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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捡到一个人 她捡了一个 ...

  •   陈沚今日出门时,右眼皮跳了三跳。
      大娘给她盛粥的时候还说,今儿霜降,山里头冷,叫她早些回来。她应得好好的,背上药篓子就出了门。
      山间薄雾未散,草叶上挂着白霜,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。她沿着走熟了的路往深处去,采了几株柴胡和防风,心里还盘算着再往里走走,说不准能寻着些好东西——前几日阿爷念叨着缺一味骨碎补,那东西长在背阴的石壁上,寻常人寻不着,她倒是知道一处地方。
      正想着,忽然听见一声闷响。
     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,又像是……人。
      陈沚脚步一顿,下意识往声音来处望去——是她常歇脚的那片林子,那棵老榕树的方向。
      她没动,竖起耳朵听了听。
      窸窸窣窣的,像是有人在挣扎。紧接着,一声压抑的、沙哑的呻吟,断断续续地传来。
      陈沚皱了皱眉。
      这一带常有采药的、打猎的来来往往,偶尔也有人被野兽所伤,她遇见过几回。但这声音听着不对劲,不像是被野兽追的,倒像是……
      她没有急着上前,而是轻手轻脚地拨开草丛,往那边探了探头。
      那棵老榕树底下,蜷着一个人。
      不对,不是蜷着——是靠着。那人背靠树干,一只手死死捂着右下腹,另一只手撑着地,指节泛白,像是一口气吊着,随时要倒下去。
      陈沚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他满身是血,黑色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,贴在身上,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他捂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,他似乎是实在没法子了,胡乱抓了一把枯草败叶压在伤口上,压得极用力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      陈沚的心往下沉了沉。
      这伤,不像是野兽咬的。
     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,那人猛地抬起头来,一双眼睛直直地朝她藏身的地方看过来——
      “什么人?!出来!”
      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,却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。陈沚被他这一嗓子吓得往后一退,脚底踩空,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,手忙脚乱地扒住旁边的灌木,却把草丛扒开了一个大洞。
      她就这样狼狈地、毫无遮掩地,出现在那人面前。
      满脸血污,怒目圆睁。
      这是陈沚看清他的第一眼。
     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:这人伤成这样,还能有这么强的杀气,要么是练家子,要么是亡命徒。不管是哪一种,她都不该沾。
      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      那人却愣住了。
      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盯着她看了片刻,那层凶狠的、防备的、像野兽一样的神情忽然就散了,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愣怔怔地看着她,然后——
      “对不起,对不起,姑娘……”
      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下去,连带着那股杀气也收了回去,只剩下虚弱的、急促的喘息。
      陈沚怔了怔。
      那人像是回过神来,挣扎着想坐直些,却扯到了伤口,疼得闷哼一声,额上青筋暴起。他咬着牙,等那阵疼过去,才又抬起头来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几分窘迫和难堪。
      “我……我不是坏人。”他说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再吓着她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。
      陈沚看见他的睫毛上沾着血,微微颤了颤。
      “我就是个从军营里逃出来的,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自己说,“小逃兵。”
      他说完,又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、近乎祈求的神色。
      “姑娘,你能不能……帮帮我?”
      陈沚没说话。
      她看着他捂着的那只手,血还在往外渗,顺着指缝滴下来,落在枯叶上,黑红黑红的。她又看了看他整个人,浑身是伤,衣裳破烂,脸色惨白得吓人,嘴唇却在发着不正常的红——那是发热的迹象。
      她想起大娘教过她的话:遇见危险第一反应是逃跑。
      这人不危险吗?
      他从军营里逃出来的。军营里逃出来的,要么是犯了事,要么是得罪了人,不管哪一种,追兵随时可能到。沾上他,就是沾上麻烦。
      陈沚垂下眼,没吭声。
      那人见她不动,眼中的光黯了黯,却还是勉强扯了扯嘴角,像是想笑一下,却没笑出来。
      “姑娘不愿……也正常,”他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我这样子……是挺吓人的。你……你走吧,别让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……不安全……”
      他说着,又往树干上靠了靠,闭上眼,像是再没力气说话了。
      陈沚站在原地,看了他一会儿。
     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脸上,把那些血污照得清清楚楚。他闭着眼,眉头却还是皱着的,不知道是疼的,还是怕的。
      他看起来也没比她大几岁。
      陈沚叹了口气。
      “你捂着的那只手,松开,我看看。”
      那人猛地睁开眼,愣愣地看着她。
      陈沚已经走上前去,蹲在他身边,把药篓子往旁边一放,伸手去拨他捂着伤口的手。
      “别捂着,越捂越坏事。你这压的都是些什么烂草叶子,不嫌脏吗?”
