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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长舌 蜚语伤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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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走时,柳如风踏出门槛,看到早已等在门外的黄粱客。
她热情地打招呼,“黄兄啊,晚上好。”
黄粱客颔首。
“等我黄兄,”柳如风转身,在书箧里翻找,翻出来一个小箱子,送进黄粱客怀里。
黄粱客怀里一沉,就听柳如风说:“黄兄,我们都是一伙的,大山挑担子,我背书箧,你就搬个小箱子好了。”
黄粱客将箱子端端正正抱在怀里,边走边问:“你装了砖头?”
这箱子,不是一般的沉。
柳如风抖开折扇,挨近黄粱客,拿扇子遮住他们俩挨在一起的脸,她低声笑道:“黄兄果然聪慧!这里面,装着金砖银砖,可是我的身家呢。”
箱子两拃见方,晃动不响,可见盛得满满当当,少说也有百余两。
黄粱客眼眸中泛起微澜,轻轻偏头,看到柳如风冲他微笑,当真是风秀逸致。
他晃了下神。
他们只是萍水相逢,他竟这样信任他?
黄粱客心头掠过一丝陌生的感觉,似欢欣,似茫然,他坚定道:“我定会护好你的身家。”
柳如风笑容更深,“好啊!岂止是我的身家,我给黄兄和大山发报酬,也是从这里面取。这是咱们的身家!”
王恪安懒洋洋,“你们的身家真便宜。”
他身着蜀锦宝相花紫箭袖,腰系玄色宝带,每一颗单拎出来都价值不菲的宝石,静静地嵌在他腰带上,成了陪衬。他左腰处坠着的那块鱼戏莲舟纹玉佩,水头极好,柳如风曾在琳琅阁里见过,单这一块就要卖百余两。
柳如风啧道:“表哥你才是真人不露相。”
王恪安气度出众,其实很有贵胄子弟的高贵气质,奈何总是懒洋洋的。
他微抬下巴,语气倨傲,“如风,你算是半个王家人。我们王家人身份尊贵,断没有被那等小民欺辱的理。”
这是怪柳如风被姜知府欺负,丢了王家的面儿。
柳如风心道:死天龙人,咋不说你血里淌着黄金呢?
她乖巧点头,表示自己在听,“表哥,我晓得了。”
王恪安拍拍柳如风的肩,“不错,有救。”
仆从递上帕子,王恪安接过,一边擦手,一边催属下套马车。
柳如风努努嘴,眉梢微挑,翻了个白眼。
还嫌弃上她了?
……
小谢又哀又怒,眼泪簌簌坠下。
姜知松,他害了她全家,他怎么能不认得她?
尽管她杀了姜知松的鬼魂,可她心里,却像是空了一大片。
“姐姐,你真要去京城?”
秋容拿帕子擦去小谢泪水,“嗯。你一个人,不要守在这里,快快去投胎转世吧。”
小谢眼中含泪,只是摇头,“姐姐,这么多年,我爹娘从没回来看过我。我尚且不知他们是生是死,岂肯投胎转世?姐姐到了京城,请帮我留意着,寻一寻我爹娘吧。”
她将一块玉佩递给秋容。
这是小谢未出阁时常常佩戴的玉佩,阮员外夫妇都认得。当初入殓下葬时,孟举人嫌小谢的东西晦气,没有将小谢的东西掠走。阮员外夫妇则心疼女儿,将小谢生前遗物一并葬了。
秋容接过,搂住小谢,哽咽道:“小谢妹妹,你一个人,要好好的。”
小谢不愿秋容为她伤神,勉强笑道:“姐姐不必担心我。柳相公已同我说过,让我拿他的手信上宛城刘氏客栈寻刘小姐。刘小姐识文断字,我和她在一起,不会孤寂的。”
秋容一阵感动,“柳相公的大恩大德,我们何时才能报答……”
姐妹二人依依话别,再是不舍,也要分离。
秋容飘到柳如风身旁,瞧见柳如风身边的黄粱客,屈膝行礼,谢道:“多谢道长为小谢解开阵法。”
原以为黄道长连帮柳相公离开都不愿,是个冷心冷肺的。没曾想,他和柳相公在花园子里待了会儿,又独处许久,竟似转了心性,寻了小谢,主动解了乔宅的阵法,使小谢得以离开石塘镇。
黄粱客淡漠如雪,“谢他。”
他看向柳如风。
柳如风正背着书箧,两条衣袖一甩一甩,摇头晃脑地走。听到叫她,她回眸,笑问:“干我什么事?”
