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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6、第七十七章 新枝 她说,种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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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的第一个周末,姜屿从花鸟市场带回了一棵桂花树苗。
树苗不大,主干只有拇指粗细,枝桠上挂着几片深绿色的叶子,根须被裹在湿润的泥土里,外面缠着一层旧报纸。她把它抱进院子的时候,沈既白正蹲在那棵大桂花树下检查多肉的生长情况。听到院门响,她抬起头,看到姜屿怀里抱着的那棵小树苗,站了起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桂花树。和这棵一样的品种。”姜屿把树苗放在地上,拍了拍手上的泥,“问了花市老板,说是金桂。秋天开的花颜色深一点,香味更浓。”
沈既白低头看着那棵树苗。树苗很小,比筷子粗不了多少,但枝头有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晃,像刚学会站起来的小动物,还站不稳,但已经在试着站了。“种哪?”
“种在旁边。”姜屿指了指大桂花树右侧那片空地——那块地的土色比旁边深一些,是去年秋天扫花时堆过落叶的地方,泥土松软,水分也足。“一左一右。大的是外婆那棵,小的是我们的。”
沈既白没有问“为什么小的代表我们”。她只是走到那块空地前,蹲下来,用手拨了拨表层泥土。土是湿的,带着春雨过后的潮气,捏在指尖很容易散开。“这块地不错。能长。”
“那你帮我。我去拿铲子。”
姜屿转身去杂物间拿工具,沈既白蹲在空地上,用手指继续翻着泥土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在给一块土地做检查——翻一下,捏一下,闻一下。泥土的气息从指缝间升起来,带着腐烂的叶子和新发的草根混在一起的味道,像冬天把东西还给了春天,春天又把它们重新拆开,放进土里等发芽。她翻了一会儿,把土里的小石头和枯枝捡出来,堆在旁边。等姜屿拿着铲子和水桶回来的时候,那块空地已经被她用手翻了一遍,表面平整,像一张铺好的床。
“你这就翻好了?”
“嗯。土很松。能种。”
姜屿蹲下来,把树苗从报纸里取出来。根须上还裹着泥土,湿润润的,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。她把树苗放进沈既白挖好的坑里,扶正,然后回头看沈既白。“你填土。”
沈既白拿起铲子,一铲一铲地把土填回坑里,动作很轻,像怕伤到树苗的根。填到一半的时候,她用脚轻轻踩实,再继续填。姜屿在旁边扶着树干,等土填平之后,她蹲下来,用手把土再按了按。“好了。”
“水。”沈既白说。
姜屿拎起水桶,从院子里的水龙头接了半桶水,慢慢地浇在树苗根部。水渗进土里,发出轻轻的“咕嘟”声,像土地在喝水。她浇完水,把水桶放下,退后一步,和沈既白并肩站着,看着那棵刚种好的小树苗。它站在大桂花树旁边,矮了整整一大截,树干细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断。但它立在那里,有自己的根,有自己的土,有自己的水。风从两棵树之间穿过,大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晃动,小树苗的叶子也在晃,幅度更小,但方向一致,像在学,又像在跟。
“沈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它今年能开花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小了。至少得两三年。”
姜屿看着那棵树苗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们就等两三年。”
“好。”
“每年来看看它有没有开花。”
“好。”
“如果它第一年就开了呢?”
沈既白想了想。“那就说明它急着见你。”
姜屿笑了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树苗最下面那片叶子。叶片薄而软,边缘有一点微微的卷曲,像刚睡醒还来不及完全展开的手。她收回手,站起来。“以后这棵树归你管。你负责浇水,我负责看。”
“为什么你负责看?”
“因为你浇得比我好。”
沈既白没有反驳。她低头看着那棵小树苗,看了很久。阳光从大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落在小树苗上,把它的叶子照得透亮,像一片片刚刚燃起来的浅绿色火苗,还很小,但已经在燃了。
那天下午,程今夏和苏念来了。程今夏一进院子就看到了那棵新种的小树苗。“你们又买了一棵?”
