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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8、第六十八章 临时起意 她说,今晚 ...


  •  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五,沈既白比平时晚回来了一些。不是因为工作特别多,是那份举报信的正式结论在下午发了过来——“经调查,举报内容不属实,不予处理”。她把文件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锁进抽屉里。像是完成了一道最后的手续,不需要再提起,也不需要再记得。但她锁好抽屉之后,在办公桌前多坐了一会儿。桌面上还有别的文件——下周的庭审安排,年底的总结报告,一份需要签字的委托书。她和平时一样把它们按顺序理好,放进公文包里,拉上拉链,站起来,关灯,锁门。

      走出律所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她站在门口,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。她拿出手机,看到姜屿一个小时前发的一条消息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回了一条:“刚下班。在路上。”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,走进夜色里。

      她不知道的是,姜屿下午已经收了工,比平时提前两个小时回到家,把客卧的门关上了。那间房间平时不太用,门一直是敞开的。下午四点左右,姜屿把那扇关着的门推开了。她走进去,在窗台边放了一盏小夜灯,灯光被调成暖黄色,像一小片被保留的黄昏。她把以前沈既白送她的那套“四季物语”盲盒从柜子里拿了出来——十六个,一个不少,和当初拆开的时候一样,每一个都完好地放在它们该在的位置。然后她退后一步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像是完成了一件不需要被验证的事。她不知道沈既白今晚会不会推开那扇门。但她知道,如果她推开了,会看到什么。

      七点,门锁转动了。沈既白推门进来,外套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,像从另一个季节的夜晚里走出来的人。她换了鞋,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,走进客厅。姜屿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怀里抱着一只抱枕,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。但沈既白注意到她比平时多一些什么——是一小截亮光,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门缝底下透出来,像一根被很小心地拉出来的线。

      “你吃饭了吗?”姜屿抬起头。

      “还没。”

      “我也没吃。等你。”

      沈既白在沙发上坐下来。“今天结论出来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结论?”

      “举报信的事。查完了,没问题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轻,“不会有事了。”

      姜屿看着她。“那你今晚应该放松一下。”

      “怎么放松?”

      姜屿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。“跟我来。”

      沈既白看着她伸出来的手。“去哪?”

      “你跟我来就行。”姜屿没有松手,“不用计划,不用安排。就跟我走。”

      沈既白看着她,看了三秒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姜屿的手,站了起来。不是因为她知道要去哪,是因为那只手伸在她面前,她觉得自己不需要知道去哪,也可以握住它。

      姜屿拉着沈既白走到走廊尽头,停在那扇关着的门前。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,像一扇正在酝酿什么的门,不知道在等它被推开,还是在等它自己打开。她松开沈既白的手。“你推开看看。”沈既白看着她,没有问“里面有什么”。她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门。

      房间的灯没有开,但窗台上那盏小夜灯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暖黄色。屋里没有多出什么东西,也没有摆弄过的痕迹,除了窗台上那盏夜灯和它旁边放着的十六个盲盒——四季物语,春樱、夏海、秋枫、冬雪,每一系列四款,被按照季节顺序整齐地排列着。她站在房间中央,看着那些盲盒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姜屿。

      “你把这些都拿出来了?”

      “嗯。摆了一下午。”姜屿靠在门框上,“你以前说,你不拆盲盒,因为拆之前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你说,不确定的事会让你紧张。但我想了一下午,发现你其实也可以接受不确定的事。你只是还没试过。”

      沈既白看着她。“所以你把它们重新摆出来了?”

      “不是重新摆。是一直在。”姜屿的声音很轻,“它们一直都在。你只是没想过可以拆。”

      沈既白没有回答。她转回去,看着窗台上那排盲盒。春樱系列的第一个是樱花书签,第二个是粉色手账本,第三个是花瓣形杯垫,第四个是那张写着“愿你春有百花”的卡片。她每个都看过,在那时候就认识了,但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们拆开。现在它们被重新摆在窗台上,像在等一个它们没有被等到过的选择。她伸出手,拿起春季的那个书签,握在手心里,没有拆开。她只是握着它,像在握一件她终于确认了重量的东西。

      “沈既白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今晚可以试一次。”

      沈既白转过头。“试什么?”

