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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破暗而出 十步之外, ...
大安永予四年。
深秋的风吹拂过梧城长街,将地上的枯叶席卷而起,扬舞在空中。
隐约间可听见临街商铺里飘出几声沉沉的鼾声,只见胡柳妤孤身一人走在长街上,随之一阵凉风拂过她的脸颊,不禁打了寒颤。
她停在了一间门首并不起眼的铺子前,门被推开后屋内的人声鼎沸与外街的寂寥形成天壤之别。
此处是梧城最大的赌坊。
踏过门槛再朝着内屋去,人声喧嚣更是不绝于耳,这间赌坊是她近日常来的地方,可依旧会被迎面扑来的汗腥酒浊气味熏得欲呕。
她努力压着胃里翻涌的不适,不经意的用手指轻轻蹭了蹭鼻尖,心中暗自庆幸,好在今日是最后一次来此了。
随之一阵尖脆的男子声音穿透屋内的喧闹。
“胡二姑娘来了!”伙计露着笑容迎了过来。“庄家候着您多时了!”
这般热情,生怕她不来给赌坊送银子了。
胡柳妤被引着去了赌桌旁,庄家见着她来了,脸上瞬时乐开了花。“姑娘可算来了,瞧着姑娘今个面色红润,大吉之兆,手气定旺得很!”
“是啊!”
一旁起哄的是这几日与她攀熟的赌坊熟客,表面上说着好话,背地里早就互递眼色了,只觉得她是个人傻钱多,极好糊弄的败家女。
众人的嘲讽被压在骰盅声下,藏于谈笑风生之中。
胡柳妤心如明镜但却不动声色,她从腰袱中取出一个小荷包,庄家看得眼睛都放了光。
碎银被散落在赌桌上。
竟只是一堆碎银,庄家心里生出一丝失望,可又不能太显露于面上,只是相比与前两日,胡家二姑娘这财力倒是窘迫了不少。
“押大!”她的声音洪亮坚毅,顺势将碎银推向大字跟前。
待其他赌客押注后,庄家便举起骰盅,簌簌作响,瞬时重落在桌。
开盅。
“小!”
她眉目微凝,眼看着那堆银子被划走,继续从腰间的小钱袋中取出几锭银子,只是这些银子取出后,那荷包就瘪了下去。
“再来,我押小!”
庄家见她这身上还是有货的,嘴角微扬,再次摇骰,开盅。
“大!”
赌桌旁人低声窃笑,憋在心底的讥笑几乎要溢出来,屋内虽是嘈杂喧闹,可耳边不远处的窃语还是听得真切的。
“日日输,日日来,这胡家二姑娘还真是倔的很啊!”
“我看啊,她势必要输光身家才会罢休哟!”
“真是个蠢笨女子!”
赌客们的轻声议论,平日里她都是装作听不见的,可今日不同了,要争些口舌冲突,才能引人耳目。
“一群饶舌闲汉,说谁蠢笨?”
胡柳妤神色厉然,怒意冲冲的转身指着身后那群嚼舌根的赌客。
可就在转身的那一瞬,腰带里处的黑色小牌掉落在地,此牌无纹无字,与青黑色地面融为一体,并不是个显眼物件,更是不值半文钱。
“去去去!”
赌坊伙计识趣得将那群闲汉给遣散了,她虽总输,可家底相比于普通人家算是殷实得多了,谁是有钱的主,伙计还是能分得清的。
“姑娘莫要跟那群小货色计较,动了气!”
“是啊,气大伤身!”
庄家和伙计在她耳边一唱一和着,可就在转身垂目间瞥见木牌被踢到了墙角,一男子身影掠过,便被拾了去。
此牌是南宫隐卫的身份牌。
她知晓赌坊鱼龙混杂,除了那些赌瘾成性的赌客,还有潜蛰在暗的诸国线人。
南宫隐宗沉寂了十年,也被太后南宫芷的荆卫府明宗寻了十年,有意将此牌掉落,便是要故意露出些踪迹,引明宗人来此。
身旁的庄家和赌客皆在一旁起哄,让她继续下注,可胡柳妤日日都在输钱,如今这钱袋子已经空了。
“要玩就玩把大的!”她将一纸宅院地契拍在了赌桌上,声音有些微哑。“我以胡家宅院地契下注,一局定输赢!”
满场寂静了一瞬,随即轰然。
“胡二姑娘好气魄!”庄家眼底的那抹喜色哪里还藏得住。
他赶紧给伙计使了个眼色,示意伙计去请掌柜来验这地契的真假。
胡柳妤如今是赌场红人,掌柜听到这败家女竟下大注,几乎是跑着来的,生怕她反悔了。
赌坊掌柜拿起地契,又看又摸,仔仔细细的核对印章,心中乐开了花。
可旁人都觉得此女赌疯了,魔怔了,失了理智!
“地契为真,姑娘当真决定好了?”
她轻沉扇睫,毅然点头。
“既然胡二姑娘如此爽快,我接了!”
掌柜笑声略显贪嗤,扬起的嘴角怎么也收不住了。
“诸位下注吧!”
“我押大!”胡柳妤将地契推至大字跟前。
周遭赌客见她压了大,纷纷将银子、铜钱全推向了“小”字那边,唯有她那张地契孤零零的压在“大”字上,孤注一掷!