秋容忙又道谢。
柳如风眼眸弯弯,看看黄粱客,转瞬明白过来,笑道:“黄兄啊黄兄,做好事岂能不留名?我可不敢抢这功劳,你就认下吧。”
眼下只有一匹马,除了王恪安,余下人等都是步行。
为了不脱离队伍,王恪安打马走得慢悠悠。
可听着身后柳家表弟三人的动静,王恪安渐渐挺直脊背。
他往后看了一眼。那道人抱着箱子,相貌俊逸出尘,却冷得像个冰坨子,唯有看向他表弟时,一双眼睛里才泛起微澜。
而他那表弟,生就一副比女人还好看的小白脸面孔,腰杆笔挺,唇边笑意深深,凤目中洋溢着飞扬的神采,一派少年春风意气勃发,倒比那肩宽腿长的冷冰冰道长更夺人眼目。
王恪安关注的却不是他们二人的相貌。
他正悄悄盯着他表弟的嘴。
冰坨子道长惜字如金,挑担子书童闭口不言,只有那他表弟,小嘴叭叭的,不知和谁说话呢?表弟还扭头对着空气笑,真是怎么看怎么古怪。
“表弟!”
王恪安打马走近,不动声色地往表弟先前笑顾的空气处抽了几鞭子。
他其实看不起这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表弟,但方才那一幕,却让王恪安觉得,他和这个表弟同病相怜。
毕竟,他也算历过大风大浪,是个被水鬼缠过的男人。
柳如风疑惑,“表哥,怎么啦?”
王恪安马鞭指着黄粱客,“你怎把个假货带在身边?”
凭丰厚的经验,王恪安确信,他表弟被缠上了。可这个道士就在身旁,却丝毫没察觉,不是假货是什么?
黄粱客:“……”
黄粱客:。
他移开视线。
柳如风正色:“表哥,黄兄是我的朋友,请你不要这样失礼。”
王恪安嘀咕,“我还是你表哥呢。”
他看一眼黄粱客。虽黄粱客像个假货,但难保往后用得上黄粱客,王恪安便难得没和柳如风吵嘴,一个人打着马又往前去了。
如今正是暮春时节,众人都穿着夹袄,冒夜赶路也不算冷。
可惜从石塘镇出去,一路上的道路都很狭窄,容不得马车通行,故而一行人大多都是步行,预备到了平城县,置备齐全车马再走官道。
这样行走的结果便是,第二天夜里,他们还需爬过一座大山才能到达平城县,不得不投宿农家,恢复体力。
他们投宿的地方名为霍家坳,是个山窝窝里的小村子,有霍和严两个大姓。
村人排外,农户本不愿意留宿他们,更何况他们一行人里好几个身强体壮的护卫。奈何王恪安太有贵公子派头,出手又阔绰,硬生生用钱砸出一家农户收留他们。
这倒不是王恪安娇气,而是夜里有露水,歇在野外容易生病。
房屋紧张,两三个人睡一间。
柳如风不放心别人,选了和柳山住一间,恰好住在屋主人右侧的里屋。
一天一夜的奔波,柳如风已累了。但她刚闭上眼睛,就听到隔壁传来屋主人夫妻俩的絮话声。
男主人:“孩儿他娘,村里有啥新鲜事儿?”
女主人:“隔壁严大嫂子快生那几天,她娘家送来几斤红糖,给严大嫂子补身子,结果竟被她妯娌扣下了,闹得可凶。”
男主人惊奇极了,拉着女主人,以指点江山的气派肆意抒发见解。不知道的,还以为他议论的是关乎天下兴亡的大事。
二人东家长西家短叙了半天,男主人叹道:“这都不够刺激。”
女主人犹豫,“要说刺激,我这儿倒有一个,只是你可不要传出去。”
男主人催促:“快说,我绝不外传。”
女主人道:“是给严大嫂子接生的稳婆说给我听的。她说,严大嫂子那里……”压低声音,“就那里,阴侧,长了一对大痦子。我知道你和严大哥从小一起长大,好得能越过我这个媳妇去,又时常开彼此的玩笑。但这事,干系重大,你可万万不能说出去。”
男主人:“乖乖,严嫂子长得也像个正经人,哪儿曾想是个腌臜货,严大哥晚上怎么下得去嘴……”
柳如风隐晦提醒:“……咳咳!”
