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予你》阅舟

95、第九十六章 小猫 她说，你想

　　姜屿想养猫的念头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周三早上冒出来的。

　　那天她蹲在院子里给多肉浇水，一只橘猫从院墙上跳下来，落在石板地上，和她隔着一棵樱树的距离。那只猫不大，看起来不到一岁，瘦瘦的，肋骨在皮毛下面隐约可见。它站在樱树旁边，歪着头看姜屿，尾巴轻轻摇着，不像害怕，也不像讨好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
　　“沈既白。”姜屿压低声音，怕吓到猫。

　　“嗯。”沈既白从厨房探出头。

　　“你过来看。有只猫。”

　　沈既白走出来，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都蹲下来，隔着樱树看那只橘猫。猫没有跑，也没有靠近。它只是站在那里，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半圆，然后坐下来，开始舔爪子。像在说——我只是路过，不是来找你们的。

　　“它很瘦。”沈既白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流浪猫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姜屿站起来，去厨房拿了一块鱼肉。是她昨天做酸汤鱼剩的，没刺，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碟子里。她把碟子放在院墙下面，然后退回来。橘猫看了她一眼，没有立刻过去。它等了几秒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碟子旁边，低头吃了几口。吃得很快，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。吃完之后，它抬起头，舔了舔嘴，然后跳上院墙，走了。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猫又来了。这次是白的，比昨天那只更小，背上有一块黑色的斑，像被人用毛笔画了一笔。它蹲在樱树下，等姜屿出来。姜屿又拿了一碟鱼肉。第三天，来了第三只猫，灰白色的，尾巴很短。第四天，来了两只。第五天，那只橘猫又回来了，这次带着一只很小的奶猫，黄白相间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。它把奶猫叼到樱树下，放在多肉的旁边，然后蹲在旁边，看着姜屿。

　　“沈既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它带崽来了。”

　　沈既白走出来，蹲在姜屿旁边。两个人看着那只橘猫和那只小奶猫。小奶猫在樱树下面爬了几步，撞到多肉的叶子上，停下来，缩成一团。橘猫低头舔了舔它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姜屿。那个眼神很安静，不像在讨食，像在托付。

　　“它想把小猫放在这里。”姜屿说。

　　沈既白看着那只橘猫和那只很小的奶猫。奶猫只有巴掌大，毛还没长全，耳朵贴在头上，像一只还没完全变形的兔子。它缩在多肉旁边，被多肉的叶片半遮着，露出半截黄白相间的身体。

　　“那就养。”沈既白说。

　　“你不怕猫抓坏你的文件？”

　　“文件可以收起来。”

　　“你的书呢？你的沙发呢？你的——”姜屿想了想，“你的那些便签？猫会把它们撕碎的。”

　　沈既白看着那只小奶猫。“便签可以放抽屉里。抽屉有门。”

　　姜屿转过头看着她。“你认真的？”

　　“你问我了。”

　　“我问你‘想不想养’。你说‘你想吗’。我说想。你又说‘那就养’。”

　　“所以是认真的。”

　　姜屿没有接话。她站起来，去厨房拿了一个浅底的小碗，倒了点牛奶，放在奶猫旁边。奶猫闻了闻，没有喝。橘猫低头舔了一下牛奶，然后推了推奶猫。奶猫试着舔了一口，然后开始喝。喝得很慢，喝了几口就停下来喘气。橘猫蹲在旁边，看着它喝。姜屿蹲在几步远的地方，也看着。

　　“沈既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那只大的，好像不是它妈妈。”

　　沈既白看了看。橘猫的腹部没有哺乳的痕迹，而且它很瘦，看起来不像刚生过小猫。但它在照顾这只奶猫，把它叼到安全的地方，推它去吃东西。“可能是捡的。”

　　“猫会捡猫吗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但它在养它。”

　　姜屿没有继续问。她只是蹲在那里，看着那只橘猫和奶猫。橘猫很瘦，肋骨在皮毛下面。但它把奶猫照顾得很好，推它吃东西，舔它的毛，用身体挡住风。像一棵树护着另一棵刚种下的小树苗，树冠不够大，但挡得住一阵风。

　　那天下午，两个人去了一趟宠物医院。沈既白挂了号，问医生奶猫能不能养，需要做什么检查。医生给奶猫做了检查，说大概三周大，需要喂羊奶粉，不能喝牛奶，要注意保暖，还要驱虫。沈既白把医生说的每一条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，列成了一个表格。然后她又问橘猫的情况——能不能一起养，会不会打起来，要不要隔离。医生看着她的表格，笑了一下。“你以前养过猫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那你很仔细。”

