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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8、第一百章 今天 她说,今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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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,姜屿醒来的时候,窗外的光已经铺满了地板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带,从窗台一直延伸到床边。被子被晒得暖烘烘的,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。早桂花已经开了。比去年早了几天。姜屿躺在床上,看了一眼手机。日期显示10月17日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,然后翻了个身,发现沈既白不在旁边。枕头上留着一小片余温,被窝已经凉了。但阳台上有水声。她披上外套,走到阳台门口。沈既白站在栏杆边,手里拿着水壶,正在给窗台上的两盆绿萝浇水。阳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,把她的睡裙边缘染成浅金色。她的头发没有扎,散在肩上,比去年长了一些。
“早。”姜屿靠在门框上。
“早。”沈既白头也没回,“十分钟后吃饭。”
“今天几点起的?”
“七点。”
“又没睡好?”
“睡好了。醒了就起了。”
姜屿没有追问。她走到阳台上,站在沈既白旁边。院子里的三棵树都在。早早的枝头已经挂满了浅黄色的花苞,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。慢慢的花苞也出来了,虽然还是比早早小一些、少一些,但已经比去年密了很多。樱的叶子开始变色了,从深绿转向浅绿,边缘泛着一点点黄。但樱的叶子还没落,等叶子落完之后,明年春天花才会开。三棵树的影子叠在石板地上,被晨光拉得很长。橘子在樱树下蹲着,尾巴绕在爪子上。奶糖在橘子的旁边,已经长大了不少,不再是小奶猫的样子了,但依然跟着橘子,走到哪跟到哪。
“桂花开得早了。”姜屿说。
沈既白看了一眼早早。“今年秋天暖。提前开了。”
“你昨晚又查了?”
“看了天气预报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觉得——花提前开,你也提前回来了。刚好。”
姜屿没有接话。她把视线从树上收回来,看着沈既白的侧脸。她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平静,眼睛看着那两棵桂花树,嘴角微微弯着,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。
“沈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几号?”
“十月十七。”
“去年今天呢?”
沈既白想了想。“去年今天,你搬回来了。”
“不是。去年十月十七号,是我们签解约书的第一百天。”
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数的?”
“嗯。从五月十号开始数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签完那天晚上,我想过不回来了。”姜屿的声音很轻,“后来没忍住。数到第一百天的时候,我就回来了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。她没有问“为什么是第一百天”,也没有问“如果我那天不在家怎么办”。她只是把水壶放下,伸出手,把姜屿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。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,姜屿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“那你数到今天了吗?”
“数到今天了。”
“第几天?”
“从五月十号算,今天是第一百六十天。从你求婚那天算,今天是一百四十三天。从你领证那天算,是一百一十七天。从樱开花那天算,是两百三十一天。从樱落花那天算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没数。落花太快了。数不过来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。“你数了这么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记住每一个开始。”姜屿的声音很平,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开始。第一次见面。第一次签协议。第一次搬走。第一次搬回来。第一次种树。第一次看樱开花。第一次樱落。每一个开始都记一个数。以后翻的时候,就知道那天距离今天有多远。”
沈既白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把姜屿的手拉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她的手还是暖的。掌心里有一道浅浅的印痕,是刚才拎水壶握出来的。“走吧。吃饭。面凉了。”
早饭是清汤面。加了荷包蛋,几片青菜,几片牛肉。姜屿吃了一口,嚼了嚼。“你放了桂花?”
“嗯。今年新开的。摘了几朵。”
“摘哪棵树的?”
“早早。它开得最多。”
“你舍得?”
“舍不得。但更想让你吃到。”
姜屿低头看着碗里的面。清汤上面浮着几朵浅黄色的桂花,很小,花瓣薄得近乎透明。她把它们和在面里,一口吃了下去。桂花没有味道,但嚼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很轻的甜。可能是心里觉得甜。
“沈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你有事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画廊也不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今天做什么?”
沈既白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你想做什么?”