“嗯。桂花。”
“你们家都快成桂花园了。”程今夏蹲下来看了看那棵树苗,又看了看旁边的大桂花树,“这棵大的怎么还没开花?”
“秋天开。现在才三月。”
“哦。”程今夏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们这棵树什么时候种下的?”
“搬进来的时候就在了。”
“那你们种了三年了。”
姜屿愣了一下。三年。搬进来的时候是她们同居第一年,现在是第四年。时间比她想象中过得更快,快到她种下一棵树、等它长大、看着它开花、花落了又长叶子、叶子落了又长新芽,一个完整的四季轮回,她已经过了三个。但感觉像只过了一个。可能是因为那些季节在记忆里被压缩了,像一本书被翻过太多遍,边缘已经卷起,但内容还在。
苏念站在小树苗旁边,蹲下来,看着它的叶子。“这棵小的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还没起。”
“那给它起一个。”
姜屿看着沈既白。“你想叫什么?”
沈既白想了想。“叫‘慢慢’。”
“慢慢?”
“嗯。因为它要慢慢长。”
姜屿看着她,觉得这个名字比任何花哨的名字都好。“那就叫慢慢。”
程今夏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,忽然说:“你们俩现在说话的方式,越来越像了。”
“哪里像?”
“就是……说一半,留一半。但对方能听懂。”
姜屿笑了,没有否认。沈既白也没有说话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那个弧度很小,像是被风吹动的叶子,转瞬就停了,但它确实动过。
晚饭是四个人一起吃的。姜屿和沈既白在厨房做饭,程今夏和苏念坐在客厅里。程今夏翻着茶几上的杂志,苏念在看窗台上的绿萝。两盆并排,一盆大,一盆小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头对程今夏说:“我们也种一棵树吧。”
程今夏从杂志上抬起头。“种哪?”
“新家院子里。”
“我们还没搬新家。”
“那先记着。”苏念认真地说,“等搬了再种。”
程今夏看着她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好。先记着。”
苏念笑了,继续看绿萝。程今夏低下头,继续翻杂志,但她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停了一下——那一页刚好是一张桂花树的照片,满树的花,金黄细碎,铺满了整张画面的上半部分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那一页折了角。没有告诉苏念。但苏念看到了,没有问,只是笑得更开了。
晚饭后,四个人坐在阳台上。程今夏和苏念坐一侧,沈既白和姜屿坐另一侧。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在夜风里安静地站着。大的枝干粗壮,小的纤细微颤,像一对年龄相差很大的兄弟,一个已经在风里站了很多年,一个才刚刚学会怎么在风中稳住自己。但它们都在。都站在同一片土里,面向同一片夜空。
“沈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‘慢慢’什么时候能长到那么大?”
沈既白看着那棵大桂花树。月光照在它的枝叶上,把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描成银白色,像一棵用光画出来的树,立体又安静。她又看了看旁边那棵小树苗——月光落在它身上时,叶子上的银色更薄,更淡,像还没有被时间打磨过的笔画。“不知道。可能很久。”
“很久是多久?”
“够你拍很多照片。”
姜屿笑了。“那我拍完的时候,它应该就大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到时候我们再在它旁边种一棵。”
沈既白转过头看着她。“还种?”
“种。”姜屿的声音很轻,“种一棵小的是我们,再种一棵小的,是以后。”
沈既白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姜屿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,握在手心里。那只手和以前一样,手指修长,指尖有薄茧,虎口处因为常年握相机而微微凹陷。但她握着的力道比以前轻了一些,像一件已经不需要用力抓紧的东西,可以用最松弛的方式捧在手心里,也不会滑走。程今夏在另一侧看到了这个动作,但她没有出声。她只是把苏念的手也从膝盖上拿过来,放在自己手心里。苏念没有问“怎么了”,只是把手指微微蜷起来,扣住她的指节。
两对人在阳台上坐着,月光落在四个人身上。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,大的晃一下,小的跟着晃一下,像在学一首很慢的歌。调子还没学会,但节奏已经记住了。今晚没有花,但今晚也不需要花。只需要枝干还在,根还扎在土里,明年秋天就会开。开的时候,会有更多坐在阳台上的人,看着它们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