　　“习惯。”

　　沈既白买了羊奶粉、奶瓶、猫砂、猫砂盆、幼猫粮、驱虫药和一袋小奶猫用的湿粮。姜屿站在旁边，看着她把东西一件一件放进购物篮，码得整整齐齐，像在打包一个重要的文件。“沈既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以前买东西不会买这么多。”

　　“因为以前不用养猫。”

　　“那你现在为什么买这么多？”

　　沈既白把最后一袋湿粮放进篮子。“因为养了。”

　　回到家，沈既白按照医生的指示，用温水冲了羊奶粉，用奶瓶喂奶猫。奶猫不太会吸，奶嘴塞进嘴里，它只会舔，不会嘬。沈既白试了几次，奶猫终于嘬了一口，然后开始慢慢喝。沈既白蹲在地板上，一只手托着奶猫的下巴，另一只手举着奶瓶，动作很轻，像在给一件很小的东西做手术。姜屿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她。沈既白蹲了很久，腿麻了，换了个姿势，继续喂。奶猫喝了小半瓶，停下来，打了个嗝。沈既白把奶瓶放下，用纸巾擦了擦奶猫的嘴，把它放回纸箱里。纸箱里铺着旧毛巾，旁边放了一个暖水袋。奶猫缩在毛巾上，很快睡着了。

　　“它叫什么？”沈既白问。

　　姜屿想了想。“叫‘奶糖’。”

　　“奶糖？”

　　“因为它喝奶。而且很小。像一颗糖。”

　　沈既白看着纸箱里那只黄白相间的小奶猫。“好。”

　　那只橘猫没有进屋。它一直蹲在院子的樱树下，等奶猫喝完奶，它站起来，走到纸箱旁边，低头看了看奶猫，然后跳上院墙，走了。第二天早上又来，等沈既白喂完奶猫之后，再走。像一个每天来交接班的守夜人。

　　程今夏知道之后，在电话里叫了起来。“你们养猫了？还是捡的？”

　　“嗯。两只。一只橘猫，一只奶猫。”

　　“橘猫呢？住哪？”

　　“院子里。它不进屋。每天来。”

　　“那也算养？”

　　“算。它来吃饭。”

　　程今夏沉默了一下。“你们俩，养猫都养得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是把猫关在家里。你们是把猫放在院子里，等它自己来。”

　　“它自己来就好。”

　　“你们不怕它不来？”

　　“它会来。因为奶糖在这里。”

　　程今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“行。你们俩，连猫都处成了合同关系。”

　　姜屿没有反驳。挂了电话之后，她走到院子里。那只橘猫正蹲在樱树下，尾巴绕在爪子上，看着纸箱的方向。奶糖在纸箱里爬，撞到毛巾边缘，缩成一团，又爬。橘猫看着它，偶尔低头舔一下自己的爪子。没有靠得很近，但一直在看。像一棵大树站在小树旁边，不碰它，只是挡着风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沈既白在书房里整理文件。姜屿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水。“奶糖睡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橘猫在院子里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说，橘猫为什么每天来？”

　　沈既白放下文件。“因为它把奶糖放在这里了。放好了就走，明天再来看。”

　　“它不怕我们把奶糖拿走？”

　　沈既白想了一下。“怕。但它选了这里。选好了就不怕了。”

　　姜屿靠在书桌边沿，看着她。“你选我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这样？”

　　沈既白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哪样？”

　　“选好了就不怕了。”

　　沈既白沉默了几秒。“选的时候怕。选完了不怕。”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选完的？”

　　“你搬回来那天。”

　　姜屿没有继续问。她只是把水杯放在沈既白的文件旁边，然后弯下腰，在沈既白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很轻，像猫的爪子踩过桌面。沈既白没有躲，也没有说话。但她伸手覆上姜屿放在桌边的手，握了一下。书房外面，院子里，橘猫在樱树下坐着。奶糖在纸箱里睡着。窗台上两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摇。三棵树站着。两棵桂花树还在等秋天。一棵樱花树已经落完了花，叶子绿得发亮。橘猫不知道这些。它只知道，它把小猫放在了一棵树的下面，那棵树没有动，那家人也没有动。所以它明天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