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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二章 糖炒栗子 寒风肃杀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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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风肃杀,如利刃般割过巍峨的达佗利耶山脚。山脚下,两支庞大的军队如两片压顶的黑云,对峙于一线之间,空气中血腥味与硫磺的腐臭胶着,大战一触即发。
苏利亚赤着脚立在悬崖边缘,脚下锋利细碎的山石硌得她生疼。
她俯瞰下去,视野被极端的色彩对比冲击着:一方是身披纯白战甲、高大威严的六臂修罗;另一方则是肉身破碎、缝补而成的腐烂恶兽,内脏拖行在冻土上,发出令人作呕的嘶吼。
她意识模糊,只记得昏迷前挨了陀尼罗狠狠一掌,却不知为何跌进了这片修罗场。
"当——当——"
远方山顶陡然撞出阵阵钟声。那声音毫无清越之感,反而带着一种黏稠的铜锈味,沉重得像是从天而降的铁山,所过之处,空气被震得支离破碎。
苏利亚耳膜剧痛,循声望向对面的雪峰,只见积雪中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小庙,诡异的钟声便源自那里。
战鼓雷动,厮吼震天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中,白甲军阵前忽然走出一名女子。她身形高挑,穿着一件与这肃杀战场格格不入的湖蓝色丝绸长袍,绸缎轻薄,勾勒出她匀称健美的身形。她半张脸覆着金色面具,赤着双足,腰间横挎一把银色横刀。
"她……不冷吗?"苏利亚本能地喃喃道。
一名白衣巫女捧着精致战甲跪地恳求,却见那湖蓝女子眼神睥睨,唇齿间吐出一个冰冷的字:"滚!"
说罢,她接过侍卫递来的烈酒仰头饮尽,随即在战场中央癫狂地大笑起来。笑声在山谷间回荡,凄厉而疯魔。
下一瞬,笑声戛然而止。女子身形如湖蓝电光般腾空而起,横刀出鞘,一记残忍的横斩,将敌阵前的一头虎头妖兽生生斩首!
鲜血如喷泉般溅开,染红了她的湖蓝长袍,也染红了她嘴角那抹冷酷的笑。
"坎王陛下,别来无恙啊!"
阴恻恻的男声自四面八方响起,仿佛每一块石头都在开口说话。
女子竟是传说中-----流霜城主坎王。暴戾的目光投向山顶小庙:"域王,今日只派些虾兵蟹将,是看不起本王吗?"
"坎王,你是懂我的,"那声音故作怜悯,"孤偏爱你数百年,你为何非要助生杀王,将孤派往杜而葛湖的军队赶尽杀绝?"
"呸!"坎王厌恶地啐了一口,剑指小庙,"赶尽杀绝?你霸占萤石三百年,害得修罗大陆三百年内无一新生后代,你才是真的绝了!"
悬崖边的苏利亚惊得脚步踉跄,差点跌落。三百年无新生儿,原来真相竟是因为那块萤石?
"修罗族低劣,根本不配繁衍! "域王的声音充满扭曲的自豪,"看看这些恶兽,它们才是萤石创造的、最完美的'孩子'。"
苏利亚忍着寒战看向那些恶兽。它们根本不是生物,而是用死尸与野兽残肢强行缝合的活死物,伤口处蛆虫蠕动,散发出腐烂的恶臭。
"一群杂碎!"坎王挥刀再斩。
"孤为你准备了份厚礼!"域王语调陡然拔高。
只见山顶小庙窜出一道如浓墨般的黑影,瞬间横跨战场。黑烟散去,现出一个形如犬、长毛如虎、生有猪口獠牙的怪物——梼杌!
"是梼杌!"修罗士兵发出惊恐的尖叫。
恐惧弥漫开来,唯有坎王大步上前,湖蓝色长袍掠过血泊。她身形如惊鸿,在梼杌扑来的刹那,横刀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。
"嚓!"
