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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荒林逢善客,市井遇归人 苍山之外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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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山之外,便是连绵的荒林,远离了圣手门的云雾清幽,入目皆是杂乱的荆棘与参天古木,林间风啸声阵阵,透着几分荒野的萧瑟与凶险。
任从心背着简单的包裹,独自走在崎岖的林间小路上,脚步放得极轻,头依旧微微低着,一双清澈的眼眸时不时警惕地打量四周,小手紧紧攥着包裹带子,指尖都泛了白。
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苍山,十一年来都被困在圣手门的幽谷里,即便偶尔随师父入山采药,也从未走出过苍山范围。江湖是什么模样,她全然不知,只从师父偶尔的闲谈中听过人心复杂、刀光常见,对她这个向来怯懦胆小的人来说,远比同门刁难更可怕。
师父走后,她连个可以问询的人都没有,更不知该往何处去。天下之大,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,只能漫无目的地沿着山路往前走,渴了便喝山间清泉,饿了就啃几口干饼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,生怕遇上猛兽或是难缠的江湖人。
可越是怕什么,便越是来什么。
夕阳西沉,暮色渐渐笼罩荒林,光线昏暗,林间雾气慢慢升腾,视线愈发模糊。任从心走了整整一天,腿脚酸痛不堪,肚子饿得咕咕直叫,想找一处避风的山洞歇息,刚拐过密林转角,便听到前方传来粗鄙的笑骂声与翻动东西的声响。
她心头一紧,下意识屏住呼吸,轻轻后退想躲起来,脚下却一滑,踩断枯枝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林间格外刺耳。
“谁在那里?!”
一声厉喝骤然响起,三个身着粗布短打、面露凶相的汉子手持短刀,从密林里走出,目光凶狠地扫向任从心。
任从心吓得浑身一颤,脸色瞬间惨白,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,嘴唇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,双腿发软。她从小在圣手门长大,连与人争执都不敢,从未见过这般凶神恶煞的人,恐惧从心底疯狂蔓延,连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“原来是个小丫头片子,看着倒是细皮嫩肉。”为首汉子眯眼打量她,目光落在包裹上,勾起贪婪笑意,“想来是偷跑出来的,身上肯定有值钱东西,把包裹交出来,饶你一条小命!”
“我、我没有……值钱的东西……”任从心紧紧抱着包裹往后退,声音颤抖带着哭腔,结结巴巴辩解。这包裹里是师父留下的医书和银针,是她全部念想,无论如何都不能交出去。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!”另一个汉子不耐烦呵斥,提着短刀朝任从心走来,“不给是吧,老子自己抢!”
汉子动作又快又凶,伸手便夺包裹,任从心吓得闭上眼,身子一歪险些摔倒,泪水瞬间涌满眼眶,满心绝望。她手无缚鸡之力,根本不是对手,难道刚离开圣手门,就要任人欺凌,连师父遗物都保不住吗?
预想中的抢夺并未到来,一道清润温和的声音如同及时雨落下,带着不容置疑的护住之意:“几位光天化日之下欺凌弱女子,未免太过分了。”
汉子动作猛地顿住,三个劫匪齐齐转头,看向声音来处。
不远处林间,站着一位浅青色布袍少年,身姿挺拔,面容清俊,眉眼温和,腰间挎着布囊,背后背着素面木剑,周身没有凌厉杀气,却自带沉稳正气,正是刚下山不久的许宴昭。
他本想天黑前寻村落落脚,听闻林间动静赶来,恰好撞见劫匪欺凌孤女,当即出声制止。
“哪来的臭小子,敢管老子闲事?”为首劫匪见许宴昭孤身一人、衣着朴素,木剑也看似寻常,顿时嚣张,挥舞短刀呵斥,“识相赶紧滚开,不然连你一起收拾!”
许宴昭神色平静,周身《清玄静心诀》内力悄然运转,心定气凝,无半分浮躁。他缓步走到任从心身前,轻轻将她护在身后,声音依旧温和,却带着坚定力量:“你们放她离开,我便不与你们计较,若是执意作恶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
“小子,你找死!”