      她的语气不太好,手上动作却轻。
      那人怔怔地看着她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
      陈沚没理他,把他那些胡乱压着的枯草拨开,看了一眼伤口——右下腹,一道刀伤,不长,但深,还在往外渗血。她皱了皱眉,从药篓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帕子,按在伤口上。
      “自己按着。”
      那人乖乖地伸手按住,听话得不像刚才那个吼她的人。
      陈沚又从篓子里翻出个小瓷瓶,拔开塞子,往帕子上倒了些药粉。
      “这是止血的,我阿爷配的,比你的烂草叶子强。”她说,一边说一边抬眼看了他一眼,“你叫什么?”
      那人张了张嘴,顿了顿,才说:
      “……林惊尘。”
      陈沚点点头,也没多想这名字有什么特别的,只是又低下头去看他的伤口。
      “行,林惊尘,你听着。你这伤我能处理,但你得听话。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,不许瞒我。你身上的伤还有几处?都是怎么伤的?有没有伤到骨头?发热多久了?”
      林惊尘看着她。
      她低着头,露出一截后颈,碎发被汗打湿了,贴在脸侧。她说话的语气凶巴巴的,手上的动作却小心得很,一下一下地按着,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      他已经很久很久,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了。
      “问你话呢。”她抬起头,瞪了他一眼。
      林惊尘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      他垂下眼,声音有些哑:“还有几处……皮外伤,不碍事。发热……昨晚开始的。怎么伤的……”
      他顿了顿,轻声说:“摔的。”
      陈沚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
      “行,摔的。”她说,“那你运气不错,摔到我常来的地方了。换个地方,你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      她说着,又从篓子里翻出一卷干净的布条,开始给他包扎。
      林惊尘低着头,看着她一下一下地把布条缠紧,动作利落,熟练,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昨夜的事——那些人的脸,那些刀光,那些追在身后的脚步声。他想起自己一路跑,一路脱盔甲,最后连护身甲都扔了,只剩这一身黑衣。他想起自己跳下崖的时候,心里想着的竟然是:原来死是这样的。
      然后他醒了。
      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      “好了。”陈沚打了个结,拍了拍手,“暂时止住了,但你这伤得回去重新处理,我这儿东西不够。你能走吗?”
      林惊尘愣了愣,看着她。
      她正把东西收回药篓子,头也不抬地说:“我家就在山下,不远。我阿爷和大娘都在,能照顾你几天。”
      她收拾好东西,站起身来,低头看着他。
      “愣着干什么?走啊。”
      林惊尘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他撑着树干,慢慢地站起来,腿有些发软,但还是站住了。
      陈沚看了他一眼,忽然伸手,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。
      “别多想,”她说,语气还是凶巴巴的,“我就是怕你死在我采药的地方,晦气。”
      林惊尘低下头,看着她。
      她的肩膀很瘦,却稳稳地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。
      他忽然又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      这一次,他没能忍住。
      一滴眼泪落下来,落在她的头发上。
      陈沚脚步一顿,没回头,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轻声说:
      “别哭。哭了走不动路。”
      林惊尘吸了吸鼻子,哑着嗓子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两个人就这样,一瘸一拐地,往山下走去。
      晨雾散了。
      阳光落下来,暖洋洋的。
      陈沚走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什么,偏过头问:
      “对了,你刚才说你是逃兵——你到底犯了什么事?”
      林惊尘沉默了一下。
      “……没什么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得罪了人。”
      陈沚点点头,也没再问。
      走了几步,她又说: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      林惊尘没回答。
      他看着远处山脚下的村落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
      过了很久,他才轻声说: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陈沚“嗯”了一声。
      “那就先活着再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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