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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烂账里的铁算盘 天刚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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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刚蒙蒙亮。
京城西市醉仙楼的后院账房,灯油熬干了小半缸。
乌木算盘被拨得发亮,算珠碰撞的脆响,终于停了。
苏清和把最后一页账册合上,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,往桌对面推了过去。
对面的王老板瞬间直起身子,搓着两只手往前凑,脸上堆着笑:“苏姑娘,这熬了一整夜,您看这账……”
“平了。”
苏清和拿起桌上的粗瓷茶碗,喝了一口凉透的茶,声音带着熬夜的哑,却字字清楚。
“半年的烂账,一笔一笔都对清楚了。”
她抬眼看向站在旁边,脸白了一整夜的张掌柜,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张掌柜,你倒是给王老板说说,这半年里,你从醉仙楼里,悄摸拿了多少银子?”
张掌柜的身子晃了一下,手攥着衣角,嘴硬:“苏姑娘,你可不能血口喷人!我在醉仙楼干了五年,兢兢业业,什么时候拿过东家的银子?”
“兢兢业业?”
苏清和笑了一声,伸手翻开账册的第一页,指尖点在上面的数字上。
“正月里,你给汾酒行报的进价,比市价多了两文钱一斤。
醉仙楼一个月要用三百斤汾酒,光这一项,你一个月就落六百文。
半年下来,就是三两六钱银子。”
她翻了一页,继续说:
“二月到四月,西市的羊肉价跌了三次,你给后厨报的采买价,一分没降。
光这一笔,你就吞了八两银子。”
“还有桌台的流水。”
苏清和抬眼,看着张掌柜的脸越来越白,声音没提,却带着压人的劲儿。
“楼上的雅间,最低消费是五钱银子,你给账上记的,全是散客的流水,三钱四钱的报。
半年里,光瞒下来的雅间流水,就有四十二两银子。”
她把账册往张掌柜面前一推,算盘往账册旁边一放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零零总总加起来,五十八两七钱银子。
张掌柜,我说的数,对不对?”
张掌柜腿一软,直接靠在了身后的柱子上,嘴张了半天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王老板的脸早就黑透了,转头对着张掌柜就骂:“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!我待你不薄,你居然敢这么坑我!”
他转头对着苏清和,瞬间换了脸色,对着她拱了拱手,语气里全是佩服:“苏姑娘,真是名不虚传!人人都说西市的苏算盘,没有平不了的烂账,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!”
账房门口已经围了几个醉仙楼的伙计,刚才里面的对话全听了去,这会儿看着苏清和的眼神,全是佩服。
“我的天,苏姑娘也太牛了吧!”
“可不是嘛,张掌柜那点猫腻,我们都觉得不对,就是查不出来,人家一夜就全揪出来了!”
“难怪人家叫苏算盘,这脑子,比算盘还灵!”
王老板转身从柜子里拿出钱袋,往苏清和面前放,还多添了一锭银子:“说好的佣金是五两银子,这多的二两,是我谢苏姑娘的!要不是您,我还被这混账蒙在鼓里呢!”
苏清和把多的那锭银子推了回去,只拿了说好的五两,掂了掂放进了自己的布包里。
“说好的价,就按说好的来。
我只平账,不拿额外的谢礼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对着旁边站着的丫鬟春桃抬了抬下巴:“春桃,走了。”
春桃赶紧跟上,脸上全是得意:“姑娘,您也太厉害了!那掌柜的脸都绿了,刚才还嘴硬呢,被您几句话就怼得说不出话了!”
“这点小把戏都看不透,我还怎么在西市混饭吃。”
苏清和笑了笑,刚走出醉仙楼的后门,就被两个穿黑色劲装的男人拦住了去路。
两人身形挺拔,腰间配着刀,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市井百姓。
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,对着苏清和拱了拱手,语气客气,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。
“敢问可是苏清和姑娘?”
苏清和停下脚步,把春桃往自己身后拉了拉,看着眼前的人,语气平静:“我是。你们是谁?找我有事?”
“在下林舟,奉我家主子的命,来找苏姑娘。”
林舟的声音很低,左右看了一眼,确定没人注意这边,才继续说。
“我家主子有一笔账,想请苏姑娘帮忙看看。
佣金好说,是姑娘平时接单的十倍。”
春桃在旁边拉了拉苏清和的袖子,小声说:“姑娘,这俩人看着不好惹,咱们别接了吧?”
苏清和没说话,看着林舟,眉头皱了一下:“什么账?我只接市井商户的烂账,别的不沾。”
“姑娘放心,不是什么麻烦事,就是一笔私账,想请姑娘看看里面有没有问题,银子最终去了哪里。”
林舟说着,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厚布包着的账册,递了过去。
苏清和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过来。
布包一打开,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,账册的纸张是上好的宣纸,不是市井商户用的粗纸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,没说话,一页一页翻了起来。
账册里的条目很杂,有采买木料的,有买绸缎的,还有粮草的进出,一笔一笔看着都很规整,没什么破绽。
林舟在旁边看着,见她翻得快,补充了一句:“我家主子查了半个月,没查出什么问题,只知道这里面的银子肯定不对。
听闻苏姑娘有双火眼金睛,没有平不了的账,才特意来找姑娘。”
苏清和没理他,手指在账册的条目上划过,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越往后翻,她的眉头皱得越紧。
这里面的采买量,根本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。
上千斤的木料,几百匹的上等绸缎,还有上万斤的粮草,就算是京里的世家大户,也用不了这么多。
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在一条进账上。
上面写着:江南织造局,入银,三千两。
苏清和的手指顿住了。
江南织造局,那是给皇宫里供绸缎的衙门,怎么会给私人的账册里打银子?
她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林舟,手里的账册攥得紧了些。
周围的早点摊已经热闹起来了,吆喝声此起彼伏,可这一方小小的角落,却静得厉害。
苏清和看着林舟,一字一句地问:
“这笔账,是从国库里流出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