劫匪被彻底激怒,嘶吼着提刀扑来,刀风凌厉凶戾。寻常人早已逃窜,许宴昭却纹丝不动,神色淡然。
他苦修《清玄静心诀》十余载,内力醇厚绵长,根基扎实,又精通清玄观《清宁掌》,对付这几个毫无章法的劫匪轻而易举。他不愿拔剑伤人,恪守师门不滥杀伐的规矩,只以拳脚退敌。
依《清玄静心诀》心法气沉丹田,他身形轻转,脚步稳如松立,轻松避开迎面短刀,手腕轻扬施展《清宁掌》中“轻云拍岸”,掌心内敛内力轻轻一拍,正中为首劫匪手腕;紧接着变掌为推,使出“静流推沙”,力道恰到好处,只卸力不伤人,瞬间将劫匪击退数步,短刀哐当落地,并未伤及筋骨。
另外两个劫匪一前一后夹击,短刀直逼要害。许宴昭不慌不忙,脚步轻移如清风渡林,侧身避开夹击,双掌同时探出轻卸刀势,随即掌尖轻点,精准拂向两人手肘穴位,不过三两招便将二人制住,使其手臂发麻握不住兵器,双双瘫倒在地。
为首劫匪见许宴昭身手不凡、招式清雅却威力十足,知道遇上高人,脸色惨白,再无嚣张气焰,连滚带爬扶起同伙,捡起短刀丢下狠话,仓皇逃离密林,转眼没了踪影。
林间终于恢复安静,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许宴昭收掌而立,内力缓缓归于丹田,神色平和,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依旧瑟瑟发抖的任从心,眉眼瞬间柔和,语气轻柔得生怕吓到她:“姑娘,没事了,他们已经走了,你不用害怕。”
任从心躲在他身后紧闭着眼,直到听见劫匪远去的脚步声与这温和声音,才慢慢睁眼,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少年。
夕阳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洒在他身上,镀上一层暖光晕,他眼神温和澄澈,满是关切,无半分恶意,像一道光,驱散了她心底的恐惧与绝望。这是除师父之外,第一个愿意护着她的人。
“谢、谢谢公子……”任从心吸了吸鼻子,泪水挂在脸颊,声音仍在颤抖,满是感激地微微弯腰行礼。太过紧张,她身子还在发抖,结巴的毛病丝毫未减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许宴昭连忙伸手扶住她,怕她站不稳摔倒,指尖触到她单薄的胳膊,心生怜惜,“姑娘面色不好,可是受了惊吓?你独自一人,怎么会在这荒林里?这里凶险,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。”
被这般温柔对待,任从心心头一暖,委屈与不安涌上,眼眶又红了几分。她低着头,断断续续诉说遭遇,没有细说圣手门的构陷,只说自己被师门逐出,无家可归,只能独自流浪。
许宴昭听完,心中更添怜惜。他看得出这姑娘性子怯懦,却眼神纯净,绝非奸恶之辈,被逐出师门,必是受了委屈。他自幼受师父教导要扶危济困,实在放心不下让她独自留在凶险之地。
“姑娘孤身一人闯荡江湖太过危险。”许宴昭沉吟片刻,温和开口,“我正要前往前方清溪镇,你若不嫌弃,可与我同行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,到了镇上你再做打算,可好?”
任从心猛地抬头,满眼不可置信,没想到素不相识的公子愿意带着她这个累赘。望着他温和真诚的眼眸,无半分嫌弃算计,心底不安渐渐消散,只剩安心。
茫茫江湖,她无依无靠,有人同行照应已是奢望。她用力点头,泪水滑落却带着暖意,声音轻软:“多、多谢公子……麻烦公子了……”
“无妨,出门在外本就该相互照应。”许宴昭笑了笑,眉眼愈柔,伸手接过她背上的包裹,“这包裹不轻,我帮你背着吧。”
他动作自然贴心,无半分勉强,任从心紧紧跟在他身后往前走。暮色渐浓,可走在他身后,她只觉无比安心,仿佛前路无论多少凶险,只要有他在,便不用害怕。
而此时的江南水乡,日头暖融融的,临河的药材集市人声鼎沸,讨价声、吆喝声混着草药清苦的气息,满是人间烟火气,与苍山荒林的萧瑟,全然是两个世界。。
阮绵算蹲在集市最偏的角落,身前铺着半块洗得发白的旧布,摆着十来株刚采的薄荷、车前草,还有几株不起眼的小药苗,都是不值钱的寻常货色。
此刻她正低着头,指尖捏着刚赚来的四文铜钱,一枚一枚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缝的蓝布小荷包里,荷包鼓鼓囊囊的,装着她这半个月风里来雨里去攒下的全部家当。她把荷包往怀里按了按,小脸上露出满足又珍视的神情,对她而言,这些银子是她安身立命的底气,更是她等下去的念想。
她在这集市守了整整半个月,每日天不亮就去郊外荒坡、河边采药,手脚被荆棘划破是常事,却从没想过换地方。她总觉得,当年那个说要来找她的少年,一定会循着江南的药香找到这里,她不能走,走了,他就找不到她了。
有位挎着竹篮的大娘蹲下来,指着薄荷问价,阮绵算先是慢半拍地抬了抬头,眼神懵懵的,没等大娘再开口,瞬间切换成小财迷的精明模样,奶声奶气却分毫不让:“大娘,薄荷一文钱一把,车前草两文钱三把,不还价的,都是今早带露采的,新鲜得很!”