男主人兴奋:“客人,你也要来闲话?快来快来,好叫我们知道你们贵人家都是怎样过活!”
柳如风:“你们声音太大了,我睡不着。”
主人家连连道歉,柳如风耳边清净了一会儿。她才堪堪入睡,夫妻俩就又嗡嗡嗡叙起话。那话音起先还压着,后来就越来越大,简直旁若无人起来。
柳如风:……
谁说古人不八卦?只好自认倒霉了。
翌日,天蒙蒙亮,黄粱客出门,对上的,就是眼底青黑、两眼发愣、木然无神的柳如风。
黄粱客唇瓣嗫嚅,似被震到,从柳如风身边路过,欲言又止,止言又欲,终究道:“请莫纵欲。”
柳如风顿时精神,脸颊鼓鼓,气道:“呵,黄兄莫不是躲床底下看着我行事?”
黄粱客脸窘得泛红,“……早些安睡,也是克制。”
柳如风嘲道:“那你可得好好学学怎么把话说清楚。下次再这么说,我可就动手了。”
语罢,她便拂袖而去,徒留黄粱客一人立在檐下发呆。
屋前有个小池塘,柳如风郁闷着,一边伸展身体,一边靠近,立在水边自顾。
水里的人,白白净净,一看就是她,多招人喜欢呀。难道她看起来是什么很贪恋美色的人吗?怎么姓黄的总是这么看她。
不止姓黄的,似乎走到哪儿都有人这么误会。
柳如风抱头,“烦死了烦死了。”
黄粱客人在门前,柳山经过,问他:“黄道长,您在这儿做什么?”
黄粱客看天:“无事。”
柳山笑道:“原来您还会观天象。”
他对道士的了解只限于说书人口中,自然不知道,白天几乎无人观测天象。
待柳山摸着脑袋走远,黄粱客举目四顾,悄悄地又将目光投向小蘑菇一样蹲在池塘边的柳如风。
黄粱客的情绪自来如水一般,日日夜夜都是一个样子。
他不知道他为何跟柳如风出来,但忆起柳如风瞪他的那一眼,黄粱客心头竟影影绰绰萦绕着他品不出得心绪。
黄粱客走近,“你不高兴?”
柳如风回头,看他一眼,又挪开视线,哼道:“姓黄的,别来碍眼。”
黄粱客也蹲下,“你怎样才能好一点?”
“首先,你不能再诋毁我。其次……”柳如风看看黄粱客,黄粱客睁大眼睛努力听着,他看起来分外认真。她终于道:“嗯……听说道法精妙,有没有什么好玩的?你玩给我看。”
黄粱客学道法,是为降妖伏魔,从没用来玩乐过,一时倒被问住。他回忆自己学过的道法中,有哪些适合博人一笑。
师父似乎没教过。
柳如风眉梢一挑,“你不乐意?”
黄粱客道:“要昏暗的环境。”
柳如风心情略好,好奇起来,扯着黄粱客的手,“去里屋。”
他们借住这家姓霍,男主人人称霍三郎。正房坐北朝南,由两堵墙劈成三间房,中间宽敞两边狭小,且两边的里屋没打窗洞,只要把里屋和堂屋之间的门用帘子一遮,黑暗程度就和夜里没差。
柳如风借宿的正是里屋。
她拉着黄粱客,风一般往里屋冲去。
王恪安坐在院子里,一边在仆从的服侍下盥洗,一边矜持地等待土包子表弟柳如风跟他打招呼。
谁知,他那一句“自家人,无需多礼”都到嘴边了,柳如风却看都不带看他一眼,扯着祸水假道士火急火燎地往里屋钻。
王恪安眼神霎时微妙。
当今之世,朝纲失纪,三界交错,各种各样放在前朝惊世骇俗的事,到了当今,竟成寻常。
这南风就是其一。
因而,看到柳如风拉着道长往屋里去,王恪安当即想歪了。
王恪安琢磨:那道士虽是个水货,一张脸却生得实在勾人。他表弟年小,家里又是个豪富的,万一被带歪,姑母岂不要伤心?