“不想做什么。就在家。”
“好。”
上午,两个人坐在阳台上。沈既白拿着一本书,翻了前几页,没有看进去。她的目光越过书页,落在院子里的三棵树上。姜屿把相机拿出来,对着院子拍了几张——早早的花苞,慢慢的花苞,樱变黄的叶子。她拍完照片,把相机放下,看着沈既白。“你在看什么?”
“看树。”
“哪棵?”
“都在看。早早开得最多。慢慢的花苞比去年多。樱的叶子快落了。”
“明年春天,樱还会再开。”
“嗯。”
“比今年更多。”
“嗯。”
沈既白合上书,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思考什么。“姜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数了很多开始。那有没有数结束?”
“哪个结束?”
“解约书签的那天。”
姜屿想了想。“那天没数。因为不确定是结束还是开始。现在知道了。是开始。”
“那从哪天开始数的?”
“从搬回来那天。”
“搬回来是开始。签解约书是结束。中间那段呢?”
“中间那段是分开。”姜屿的声音很轻,“分开也是我们的一部分。没有那段,我可能不知道回来是什么感觉。你可能也不知道等是什么感觉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。“等是什么感觉?”
“像做一件事。每天都在做。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到结果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看到了。”
沈既白没有继续问。她只是把书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,走到阳台栏杆边,看着院子里的三棵树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姜屿看着她的背影,看着她肩线的弧度,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。“沈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沈既白转过身,走回她面前。姜屿伸出手,把她拉到身边,让她坐下来。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——不是戒指。是一条项链。很细的银色链子,吊坠是一个很小的银环,环面上刻着一道极浅的弧线。和戒指上的弧线一样。“这是什么?”
“项链。我自己做的。”姜屿把项链放在她手心里,“以前给你做过一对戒指。但戒指只能戴在手上。这条项链可以一直戴着。链子很长,吊坠藏在衣服里面。不管你在哪,在做什么,它都在。”
沈既白低头看着那条项链。银环很小,比戒指小一圈,但形状和戒指一模一样。弧线的位置也相同,像是同一件东西的两个版本。“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上个月。你出差那天。我去找那个做戒指的工作室,让他们加做了一条项链。”
“为什么上个月?”
“因为上个月你在出差。又不在家。我想让你出门的时候,也带着一个在家里等你的东西。”
沈既白把项链握在手心里,没有立刻戴。她只是握着,让链子从指缝间垂下来,银环在阳光里反了一下光。“你以前不会做这些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想做了。”
沈既白把项链递给她。“帮我戴上。”
姜屿接过来,绕到她身后,把链子扣在她脖子上。银环落在她锁骨之间的凹陷处,贴着皮肤。链子不长不短,刚好让吊坠藏在衬衫领口下面。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碰了碰那个银环。银环还是凉的,但很快被体温捂暖了。“好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那以后天天戴着?”
“嗯。”
姜屿把剩下的链尾整理好,塞进她衣领里面。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,沈既白微微缩了一下。姜屿笑了。“怕痒?”
“不是。是凉。”
“现在不凉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下午,程今夏打来电话,问她们今天在做什么。姜屿说在家。程今夏说她和苏念想过来坐坐,顺便带点新做的点心。姜屿说好。挂了电话之后,她看着沈既白。“程今夏和苏念要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去把橘子和大白兔糖收拾一下。橘子可能又叼了什么回来。”
沈既白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橘子蹲在樱树下,面前放着一片落叶。不是老鼠。是一片黄色的叶子,边角卷着,被风从树上吹下来的。沈既白蹲下来,看着那片叶子。橘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用爪子把叶子往她那边推了一下。像在说——给你。沈既白捡起那片叶子,看了看。是早早的叶子,浅黄色,边缘有细小的锯齿。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,走回客厅,放在茶几上。姜屿看到了。“橘子给你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它以前叼老鼠。现在叼叶子。”
“可能觉得叶子比老鼠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既白想了想。“因为你不喜欢老鼠。”
姜屿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把叶子拿起来,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。叶子没有味道。但她还是闻了一下。然后她把叶子放在茶几上,和那两片干了的樱花瓣放在一起。一个抽屉里,现在有三样东西——两片花瓣,一片叶子。都从院子里来的。都从树上掉下来的。橘子和奶糖在毯子上打闹。奶糖的个头已经快赶上橘子了,但胆子还是小,被橘子扑了一下,立刻缩成团,翻出肚皮。橘子不扑了,蹲在旁边看它。像两棵种在一起的小树,一棵大点,一棵小点,互相靠着,谁也不推谁。
程今夏和苏念下午三点到的。程今夏带了一盒饼干,苏念带了一小束雏菊。两个人进门之后,程今夏先看到了冰箱上的便签。“你们还贴这个?”