巨兽身首异处。
坎王高高举起那狰狞的头颅,浑身浴血,威风凛凛。可苏利亚却在这一刻看清了——金色面具之下,坎王的眼中,正流着两行血泪。
苏利亚尚未回神,一阵阴冷的歌声骤然钻入耳中,伴随着骨针穿透厚重皮肉的刺啦声,如毒蛇般在她耳边蜿蜒游走。
"缝好了……又是一个乖孩子……"
忽然,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将苏利亚生生扯离悬崖,她来不及挣扎,眨眼间便跌进了对面雪峰那座破败的小庙。
庙里没有香火,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腐臭与冷香。
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摇椅上,坐着一个男人。他头生峥嵘双角,面容俊美贵气得近乎神祇,暗红的长袍曳地,腰间却系着一块血迹斑驳的围裙。修长的手指捏着一枚巨大的骨针,神情专注而温柔地缝补着一具腐烂了大半的修罗残肢。
随着摇椅轻轻晃动,他缓缓转过头。那双毫无温度的竖瞳死死锁定了苏利亚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"啊——!"
苏利亚尖叫着猛地睁开眼,那种冷汗浸透脊背的战栗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映入眼帘的却是水晶穹顶,如水的月光倾泻入室。周遭熟悉的雪松清香如潮水般涌入鼻腔,将梦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腐臭生生驱散。
苏利亚从紫晶床榻上挣扎着坐起身,打量着四周——冰晶般清雅的陈设,黄金铸就的精致神像,处处雕梁画栋,美轮美奂。
这是圣尊的清修宫殿。
"利亚。"
倏然,檀迦矫健的身影闪现在视线内。他语调一贯生硬,眉头却微微蹙着,眸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暗色。
"檀迦大人!"苏利亚顾不上其他,猛然揪住他的衣袖,语气急切道,"二虎子……她……"
"她没事,已经被她哥哥接回去养伤了。"檀迦声音放缓,难得带了几分安抚的意味,"放心,夜摩家的人皮实得很,陀尼罗那一下伤不了她的根骨。"
闻言,苏利亚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动了几分。
梦中那片残酷的战场仍历历在目,血与火,血泪与獠牙,恍惚得像是一场幻觉。可审判大殿里,自己与二虎子被陀尼罗逼到生死边缘,却是千真万确的。
苏利亚心中阵阵后怕,抬眼望向檀迦,眼眶微微泛红,诚心道:"多谢檀迦大人出手相助。若不是大人及时赶到,我与二虎子恐怕早就被那老东西给活埋了。"
刚才大殿的那一瞬,她是真的以为自己的小命儿要交代在那里了。
檀迦嘴角噙着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,樱红色的薄唇刚要开口:"其实是圣尊……"
吱呀——
大门被缓缓推开。
走进来的男子,五官俊美,清冷至极。一头檀紫色长发束于金色发冠之中,镶着暗纹的白袍洁净得一尘不染,身形高大却略带清瘦,周身萦绕着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圣洁气息。这世间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光风霁月、媲美神明的人了。
"就算把你埋了,陀尼罗都不会解气。"
男子开口,声音低沉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,却字字落地有声。
檀迦训练有素地俯首:"圣尊。"
苏利亚则如临大敌,怔怔望向门口,恨不得立刻缩进被子里消失不见。半晌,才嗫嚅道:"先……先生。"
这大概是她此生最不想见到的人,偏偏今日躲无可躲。
圣尊缓步入内,目光淡淡扫过床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女,声音听不出丝毫起伏:"君子求财,取之有道。你却做出这等腌臜事,败坏院声,险些铸成大错。"
他停顿了一瞬,薄唇轻启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,不见血,却割得人心口发闷,"早知如此,本座当初不该从那场大火里救下你。"
"先生,利亚知错了……"苏利亚垂下头,声音低若蚊鸣。
她心里清楚,圣尊是什么都知道了。
要说流霜城中,最令苏利亚又敬又惧的,便是眼前这位将她从人界大火中救出、十六年来暗中庇护着她的圣尊陛下。圣尊不仅如此,更时常在私下亲自教导她符咒之术,只是严令她不得当众显露。那枚险些叫陀尼罗丢了半条命的上等雷公符,也是圣尊亲手交予她保命之用,非到生死关头,不可轻动。
今日审判大殿上,苏利亚也是被吓破了胆,这才破例使用了那枚雷公符。
"殿下。"平日里少言寡语的檀迦忽然开口,用了苏利亚的小名,语气难得带上几分求情的意味,"栗儿她知错了。"
他自幼跟在圣尊身侧,也是看着苏利亚一点点长大的。今日虽是苏利亚有错在先,但陀尼罗分明起了杀心——此刻见她低垂着头,圆润白嫩的脸颊染上一层惭愧的红晕,檀迦心中到底不忍。
圣尊的余光轻轻扫过苏利亚,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在眼底一闪而没。
"那些骨贝,"他沉声问道,"你要来做什么?"
