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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0、第七十章 解约书 她说,三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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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最后一周,姜屿开始收拾东西。不是那种“搬走”的收拾——她只是把暗房里几卷洗好的底片装进文件夹,把相机包里的备用电池按型号分好,把书房里几本借了没还的摄影集摞在桌角。每一件都是小事,单独看都像日常整理。但沈既白注意到了。她注意到姜屿开始把东西放回它们最初的位置,像在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痕迹从这个家里收起来。
她没有问。她只是在姜屿收拾底片的那天晚上,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姜屿背对着她,把那卷标着“十月-海边”的底片夹放进了收纳盒最底层——之前它一直放在桌面上,像一幅还没看完的照片。收纳盒的盖子合上时发出很轻的“咔嗒”声。沈既白的目光落在那只收纳盒上,但没有开口。她只是转身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茶几上一本还没看完的书,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,没有看进去,但她仍然保持了翻页的动作,没有停下来。
新年前的最后一天,姜屿起得很早。沈既白醒来的时候,她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厨房里有水声,有碗碟碰撞的轻响,和平时差不多,但沈既白注意到今天的粥煮得比平时稠了一些,像是一锅被多熬了几分钟的粥,米粒比平时更软,边缘已经散开了花,浮在汤面上。她走过去的时候,姜屿正在把粥盛进碗里,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她需要记住每一个步骤的事。
“早。”姜屿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早。”
“今天有什么安排吗?”
沈既白在餐桌前坐下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下午陪我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律所。”
沈既白的筷子停了一下。“为什么去律所?”
“去签一份文件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。“什么文件?”
姜屿放下勺子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先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粥,像在等粥凉到可以喝的温度,或者等自己想好怎么开口。“三年前的今天,我们在婚礼上见面。三年前的明天,我们去你的律所签了协议。”
沈既白没有说话。
“明天是协议期满的最后一天。”姜屿的声音很平,“按程序,需要去你那里签一份解约确认书。你今天不上班,但文件在律所。我们去拿一下,签了,然后回来。”
沈既白看着她。“你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准备好了。”
沈既白没有问“准备什么”。她只是低下头,舀了一口粥,咽下去,然后继续喝碗里剩下的粥,动作很稳,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重心。
下午三点,她们到了律所。周末的办公楼很安静,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,沈既白的指纹刷开门锁的时候,门锁发出“滴”的一声,像一声被放大了的叹息。她走进去,开了灯。办公室和平时一样,文件在桌面上按顺序排好,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。她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档案袋。她拿着它,回到办公桌前,放在桌面上。
姜屿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“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“你上次说‘按程序走’的时候,我就准备好了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平,“放在最下面那个抽屉里。没有锁。”
姜屿走进去,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。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桌子,像三年前她们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一样。沈既白把档案袋打开,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,一份推到她面前,一份留给自己。姜屿低头看了看那份文件的抬头——《婚姻关系解除确认书》。条款很简单,只有一页纸。列明了双方自愿解除婚姻关系,财产已分割完毕,无争议,无纠纷,签字即生效。和她三年前签的那份《婚前协议书》比起来,短了很多,像是同一个故事的最后一页,只需要把结尾的标点写清楚。
她拿起笔,在签名栏里写了自己的名字,然后推回去。沈既白接过去,在她名字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碰到纸面的声音很轻,像一根针掉在了地毯上。签完之后,她把文件放进档案袋里,封好口,放在桌角。没有收进抽屉,没有锁起来。只是放在那里,像一件已经处理完、不需要再被查看的事务。
“签完了?”姜屿问。
“签完了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
沈既白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门口,关了灯。两个人在走廊里并肩走着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。进了电梯之后,沈既白伸手按了一楼,电梯门合上,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。谁都没有说话。
走出办公楼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暗了。路灯还没亮,但远处的楼宇已经亮起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。姜屿站在门口,呼出一口气,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。“沈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签那份文件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沈既白想了想。“在想,三年前你在这里签字的时候,我在想什么。”
“三年前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——这个人会住满三年吗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轻,“三年过去了,你住满了。”
姜屿看着她。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在想——”沈既白顿了一下,“在想这三年,不是‘住满’的。是过完的。”
姜屿没有接话。她只是伸出手,把沈既白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两个人的手都有一点凉,但握在一起的时候,像两件各自降温的东西靠在一起,不再是各自冷着。她们站在办公楼门口,路灯还没有亮,但天光还没有完全沉下去,像一张还没被完全按下去的底片,还留着一层浅浅的灰色。
“沈既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份解约书,你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
“你说‘按程序走’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知道我会说‘按程序走’吗?”
沈既白沉默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但先准备了。”
“如果我不说呢?”
“那就放着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轻,“一直放着。”
姜屿没有继续问。她只是握着沈既白的手,站在路灯下的风里,看着远处的楼宇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像有人在沿着地平线慢慢拨动一排开关。“那走吧。回家。”
“好。”
她们转过身,沿着街道往回走。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,在背后交错又分开,像两个正在告别的影子。但她们的手还握着。即使文件已经签完了,回家的路还是一样的。那些被收进文件夹里的东西,已经不需要再被打开。但路还在脚下,走在上面的人还在——这不代表一切如常,但也不代表终点已至。只是明天还没来,今晚还有一整夜的月光可以并肩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