“你们都下去,没我吩咐,不许过来。”
侍卫们应是。
王恪安跟在二人身后,却不进里屋,只是掀起布帘一道帘缝,从帘缝往里看。
屋里黑漆漆一片,柳如风坐在凳子上,“姓黄的,你给我看什么?”
黄粱客不语,手执剪刀,裁出一张圆纸。一抛,圆纸竟溢出满室清晖,恍如一轮硕大圆月,高高地悬挂在天上。
整间里屋都亮堂起来。
柳如风看得目不转睛,待黄粱客看向她,她才惊奇地张大唇,抚掌道:“黄兄,你果然了不起!”
她笑看黄粱客,见黄粱客那张冰块脸上,唇竟微微地抿出一个极细微的弧度,像是笑似的,看不真切。
等柳如风再看,就看不出了。大概是纸月亮太明亮,晃花了眼罢。
王恪安则身子一震,惊愕地看向纸月亮,又看向黄粱客。
竟是个真道士!
柳如风只新鲜了片刻,“黄兄,只有纸月亮看,好无聊啊。它都不会动。”
黄粱客问:“想看什么?”
柳如风琢磨道:“歌舞。”
黄粱客抽起桌上一根筷子,手指拂过筷身,“我没看过。你来掷筷。”
他把筷子递给柳如风。
王恪安不知何时挤进来,从柳如风手里夺走筷子,啪地掷到地上,“我来。我看过的歌舞,比你们俩加起来都多。”
无事发生。
“……嗯?”
王恪安瞪大眼,看看柳如风,再看看黄粱客。
黄粱客淡淡瞥王恪安一眼,重又拾起一根筷子,递到柳如风手里。
他没说话,但柳如风莫名读懂了他的眼神。
柳如风笑道:“我来!”
她轻轻将筷子掷出去,只见那筷子离了柳如风的手,竟飞向纸月亮。
王恪安来不及幽怨,就被眼前这神异一幕惊呆!
一个纤巧美人自纸月亮中出来,起初不过筷子长短,漂亮的眼睛怯怯地打量四周。待看到柳如风,小人便似找到主心骨,脸面含笑,踏光款款而来。
落地,便长到等人大小,纤腰秀项,翩翩作“霓裳舞”。
广袖飘飘,彩衣如练,眉目含情低敛,双眸中似有诉不尽的情意,歌曰:“仙仙乎,而还乎,而幽我于广寒乎!”
那声音清越,王恪安听到,竟莫名想起了幽居在清寂广寒宫中的嫦娥仙子,眼中泛起些微热意,险些堕泪。
黄粱客无所动,柳如风看得认真。美人的歌舞也到了尾声,收势时,盘旋而起,羽衣飘飘,一跃登至桌上。
柳如风惊了一惊,定睛一看,方才歌舞的美人已不见踪影,唯剩一根细长筷子孤零零躺在桌上。
“黄兄,神乎其技!”
黄粱客:“不算。”
王恪安听了,心气不顺,“不带你这样夸耀的。”
但柳如风却知道,黄粱客大抵是实话实说,“表哥,黄兄他久不下山,言语上欠缺了些,但性子却是好的,看在我的份上,你多担待。”
她已有些适应了黄粱客的说话风格,不会再生出和他切磋拳脚的冲动。
王恪安则是勉强压下不悦,“算了,就这样。”
柳如风望着纸月亮,目露好奇,“黄兄,我能进里面吗?”
黄粱客颔首。
他不知打了个什么术法,轻轻碰一碰柳如风衣角,两人竟然轻飘飘地飞向纸月亮。
王恪安跟在后面追,甚至跳着去扑,“喂,还有我呢!”
两人却已入了纸月亮。
纸月亮上,月桂树下,石桌石椅宛然,两个小人一前一后在纸月亮中游览。王恪安仰头,看得分明,这两个小人,赫然就是表弟和黄道长!
