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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春寒 三月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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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水田还结着薄冰。
水田边上静静立着一座陈旧小站,站牌漆面脱落,铁杆上锈出一片斑驳的赭红。
持续的引擎声打破了宁静,驶来一辆公交车。
日车宽见跟随同伴走下车,站在这片被铅色天空压住的水田边,放眼望去,远处尽是看不真切的浓浓白雾。公交车很快驶入那片雾中,偌大的天地似乎只剩下他们二人。
这片水田属于黑木家,当家黑木阳翔于三天前骤然去世。黑木阳翔名下产业众多,婚姻有过两段。他与前妻小笠原枫育有一子,而后不合分手;现任妻子黑木琴音则为他诞下一儿一女。他那位长子名叫黑木朔,据说性格阴沉乖张,已足足与家中失联六年;次子黑木玲央,性格朴实,近两年跟随父亲熟悉业务;小女儿黑木佳奈成绩十分优异,现在在T大就读。
这样的家庭关系,处理死者身后事本该不复杂,更何况黑木阳翔留有非常详细的遗嘱。但在确认黑木阳翔死亡的第二天,一份蹊跷的新遗嘱突然出现。日车与同伴此来,便是作为原遗嘱受益方的律师介入案件。
地上的水坑和案件的疑点一般多,日车苦中作乐地想着,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。
据说长子黑木朔神神叨叨、总是谈论鬼怪的存在,因此十分不受喜爱、仿佛家里从没这个人。黑木阳翔是个迷信的人,因此十分不喜长子,他身体十分健朗,近期的检查结果也是良好,却突然猝死。这样生活美满幸福的人,原本是打算在这水田之间安享晚年的,骤然离世,好似诅咒一般。那份新遗嘱来自他失踪已久的长子,其中将所有遗产悉数划归黑木朔名下。但黑木阳翔一直十分宠爱自己二婚所得这对儿女,和妻子琴音也十分恩爱,原本的遗嘱丝毫没有提及黑木朔。
难道黑木朔真能通灵吗?日车已将案件所有相关资料烂熟于心,但丝毫没有发现突破口。他自己有时似乎也能看见一些奇怪而扭曲的现象,既然黑木朔有这一特点——不,大概只是心理压力产生的幻觉吧?
忽然,日车感到一道视线。
这感觉只有一瞬,但很不舒服,像是弱小的猎物被猎手锁定了位置,已无处可逃。他环顾四周,入口处立着电线杆,电线松松地垂着。附近的活物除了他们大概便是电线上缀着的乌鸦……
两鬓斑白的同伴察觉到日车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这位青年。他是一位资深律师,也是黑木阳翔的长期合作伙伴,名叫堀田彻。
堀田彻是日车在律师研修期间的带教前辈。日车作为司法考试一次通过的天才新人,一直以来表现优异,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敏锐与缜密,也是非常好的帮手。法官吉泽先生曾感叹过这样好的青年人不选择成为法官实在可惜,青年心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崇高理想,是想在人群之中实现的。堀田彻第一次翻阅他的履历时,首先被青年明亮的双眼吸引了。照片上那双年轻的眼睛,盛着理想与希望,还没有被时间蒙灰。不过再如何天才,终归还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吧,律师可是要要四处奔波调查的苦差事。堀田看着这位盯着乌鸦发呆的英俊青年,轻轻一笑,呼唤道:“日车,走快些,这天保不住又要下雨了。”
“好的,堀田老师。”日车应道,压下不适感跟上前去。
走着走着,一座老宅自雾中浮现。这便是黑木家:建于昭和时期,和洋折中,灰瓦白墙。屋后有一棵参天大树0,漆黑的树枝张牙舞爪,零星点缀着绿芽。
管家为他们打开了门,一位身着黑色和服的年轻女孩大方迎上来:“堀田律师,快请进。”她顿了顿,打量了一会儿日车宽见,又道:“这位……”
“这是日车宽见,在我手下研修。”堀田彻介绍道,“日车,这位就是琴音的女儿黑木佳奈了。”
交换名片后,佳奈将两位律师请入房间。房间内坐着一位妇人。这妇人便是黑木琴音,四十二岁。黑色和服穿得端庄,恰到好处,仿佛生来就是穿着这件和服的。她的外表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,只是脸色苍白,神情疲惫,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倒。当她抬起头看日车时,日车又注意到一抹难掩审慎的锐利目光闪过她悲痛的双眼。
“堀田律师?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很抱歉没能亲自迎接,请坐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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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父亲死后第二天,三月四日,穿着一件皱巴巴西装、胡子拉碴、眼神飘忽的黑木朔出现了。
起初,家里人还是欢迎他的。虽然长期不见,黑木朔和父母的关系也极差,但他和继母以及妹妹的关系是不错的。然而被迎入家门后,他也不看父亲的遗体,只是对着虚空说:“爸给我留了遗嘱。”
“那一瞬间,我感到被背叛了。”黑木琴音声音平静,“怎么会这样?难道我从未认识过我的枕边人吗?说来惭愧,我认为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,我也怀疑着遗嘱的真实性,朔这孩子,我怜他没有获得父母的爱,对他极好,他怎么能这样对待我?”