“一直在贴。”
程今夏走近看了看。冰箱上贴着第一张便签,还有沈既白后来加的那行字。她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然后她转过头,看着姜屿。“你们俩,真的……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别人谈恋爱,记聊天记录。你们记便签。”程今夏顿了一下,“还记猫的体重。”
苏念已经蹲在毯子旁边,在逗奶糖。奶糖翻过肚皮,让她摸。橘子蹲在旁边看着,尾巴轻轻摇。苏念摸了一会儿奶糖,转过头对程今夏说:“我们也养一只吧。”
程今夏看着她。“养猫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那阳台小。”
“可以养在客厅。”
“房东不让。”
“那换一个能养的。”
程今夏没有接话。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耳朵有点红。姜屿和沈既白对视了一眼。姜屿没有笑出声。她只是走到厨房,给四个人倒了茶。茶是桂花茶,用早早的花泡的。她端出来的时候,程今夏接过去喝了一口。“桂花的?”
“嗯。早早开的。”
“早早?”
“那棵大的桂花树。”
“你们给树起名了?”
“嗯。大的叫早早。小的叫慢慢。樱花叫樱。”
程今夏拿着茶杯,看了一会儿院子。“你们这三棵树,比别人的宠物还讲究。”
“它们是家人。”
程今夏没有接话。她喝了一口茶,看着院子里那三棵树。樱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,偶尔有一片被风吹下来,落在石板地上。橘子在叶子上面踩来踩去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奶糖从毯子上爬起来,走到院子门口,蹲在门槛上看橘子。两只猫隔着门槛对望,一个在里,一个在外,但谁都没走远。
傍晚,程今夏和苏念走了。院子里又只剩她们两个人。夕阳把三棵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早早的花在光里泛着金黄色的边,慢慢的花苞被照得半透明。樱的叶子落了一地,薄薄的,像铺了一层浅黄色的纸。姜屿站在院子里,拿着扫帚,但没有扫。她只是站着,看那些叶子。“沈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一千天。”
沈既白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“你数的?”
“嗯。从婚礼那天开始算。到今天,一千天。”
沈既白没有问“你什么时候数的”。她只是看着院子里的三棵树,看着那些落叶。叶子还在落。但树还在。早早在开花。慢慢在长花苞。樱在落叶子。每一棵都在做自己的事。但都在同一个院子里。都在同一片天空下。都站在一起。“今天是你说的第几个开始?”
“不知道。但今天也是一个开始。第一千零一天,从明天开始算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。“那明天做什么?”
“明天再说。今天先坐一会儿。”
姜屿把扫帚靠在墙角,走到阳台上的藤椅前坐下来。沈既白在她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院子里的三棵树。太阳慢慢沉下去,光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,又从橘红色变成灰蓝色。早桂花在暮色里散着很淡的香,慢慢的花苞还没有开,但已经能闻到一点气味。樱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很慢。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停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。明天再打开。后天再翻。院子里有三棵树。两棵桂花树。一棵樱花树。一棵在开花。一棵在准备。一棵在落叶。但它们都在。都在这个院子里。都在这个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