王恪安钦羡极了。
奈何他进不去,只能眼巴巴看着两个小人在月亮里东闯西撞,最后竟也看出些意趣。
“表哥,我回来了!”
柳如风从纸月亮里跳下来,身子变大,脸红扑扑的,兴奋道:“那里面可真好玩。我都看到广寒宫的影子了,可惜怎么也走不到。”
黄粱客跟在柳如风后面下来,他倒是一贯的神色淡然。
但纵使是王恪安,也看得出黄粱客心情好。
王恪安控诉:“黄道长,你为何不带我?”
黄粱客:“不想。”
王恪安:“带我表弟你就想了?表弟给你多少酬金?我十倍八倍地给你,你也带我去纸月亮里转一圈。”
“我不收酬金,”黄粱客看向柳如风,“他是朋友。”
柳如风听懂了,哈哈大笑,“表哥,黄兄不要我的酬金,他是看我和他是朋友,才带我去玩呢。”
王恪安不响了。
他自恃高贵,愿意对一个道人以礼相待,却不愿以朋友相称。
柳如风给他们倒水。王恪安不碰,只有柳如风和黄粱客喝。
隔壁堂屋里传来阵阵絮话声。
这絮话已有好些时候了,只是方才里屋三个少年人在闹腾,没听出来。如今柳如风这里安静下来,隔壁的声音也就显得格外大。
男主人霍三郎得意洋洋,“严大哥媳妇是我相好!”
隔壁一片哄然大笑。
霍三郎道:“不信?我告诉你们,严大哥每天五更出门砍柴,他家的总是候严大哥出门,就来我这床上投怀送抱。你们要不信,我且说罢,严家的吃鱼身上就长疹子。”
旁边人道:“严大嫂不能吃鱼,全村都知道,算不得证据。至于什么投怀送抱,严大嫂是个老实本分人。”
里屋三人脸色都变了变。
王恪安是鄙夷,黄粱客是若有所思地看向柳如风。唯有柳如风蓦地想起昨夜屋主人的絮语,腾起不好的预感,打帘出去就要制止他们的谈话。
却已晚了。
霍三郎自傲道:“那就说些你们不知道的。严大嫂子那里,就那里,”他指向自己下面,得意地晃了晃,“长了两个大痦子!长在这地方,不是和她睡过,谁能知道?哈哈哈哈哈——你们要不信,就去问严大哥吧!”
柳如风生气,“你这是胡言乱语!”
霍三郎被杀了威风,就要骂回去。瞧见是付过房钱的客人,他摆摆手,挑眉戏谑:“怎么,难道客人你看过?看见的还和我不一样?”
满堂屋人张大嘴:“哦哟——”
柳如风无端被污蔑,就要对辩,忽听门口一声响动。
一个健硕的糙汉子脸涨成猪肝色。怒火使然,他浑身的筋骨肌肉都绷得紧紧的,狠狠地踹了木门,摔门而去。
片刻寂静后,有人悻悻道:“严大哥家不会出事儿吧?”
霍三郎缩缩脖子,他有些怕,“我只是开个玩笑,”他安慰自己,中气渐足,理直气壮,“我就是开个玩笑而已!”
一人道:“可开的毕竟是他女人的玩笑。”
霍三郎拍案,“兄弟如手足,女人如衣服。他总不能连个玩笑都开不起!”
“啊——”
严家院子里,女人凄惨的尖叫声冲破天际,掺杂着孩童的啼哭。
间杂着男人的打骂:“贱人!你就这么骚浪,谁都能睡你?贱货,老子今天就打死你——”
那女人只是一声接一声地哭,一声塞一声地凄厉。
比起院子里的小孩儿,她此刻才像个婴孩儿,仿佛回到了襁褓中,痛苦时,只能扯着嗓子冲天吼,整个霍家坳上空都回荡着她越来越大的哭声。
霍三郎忍着不安,“我就是开个玩笑!”
他挺直胸膛,“要不是严嫂子不检点,那里长了痦子,还能有今天的事儿吗?她自找的!”
他越说,越是理直气壮,渐渐竟觉得自己受了委屈,“严大哥应该赔我钱!”