黑木朔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出了这份遗嘱,躲开了所有望向他的眼睛。看着这份突然出现的新遗嘱,黑木家其余三人静默,陷入难言的震惊。
日车出发前仔细研究过遗嘱的复印件。这份遗嘱是三月二日确认下的,而经黑木琴音所说,黑木阳翔三月二日外出了一整天,虽然回家已过晚餐饭点,但没有任何身体不适的前兆。除了日期的疑点外,遗嘱严谨,没有破绽。
“你们磨蹭够了吗?”房间外忽然传来带刺的女声,“不是说要谈谈吗?”
出声者是死者黑木阳翔的前妻小笠原枫。小笠原枫性格泼辣,得理不饶人,没理也要搅三分。她原本同黑木阳翔一同创业,后来两人分道扬镳,据说闹得很不愉快,之后二十多年没再来往。她在离婚后自己开了美容院,生意做得不错,在东京也有几家分店。和黑木阳翔一样,她也认为自家儿子“晦气”,不过她虽不喜自己儿子,却也想在遗产纠纷中分一杯羹,便心如火燎地赶来了。这次会议黑木朔借口不出席,小笠原枫便抓住机会代替儿子参加。
日车跟在堀田身后,最后一个进入客厅。黑木琴音坐在主位,身边是她的一双儿女。黑木玲央看上去年轻但不失沉稳,对律师点了点头。而之前见过一面的黑木佳奈正紧张地捏着手中的千纸鹤,低着头,对律师的到来轻微致意,较之方才显得畏缩不少。
小笠原枫气势凌人地坐在另一侧。她妆容极重,身穿黑色西装,正对黑木玲央挑三拣四。她身后坐着两人,一边是年迈但富有经验的律师石原慎吾,另一边大咧咧地坐着一位宽肩窄腰的青年。这青年面相清俊,骨骼刀削般锐利,眉眼浮着倦色。他嘴角有一道难以分辨何物造成的伤疤,没有让他容貌稍减分毫,反而增添了一种野性的魅力。
日车看向他时,他也看向日车。
那目光让日车想起之前在电线杆附近被盯住的感觉,不由得颤栗一下。无法分辨,那倦怠的眉眼与那狞恶的伤疤,那寡淡的神情与那凶暴的躯体,究竟哪一个,才是这人真正的面目。又或许,这两者本是一体。那青年好似一头详装躺下但已死死盯住猎物的黑豹,放松的外表下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极紧,淡淡的杀意在他举手投足之间溢出。
日车移开目光。
“那位是?”黑木玲央终究找到了小笠原枫攻势的间隙,询问起她身后青年的身份。
小笠原枫朝后挥了挥手,有些得意:
“我请的保镖。姓伏黑。不用管他。”
保镖,日车想着,轻叩笔记本。一个美容院老板,来参加前夫的葬礼,为什么要带保镖?这保镖气息异常危险,不似普通人,给这混乱的局面更增添一份扑朔迷离。小笠原枫大概知晓什么隐秘的事吧?难道是牵扯了什么黑色产业?可黑木产业的资金十分干净且透明,黑木本家的人似乎也没做出什么相应的策略。线索的线头若隐若现,叫人琢磨不透。
伏黑目光扫过全场,若无旁人地对着低着头的黑木佳奈露齿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