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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2、第九十二章 花落 她说,开始 ...


  •   樱花满开的第七天,开始落了。

      姜屿是早上发现的。她推开窗的时候,一片花瓣正好落在窗台上,浅粉色的,边缘微微卷曲,带着一点点清晨的湿气。她低头看了看——窗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花瓣,薄薄一层,像被谁在夜里撒了一把碎纸屑。院子里的樱还在开着,但树冠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密实了。花瓣之间的空隙变大了,能看到枝条的走向,能看到透过花枝间隙漏下来的光。风一吹,就有花瓣从树上脱离,打着旋往下落,落在石板地上,落在旁边的桂花树叶上,落在多肉的叶片中间。

      “沈既白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沈既白从卫生间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牙刷。

      “开始落了。”

      沈既白漱了口,走出来。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“昨天就开始了。你没注意。”

      “昨天?”

      “昨天下午。我浇花的时候,看到有几片落在地上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
      “因为还在开。落几片不影响。”

      姜屿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樱。花瓣落得不快,一片一片的,不急。像在完成一件已经计划了很久的事。树上还有花,但已经开始出现空隙了。那些空隙会越来越大,花瓣会越落越多,到最后整棵树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,花全部落光。这个过程会持续两三天。然后春天就真的过去了。“我以为会一直开着。”姜屿说。

      沈既白站在她旁边,看着院子里的樱。“不会。开过了就会落。但明年还会开。”
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

      “因为树还在。根在。花就会再开。”

      姜屿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拿出相机,对着窗外的樱拍了一张。照片里,樱的树冠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圆满了,花瓣稀疏了一些,但还在开。还有花瓣在落。落下的花瓣在石板地上积了一层,被晨光照得发亮。她按下快门之后,把相机放下,看着沈既白。“你遗憾吗?”

      沈既白想了想。“不遗憾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因为它开过了。我看到了。”

      姜屿看着她。“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
      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      “现在呢?”

      “现在知道——有些东西不用留住。看过就够了。”

      姜屿把相机放在茶几上。她站在窗边,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樱。花瓣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很慢。她想起去年种这棵树的时候,沈既白问她“为什么种樱花”,她说“因为长得快”。那时候她没说完。还有一个原因她没说——樱花落的时候,是一起落的。整棵树一起开,一起落,落的时候不留恋。开得轰轰烈烈,落得干干净净。她喜欢这种干脆。但现在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往下掉,她忽然觉得,也许不是“干脆”。也许樱花也在留恋。只是它不会说。它只是用落下来的方式,把开过的证据铺在地上,等风来把它们吹走。吹走了,明年再来。

      那天下午,姜屿一个人在院子里扫花瓣。石板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,像走在毯子上。她用竹扫帚把它们拢成一堆,又拢成一堆。和去年扫桂花时一样。只是这次的花瓣是粉色的,比桂花的浅黄色更亮。她把花瓣扫到两棵桂花树下面,堆在树根周围。桂花树的叶子是深绿色的,粉色的花瓣落在上面,像一块被展开了的、有颜色的土。她扫了一会儿,直起腰,站在三棵树中间。樱还在落,头顶上偶尔飘下几片。她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没有伸手去接。花瓣落在她头发上,肩膀上,手背上。她没有拍掉。就让它落。

      程今夏是下午来的。她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地上的花瓣。“落了?”

      “嗯。今天开始的。”

      程今夏站在樱下面,仰头看了看。“还有好多花。但比上次少了一半。”

      “开了七天。差不多了。”

      “苏念说想做花瓣书签。让我来捡一些。”

      “随便捡。地上多的是。”

      程今夏蹲下来,捡了一些完整的花瓣,放在带来的小纸盒里。她捡得很仔细,每一片都看了正面看背面,把有破损的挑出来,只留完整的。姜屿站在旁边看着她。“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。”

      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      “现在呢?”

      程今夏抬起头。“苏念喜欢。她说要做书签夹在她画册里。”

      “那你呢?”

      “我帮她捡。”

      姜屿笑了。“你以前也不看书。”

      “我说了是帮她捡。”程今夏低下头继续捡花瓣,但耳朵红了。

      姜屿没有拆穿她。她只是蹲下来,也捡了几片完整的花瓣,放在程今夏的盒子里。“这些也给她。”

      程今夏看了看那几片花瓣。“你捡的比我捡的好。”

      “因为我天天看这棵树。”

      “看得多就捡得好?”

      “看得多就知道哪些是完整的。”姜屿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天天看苏念,也知道她喜欢什么。”

      程今夏没有接话。她把盒子盖好,站起来。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,看了看那三棵树。“你们的樱花落了之后,就只剩两棵桂花树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桂花秋天开。要等。”

      “那夏天就没什么看的了。”

      “有叶子。”姜屿说,“叶子也是看的。绿的,深的,浅的。看了一个春天,再去看它们的叶子,就知道它们又长了一点。”

      程今夏看着她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树了?”

      “去年种的。看了一年。”

      程今夏把盒子放进包里,走了。姜屿站在院子里,继续扫花瓣。她把最后一堆扫到桂花树下,把扫帚靠在墙角。院子里石板地上还有几片零散的花瓣,她没有再扫。留着。明天再扫。她走进屋,沈既白正坐在客厅里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但手里拿着一片花瓣。是刚才从窗台上拿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花瓣夹进了文件的某一页,合上,放在茶几上。

      “你夹花瓣了?”姜屿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夹文件里?”

      “夹在最后一页。不碍事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沈既白看着她。“因为想留着。”

      姜屿没有追问。她走过去,在沈既白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并肩坐着,看着窗外。樱还在落。花瓣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慢悠悠的,像在完成一场没有声音的告别。但树站着。枝条在风里轻轻晃。叶子还是绿的。花落了,叶子还在。叶子落了,明年春天还会长新叶子。新叶子长出来了,花还会再开。她靠在沈既白肩上,闭上眼睛。花瓣还在落。她不去看了。落就落吧。她记得它开过的样子。记得满树粉色的时候,从远处看像一团云。记得站在树下仰头时,花瓣落在脸上的触感。记得沈既白从远处看着树,说“像它自己”。那些都记住了。花落了也没关系。她记住了。

      傍晚,苏念发来一张照片。是程今夏从她这里带走的花瓣,已经压平了,夹在一本画册里。旁边放着一张手写的便签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苏念的笔迹:“谢谢你们的花瓣。书签做好之后送你们一张。”姜屿看着那张照片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沈既白看。沈既白看了一眼,没有说什么。但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,像在记住那个画面——几片压平的粉色花瓣,夹在白色的书页之间。

      “沈既白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明年樱开花的时候,我们请程今夏和苏念来院子里坐坐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四个人坐在樱花树下。喝茶。看花。”

      沈既白想了想。“那得买把大伞。樱的树冠不够大,遮不住四个人。”

      “那就买一把。”

      “买什么样的?”

      “浅灰色的。和石板地配。”

      沈既白看着她。“好。”

      姜屿笑了。“你以前会说‘浪费钱’。”

      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
      “现在呢?”

      “现在想买。”

      窗外的樱还在落。天暗下来了,花瓣看不清楚了,只能听到风穿过枝条的声音。簌簌的,轻轻的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书。书页翻得很慢,但一直在翻。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花就落完了。明年春天再打开。重新翻。重新看。树还在。院子还在。她们还在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花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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