可霍三郎话音刚落,里屋门口的柳如风就要去劝架。
霍三郎顿时怂了。生怕收拾严大嫂的严大哥想起他这个“奸夫”,霍三郎连忙拉住柳如风。
柳如风眼风凌厉,抬脚就将他踹翻在地。
霍三郎大怒,正要追柳如风。可他撑着地还没起来,就见一个长得不像个正经人的灰袍道人眼瘸了似,专门踩着他出门。
“呃啊——”
霍三郎惨叫声冲天。
那道人看着身轻如燕,可踩在他身上,却像是一座大山,害得他痛苦不已。
后面的王恪安掀帘出来,霍三郎就扒着地,拼死拼活地挪着给王恪安让路。
王恪安骂道:“没出息!”
~
严大嫂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。
和霍家坳的人一样,她小时普普通通地长大,在家里做些打杂的事。越大,能做的活越多,离这个家就越远。
到了说亲的年纪,和其他姑娘一样,爹娘想多留她几年。是有点舍不得,但更多的想让她在家多干几年活。
她的男人也和她一样,普普通通地长大、干活、说亲、成家。
要说多喜欢,只是彼此合适罢了。
要说期待,自然有过,可期待终究没有成真。
这就是他们夫妇对彼此的看法。
没有期待中的爱恋,但也没有成就一双怨偶,只是普通而已。
因为太过普通,他们踏上了爹娘走过的路——生孩子,养活他们,给他们成家,让他们也过上这样普通的一生。
但严大嫂的生活有些难言之隐。
她不大明白她的身体怎么了。但同时,她也不敢去找明白的人问。
霍家坳是个小地方,只有一个赤脚医生,是个老头。
一来,男女授受不亲;二来,严大嫂怕这件事被泄得满村皆知,那还有什么活头?
所以,严大嫂只能咬着牙瞒。
可这事再瞒,也瞒不过枕边人。严大哥是知道的。
他们的夫妻生活不来和谐。
行事时,严大哥总是嫌弃、不情愿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认的,“会不会染给我?”
严大嫂底气很虚,是自卑的。她比谁都想回避这件事,但却避不掉,声音绷得很细,“我不知道。”
严大哥:“早些生个孩子就好了。”
他不愿意再和她干这种事。
严大嫂想哭,忍着了,“嗯。”
她其实也是不愿意的,但她的不情愿和他不一样。
她感到自卑,偶尔自己看到自己那里时,会觉得羞愤欲死,当真不如了断了。
万幸,他们最后终于有了个孩子,还是个男孩儿。
严大嫂是松了口气的。虽说人都讲究多子多福,但有这个男孩儿在,她可以从那张密不透风的网里钻出来透透气。
她惧怕行房事,她在严大哥面前似乎是矮一头的。严大哥不情不愿,可他终究没有抛弃她。她慢慢地待他有些讨好又愧疚。
小虎三岁了,站得住,到鸡窝里摸了三个鸡蛋,抱在怀里献宝一样递给严大嫂,“娘亲一个,小虎一个,爹爹一个……”
严大嫂目露笑意,“小虎数错了。”
小虎歪头,看看三个鸡蛋,嘟囔:“娘亲,小虎,爹爹……三个,小虎不错!”
严大嫂笑道:“小虎一个,爹爹两个。”
小虎懵圈:“不懂……”
严大嫂接过鸡蛋,轻刮小虎鼻子,“爹爹是个好人。”
他不是她年少时期待的夫婿模样,没有出众的相貌、非凡的学识、体贴入微的性情。
可他也不赌不抽烟,更不会打女人。
丈夫沉默寡言,幼子聪颖可爱,家里岁月静好,严大嫂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,她可以过一辈子。
严大哥跨进门来。
严大嫂没有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神情,她迎上去,“春耕累,一会儿我给你和小虎蒸蛋羹……”
“啪——”
一记响亮的巴掌打在严大嫂脸上,她歪倒在地,耳朵里嗡嗡响,懵了。
严大嫂回头,想再看严大哥一眼。但回头时,拳头如雨点般落下,她再也看不清严大哥的脸。
她张嘴,想问问他为什么打她,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想开口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,一声比一声大,一声比一声凄厉。
她也分辨不清他在用什么打她。也许是拳打,也许是脚踢,也许用了她纳的鞋底子,也许还用了什么棍棒,但都分辨不清了。他怎么能打得这么狠,这么样的法子,她使出一招,都怕失手打死了人。可当这些招式源源不断打在她身上,她才知道,原来打成这样也死不了。
“贱人!”