她的狗狗眼亮晶晶的,小算盘打得飞快,生怕少赚一文,等大娘付了钱,她又把铜钱攥在手心捂了捂,才宝贝似的放进荷包,动作认真又可爱。
打发走大娘,阮绵算又恢复了平日里的迟钝,慢慢蜷了蜷蹲得发麻的腿,下巴抵在膝盖上,眼神放空,望着集市入口的方向,小声地、像是自言自语般嘀咕:“什么时候才来呀……我又攒了四文钱了……”
十一年了,从年幼懵懂到碧玉之年,她从不敢忘记那个少年的模样,忘记他那句“我定会寻你娶你,护你一生安稳”。她怕自己长得太快,他认不出;怕自己走得太远,他找不到;更怕自己不够乖,他不来了。这些委屈她从不说,只藏在一文一文的铜钱里,藏在日复一日的等候里。
忽然,身前的光线被轻轻挡住,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远了几分。
一双绣着素雅云纹的锦靴,稳稳停在她面前的泥地上,料子精致考究,和这市井集市的粗陋格格不入。
阮绵算愣了愣,慢吞吞地抬起头,视线顺着衣袍往上,最终撞进一双盛满温柔的眼眸里。
钟离舒诺就站在她面前,一身月白长衫,身姿清隽温雅,眼底是跨越十一年的执念与失而复得的心疼,他垂眸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、满脸蜡黄、却眼神干净的小姑娘,声音放得极柔,轻得像风,却字字清晰:“绵绵,我来寻你了。”
这一声“绵绵”,瞬间戳中了阮绵算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她整个人都僵住了,圆溜溜的眼睛猛地睁大,呆呆地看着他,足足怔了好几秒,迟钝的脑子才终于反应过来——是他,真的是他。
积攒了十一年的期盼、委屈、不安,瞬间涌上心头,可她却怯于直面这场重逢。
不是不想看,是太想见了,反而慌了手脚,眼眶唰地红透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身前的旧布上,她下意识低下头,不敢直视他温柔的目光,手指紧紧攥住衣角,又死死按住怀里的荷包,肩膀微微发颤,想哭又不敢放声哭,只小声抽噎着,声音带着浓浓的奶腔,委屈又软糯:“阿……阿诺哥哥,你、你怎么才来……我、我等了你好久……攒了好多银子了……”
她一边哭,一边还不忘护着自己的小荷包,那是她攒了这么久的家当,也是她等他的证明,小财迷的本能,刻在骨子里,半点都改不了。
钟离舒诺看着她这般局促又委屈的模样,心都揪紧了,连忙蹲下身,和她平视,动作放得极轻极柔,生怕吓到她。他没有贸然碰她,只是温声哄着,语气里满是自责与宠溺:“是我不好,来晚了,让我的绵绵受了这么多苦。”
“以后不用你自己攒银子了,也不用你风吹日晒采药了,你想要什么,我都给你,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等了。”
他说着,轻轻伸出手,指尖悬在半空,温柔地问:“可以让我抱抱你吗?”
阮绵算抽噎着,慢慢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,见他眼底全是真诚与温柔,没有丝毫嫌弃,才怯生生地往前挪了挪,伸出小小的手,轻轻拽住他的衣摆,小声应道:“嗯……阿诺哥哥……那你不许再走了……”
“不走了,一辈子都不走了,陪着我的绵绵。”
钟离舒诺轻轻将她揽进怀里,动作轻柔得像抱着稀世珍宝,阳光落在两人身上,集市的喧嚣都成了背景。
这个迟钝软萌、爱财如命,却守着一句诺言等了十一年的小姑娘,终于等到了她的归人,再也不用独自漂泊,再也不用藏起自己,小心翼翼地谋生等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