      “试一次不计划。”

      姜屿看着她的眼睛,“不做计划,不提前想好要做什么。就跟着感觉走。想拆就拆,不想拆就不拆。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不想做什么就不做。”

      沈既白看着她。“那如果我不知道想做什么呢?”

      “那就不知道。”姜屿说,“不知道也行。我可以陪你坐着,等你想到了再说,或者等你想不到也再说。”

      沈既白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来,手里还握着那个还没拆开的樱花书签。姜屿在她旁边坐下来,没有问“你想好了吗”,没有催她做决定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让这个不知道做什么的夜晚像水一样流过她们之间。

     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,沈既白开口了。“今天那个结论出来的时候,我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不是不放心,是想确认它真的结束了。”

      姜屿没有接话。她等着沈既白继续说,没等太久。

      “然后我想,我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来做这件事。但你只用了一下午,就把盲盒重新摆好了。”

      “我摆那些盲盒,不是因为你做完了调查。是因为你回来了,我想让你进一扇不一样的房间。”姜屿侧过头,把脸颊搁在沈既白的肩头,“你也可以不拆。但你可以看着它们放在那里,等你什么时候想拆再拆。”

      沈既白侧过头,看着她。“那如果我永远不拆呢?”

      “那就永远不拆。它们放在那里,也不会走。是你告诉我的——根还在,花就会再开。”姜屿没有抬头,她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,“盲盒也是。你不想拆,它就在那里等。等你什么时候想了,它就还在。”

      沈既白没有再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还没拆开的樱花书签——包装纸封着口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她看了一会儿,把书签放回窗台上,和春季系列的其他三个并排排好,然后转身走回客厅。

      “吃饭吧。我饿了。”

      姜屿笑了。“好。吃完你想做什么?”

      “先吃完再说。”

      那顿晚饭吃得比平时慢一些。没有特别的原因,只是沈既白夹菜的时候,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,像在用筷子触碰一件她还没完全想好的事。姜屿没有催,她偶尔给沈既白添一勺汤,把碗推到她手边,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饭。沈既白喝了两碗汤,把碗放下的时候,她看着姜屿说:“你下午拆盲盒的时候,在想什么?”

      姜屿放下筷子。“在想——这十六个盲盒,你送我的时候,我没想过要把它们拆开。那时候觉得,拆了就没了,留着才有期待。后来我拆了,发现拆开之后,期待不是没了,是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变成了一直在那里。”姜屿说,“不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。是知道它在,你可以随时打开。”

      沈既白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,汤面已经凉了。过了一会儿她说:“那我的调查结论也一样。”

      姜屿看着她。“哪里一样?”

      “我没想过它会真的结束。所以它结束的时候,我不知道该怎么放。”沈既白的手指在碗沿上停着,“你下午做了一件事——你把那些盲盒重新摆出来了。它们一直存在,只是我没想过可以拆。结论也一样。”

      姜屿没有接话。她只是把沈既白的手从碗沿上拿过来,握在手心里,像在握一件她已经确认了重量的东西,不需要再掂量,只需要放好。

      “那你要拆吗?”

      沈既白没有回答。但她把姜屿的手握紧了一下,像在说——我正在试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沈既白没有拆任何盲盒。她也没有做任何需要计划的事。她只是和姜屿一起坐在客厅里,看了一部她没有提前查过评价的电影,看到中途剧情转了个弯,她没有皱眉;她只是继续看下去,像在走一条她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,但她知道,身边有一个人和她一起走,她不需要知道出口在哪里,也不会觉得不安。电影放完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窗外的风穿过桂花树光秃的枝干,发出干而细的声音,像在翻一本很薄的旧书,每一页都快要翻完了,但还没有翻到最后一页。

      姜屿侧过头看着她。“感觉怎么样?”

      沈既白想了一下。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也没有关系。”

      “我想了一下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轻,“那扇门,留着也可以。”

      姜屿没有问她“哪扇门”。她知道她说的是走廊尽头那扇——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,窗台上放着那十六个没有拆完的盲盒,四季还在那里,没有一个被拿走。樱花书签还在春季系列里,和它旁边的三个并排站着。明年春天,花还会开。不急。沈既白也不会急。她今天已经做过一件她以前不会做的事——她没有计划,也接受了没有计划。那种感觉像一条她第一次走的路,她不知道它通向哪里,但她知道有人和她一起走,并且那个人不会因为她走得慢或走错方向而转身离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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