从他的怒骂中,她约莫弄清发生了什么。
可严大嫂从心底里感到绝望,“都知道了……”
她的秘密。
严大哥:“都知道了!”
严大嫂是个老实本分人,她是有些腼腆的,也在意旁人的看法。
她已听不进去他都骂了什么。他在打骂,小虎在哭,她怀里的三枚鸡蛋早破了,蛋液蹭在她衣裳上、脸上、头发上,乱蓬蓬稀里哗啦。
什么都抵不过此刻心头的绝望和死寂,她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活?
严大嫂哭道:“你告诉我是谁说的吧!我就是死,也当做个明白鬼……”
“三郎!”严大哥手下毫不留情。
小虎哇哇哭着挡在严大嫂身前,还没张开嘴,就被严大哥粗鲁地一扇,小小的身子趔趄着往墙边飞摔去,墙边反靠着一把四齿耙,耙齿尖利泛冷光。
孩子的脑袋这么小,耙齿却锋利,撞上去,怕不是捅个对穿。
柳如风进门,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一幕。
她来不及多想,飞奔过去,一脚踢开了四齿耙,孩子堪堪摔在她腿上。
严大嫂也注意到了,要扑过来,“小虎——”
只差一点,这孩子可就死了!
严大哥一把揪住她头发,硬拖硬拽回身下,看也不看小虎一眼,拳头高高举起——
却在落下时,被人险险挡住。
那是个穿着襕衫的白面书生,长眉凤目,身姿挺拔,十足的俊美出众,眼中却腾着怒意,“你做什么?”
穿着襕衫,大底是有功名的,轻易得罪不起。
严大哥不敢打柳如风,恶声恶气:“老子教训自己婆娘,你管得着?”
“管不着,”柳如风徐徐,见他眉间一喜,拔高声音,“我偏要管!”
一拳就是冲他脸上。
她连王生都敢揍,还怕跟个大活人打架?
柳山听到动静,怕柳如风吃亏,飞一般窜进来,赶在柳如风不敌前抵达。
他挤开先一步赶来的黄粱客,大吼一声,先把柳如风提拎到安全的地方,他自己则山一般摁着严大哥打,单方面碾压地揍他!
柳山还没搞清楚为什么揍严大哥,但一想这人敢和他家少爷动粗,顿时不纠结了,先揍服再说。
严大嫂瘫倒在地,被天光刺得眼睛发痛。
她娘家人已闻讯赶来,抱着她又哭又叫,“我可怜的孩子啊——”
严大嫂木楞着眼,一语不发。
直到柳如风牵着抽噎的小虎过来,“你是她家人?别哭了,隔壁还有个该打的造谣怪呢,随我去教训他!”
严家人懵圈:“什么造谣怪?”
柳如风换了个说法,“就是胡乱编瞎话害得你家女儿被打的人啊!”
她看看严大嫂的伤,“算了,你们先帮她上药,那边我一个人去。”
严大嫂动动眼珠,定定盯着柳如风看。
家人尴尬道:“小玉,别看了,人家是外村的贵客。”
严大嫂不听,她目不转睛。
她看到柳如风昂首阔步往隔壁去,一个身穿灰袍的人跟在柳如风身边。灰袍人是谁不重要,长什么样,她也不想知道,她只想多看柳如风两眼。
他简直满足了她年少时对夫婿的所有期待。
他相貌出众,学识不凡。她不知道他的性情是否体贴入微,但他看着比她壮不了多少,竟也敢挡在她身前。
她少年时日日期待,却从没遇见过这样的人。
如今,满身狼藉,此生被狼狈的时刻,竟然被他看在眼里。
家人道:“小玉,别看了!你总得忌惮着流言蜚语,才吃了流言的亏。”
严大嫂扯唇,“没必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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