苏利亚犹豫了片刻,到底没能撑住圣尊那双眼睛,老实道:"学生……想在流霜城外头,买座小房子。"
话音落下,圣尊与檀迦的目光几乎同一时刻集中到了她身上。
苏利亚硬着头皮,故作轻松道:"害,反正我本就不是阿修罗族,总住在院里终究是寄人篱下……何况城外清净,住着自在,柴房太冷,冬日实在难熬得很。"
话是这么说,她微微闪动的睫毛,还是难掩内心的慌乱与紧张。
圣尊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"不许。"
两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他负手而立,声音不疾不徐:"如今大陆三王割据,局势未定,你一个人族女子孤身在城外,是嫌命长?"他顿了顿,目光不经意落在苏利亚脸颊那枚莲花印记上,转瞬移开,"天符院戒律,无令不得擅自出城,你既入了院,便守院规。此事不许再提。"
苏利亚内心一沉,表面却丝毫不敢违抗,只得垂头应道:"是。"
圣尊看了她片刻,忽然起身,走到床榻边,从案上取过那柄白玉雕花梳,在苏利亚身后坐定。
苏利亚惊讶之余,大气不敢多喘,只得顺势微微低下头。圣尊动作生涩,却一贯细致,修长的手指拢起她散乱的发丝,一缕一缕地编了起来,动作沉稳,神情专注,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"下月天符院将举办巫女晋级选拔。"圣尊话锋一转,语气平静地问道,"你准备得如何了?"
"我……我……"苏利亚一愣,紧张得一时语塞。
心里却暗自叫苦:这段时日里净忙着和二虎子赶制假灵符,书都没翻过半页,准备个毛线。
"此次晋级,涉及阿湿摩巫女的封号。"圣尊嗓音清冽如玉,语气却不容置疑,"凭你的实力,该是势在必得。"
苏利亚抬起头,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,便被圣尊淡淡的眼神压了回去。
"不是商量。"
她又垂下头:"……是。"
在流霜城内,阿湿婆向来是巫女中最低等级的封号,而即便如此,能获此名号者,也大多是五百年修为以上的女阿修罗中的佼佼者。
苏利亚说到底不过是名十六岁的人族少女,即便有圣尊亲自教导,胜算也实在渺茫得很。
可她不敢当面反驳,只能无声地抬起一对明亮却无辜的眼睛,悄悄向一旁的檀迦求救。
"属下相信,只要栗儿肯努力,定能拿下赤珍珠的封号!"
适得其反——檀迦却沉声道,神情比圣尊还要笃定几分。
最后一点希望就此破灭。苏利亚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室内陷入一片极端的寂静,隐隐透着几分尴尬。
圣尊不紧不慢地替苏利亚梳好发丝,末了又取出一根金色丝线,系在了发尾。
苏利亚转头一看,不出所料——又是一条又丑又毛躁、还编反了的麻花辫。
可圣尊神情却十分满意,甚至带着一丝不自知的认真。
苏利亚早已习惯了。毕竟十岁以前,她一直是在圣尊身边长大的。为了避人耳目,圣尊将她养在清修殿,不许任何人进入,亲力亲为,承担起照顾一个孩童的所有职责——直到她满了十岁,才将她送入天符院学习。
这些秘密,自始至终,也只有檀迦一人知晓。
短暂的沉寂里,苏利亚忽然想起方才那个诡异的梦——坎王的血泪,域王的骨针,还有那句恐怖萦绕在耳边的小调。她刚想开口,却觉唇齿之间仿佛有千斤重物拉扯,话到嘴边,如何也吐不出半个字。
苏利亚心下一沉,却不敢声张,只得慢慢平稳了呼吸,任由室内的宁静将梦中的腐臭与杀气一点点驱散干净。
圣尊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起身将药碗递给一旁的檀迦,淡声吩咐:"这药苦涩,盯着她喝完。本座还有事要忙。"
话落,他便转身离开了清修殿,白袍的衣角在门边轻轻一拂,消失不见。
檀迦接过药碗,低头时,唇角悄悄勾了勾。
碗底静静躺着一枚圣尊亲手备下的糖炒栗子,金黄油亮,甜香弥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