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予你》阅舟

45、第四十五章 和解 她说，妈对

　　周六的早晨，姜屿起得比平时早。她站在衣柜前，翻了一会儿，最后选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裤。沈既白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，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穿这么正式干嘛？”

　　“你妈要来。”姜屿理了理衣领，“第一次正式见面，不能太随便。”

　　沈既白看着她。“你见过她。”

　　“上次是上次。这次是她来我们家。”姜屿走过来，帮她整了整衬衫领口，“你紧张吗？”

　　“不紧张。”

　　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
　　沈既白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，烫的。“……热的。”

　　姜屿笑了，没拆穿她。

　　门铃在十点整响了。沈既白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她妈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“我到楼下了”，时间是九点五十八分。她走过去开门。沈既白妈妈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两个袋子，一袋水果，一袋点心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

　　“囡囡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
　　沈既白站在门口，没让开，也没退后。“进来吧。”她侧身。

　　妈妈走进来，换了鞋。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——很短的打量，像在确认什么。看到茶几上摆着的水果和点心时，她停了一下。那不是沈既白会做的事。沈既白不会在茶几上摆这些东西，她只在书桌上摆文件。妈妈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姜屿身上。“小屿，又见面了。”

　　姜屿走过去，接过她手里的袋子。“阿姨，您坐。我去倒茶。”

　　妈妈在沙发上坐下来。沈既白坐在她对面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。姜屿在厨房里倒茶，听到客厅里的对话，断断续续的。“你瘦了。”妈妈先开口。“没有。”“瘦了。脸上都没肉了。”“工作忙。”“别太累。”“嗯。”然后就安静了。

　　姜屿端着茶出来的时候，看到两个人面对面坐着，中间隔着茶几，像隔着一条河。她把茶放在妈妈面前。“阿姨，喝茶。”

　　妈妈接过来，看了姜屿一眼。“谢谢。囡囡有你照顾，我放心。”

　　姜屿在沈既白旁边坐下来。“是她照顾我。”

　　妈妈端着茶杯，没喝。“外婆的事……我……”她的声音顿了一下，“我应该在的。”

　　沈既白没说话。“我在最后一排。”妈妈的声音有点抖，“我看到你站在前面。你长高了，比小时候高了。你小时候，才到我胸口。”

　　沈既白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妈妈的手在膝盖上握紧了。“囡囡，妈对不起你。外婆走的时候，妈没能在她身边。你小时候，妈也没能在你身边。”

　　客厅里很安静。姜屿坐在沈既白旁边，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些。

　　沈既白抬起头，看着妈妈。她的眼睛有点红，但没哭。“那你以后多来。”

　　妈妈愣住了。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多来看看我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，“不用带东西。来就行。”

　　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没擦，就那样流着。“好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妈以后多来。”

　　沈既白看着她，眼眶也红了。她没哭。她只是伸出手，握住妈妈的手。那只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和外婆的手很像。妈妈的手颤了一下，然后反握住她的手。握得很紧。

　　姜屿站起来。“阿姨，中午在这吃饭吧。我做饭。”

　　妈妈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麻烦你了。”

　　“不麻烦。”姜屿笑了，“您坐着，和既白说说话。”

　　她走进厨房，关上门。她没偷听。她把水龙头打开，让水声盖住客厅里的对话。但她知道，有些话沈既白需要单独跟她妈说，就像外婆走的那天，沈既白需要单独跟外婆告别一样。她只需要把门关好，把厨房里的菜切好，把鱼煎好。这样沈既白回头的时候，能看到她还在。

　　中午，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。姜屿做了四菜一汤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凉拌黄瓜，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。都是沈既白爱吃的菜。妈妈吃了一口鱼，眼睛亮了。“好吃。小屿，你手艺真好。”

　　姜屿笑了。“跟既白学的。”

　　妈妈看了沈既白一眼。“她以前不做饭的。”妈妈顿了顿，“她小时候，只会煮泡面。”

　　沈既白的筷子顿了一下。“现在会了。”

　　“会什么了？”妈妈问。

　　“……很多。”沈既白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姜屿碗里，“你吃。”

　　姜屿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，笑了。她看到妈妈也笑了——不是那种客气的笑，是那种“原来如此”的笑。那笑容里有一点欣慰，一点抱歉，一点“我错过了太多”的酸涩。

　　吃完饭，妈妈帮忙收拾碗筷。沈既白说“我来”，妈妈说“你坐着，我来”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，一个洗碗，一个擦碗，配合得不太默契，但谁都没有停下来。

　　姜屿坐在客厅里，听着厨房里的水声和偶尔的碰撞声。像是沈既白小时候和妈妈一起做饭的记忆终于补上了一小格——迟了二十多年，但总算有了。

　　下午，妈妈要走的时候，站在门口换鞋。沈既白站在旁边，看着她弯腰系鞋带。妈妈直起身，看着她。“囡囡。”声音很轻，“妈下次还能来吗？”

　　沈既白看着她。“能。”

　　妈妈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，像怕自己听错了。“那我下周再来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妈妈推开门，走出去。走了两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沈既白还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她冲沈既白笑了笑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　　沈既白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她没有立刻关上门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关上门，转过身。姜屿站在客厅里，看着她。“还好吗？”

　　“还好。”沈既白走过来，在她旁边坐下。姜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。

　　“沈既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妈走的时候，笑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她看起来挺高兴的。”

　　沈既白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以前走的时候，从来不回头。”

　　姜屿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。“现在回头了。”

　　沈既白没说话。但姜屿感觉到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，肩膀不再那么绷紧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两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星星。沈既白靠在姜屿肩上，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。姜屿环着她的腰，下巴搁在她头顶。

　　“沈既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妈下周还来吗？”

　　“她说来。”

　　“那你下周还紧张吗？”

　　沈既白想了想。“可能还会。”

　　“那我下周还做饭。”

　　沈既白抬起头，看着她。“姜屿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谢谢你。”

　　“谢什么？”

　　“谢谢你在。”沈既白的声音很轻，“一直在。”

　　姜屿低下头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
　　沈既白看着她，嘴角弯了。“好。”

　　窗外的星星很亮，风很轻。这个夜晚，和所有的夜晚都不一样。因为这个夜晚，沈既白说“谢谢你在”，姜屿说“我哪儿都不去”。她们都在学着相信，有人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