众人也不是傻的,先抛开运气不谈,她这次赌注这么大,对于赌场来说就是送上门的待宰羔羊,定不会让她赢了这局的。只是不禁蔑视此女当真是蠢笨,连庄家做手脚都瞧不出来。
“买定离手!”
庄家举盅,摇盅,落盅,开盅。
“小!”
随即一片呼声,她输了。
可却输得意料之中。
胡家在梧城扎根多年,是南宫隐宗中枢,如今铤而走险要与明宗正面对峙,便要发挥隐宗的优势,匿身谋局。
一年时间,她将胡家做空做废,断了各枢间的牵连,现而胡柳妤只是一位无依无靠,蠢笨可欺,被赌局迷了眼且花钱阔绰的败家女,无人会对她起半分提防。
一朝藏锋露拙,引敌入局,只为报血仇。
可当她亲眼看着掌柜收走地契时心底终是有些不舍的,毕竟这所小院承载着她十年岁月里的方寸心安。
此时周遭皆是哄笑,嘲讽,看热闹的人群,她一副恍然若失的惨状,再无半分傲气,转身后落寞的走出了赌坊。
隔日。
那隅静闲雅致的胡家宅院被一群粗鄙悍仆闯入,肆意掠夺。
阶前曾被悉心照料的花草瞬间被踩得稀烂,金桂簌簌飘坠,花叶俱残,尽显一片狼藉凄楚。
“都麻利点,值钱的都搬走!”
“是,老大!”
胡家虽谈不上是个富商,可茶堂生意也曾做的红火,院子里有不少名贵字画,官窑瓷器,值钱物件并不算少。
只是他们在院中造起来的声势太大,引得不少百姓围观。
“胡家这么好的院子,真是可惜了!”
“谁说不是呢,自打胡大姑娘失踪后,这胡二姑娘就像是被人夺了舍,整天泡在赌坊里,无所事事,哪有半点女儿家的样子!”
“这胡家怕是沾染了什么邪祟,这一年来胡家二老接连被重病缠身,不久前举了丧,这胡大姑娘一月前去寺庙祈福的路上莫名失踪,现如今就剩这位二姑娘了。”
街头摊贩与百姓谈论起胡家的惨遇不禁叹气摇头。
“这样说起来,这胡二姑娘也是可怜人!”
胡柳妤一身深灰色粗糙布衣,颈间那块灰扑扑的青色布巾遮住了她大半面容,只露出一双清冷深俐的双眸,她混迹在人群中,将一旁百姓们议论的话语尽数听了去。
他们口中的胡二姑娘是胡家双亲的亲生女儿,但其在幼时便已病逝,而她只是借用了胡柳妤的身份隐匿在了梧城。
胡家双亲是南宫三宗中的隐宗之人,宗支使命便是在各国各城落户扎根,为上宗支南宫暗宗提供隐匿身份之所。
世人知南宫荆卫以守护皇宗和都城为任,却鲜少有人知道南宫家将荆卫分为了明、暗、隐三宗,南宫明宗驻都城荆卫府,行光明磊落之事。
暗、隐双宗却是匿于暗处,藏于幽然。
南宫家主南宫眳膝下无男丁,置于明面上是两位嫡女,暗里还有一位庶女,三宗之主为南宫家的三位小姐,自家主逝后,便由嫡长女南宫芷主事,而她也正是安国太后。
三宗本应相辅相成,可十年前的一个深夜,南宫明宗主南宫芷召令下宗支,一夜间竟将毫无防备的南宫暗宗全支屠戮。
胡柳妤是暗宗主南宫怡的独女,受前隐宗主南宫柔舍命相救,隐宗胡家双亲助她假死脱身,隐匿了身份才能存活至今。
自十年前起,她的命就不再是自己的。
暗隐匿于幽然,唯有破暗而出,方能与明对峙,在隐宗人看来,她与隐宗主之女胡令雪就是那沉寂多年的破暗双刃。
院外主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,逐渐逼近胡家宅院,迫使围观的人群让出道来。
几位身着轻便盔甲的将士翻身下马,凌厉果决的冲进院中,其后徒步赶来的是梧城县衙的差役。
院中正搬得起劲的悍仆被一群来势汹汹、气势肃杀的官将围住,呆愣在原处,一时缓不过来神。
赌坊悍仆向来是欺软怕硬的货色,平日里动辄打压赌徒百姓是常有的事,也没少挨衙役的收拾,可怎么今日还惊动了官将?
他们一个个轻手轻脚的将手里的物件放下,腿脚不禁得软了几分。
“官...官爷,这院子是胡家二姑娘用来抵了赌债的,我这有地契,您过目!”
为首的悍仆颤巍巍上前几步,掏出地契递上前去。
可官将只板着个冷脸,一个眼神都不曾给他们。
“霍统领,请!”
霍舟安一身墨青色锦袍,黑色的披风随着他沉稳的步履徐徐飘起,面如冷玉,眉峰凌厉,一双深邃眼眸如寒潭般深沉,在众人的恭视下走进院内。
胡柳妤听到知县对他的称呼时心中一紧。
怎么会是他?
梧城知县刘皖躬身紧随一侧,见这满院的残迹心中拔凉,这人不曾见,怎么连家也被毁成这样,不会是连夜潜逃了吧?
“胡二姑娘人呢?”
他怒声喝问悍仆。
“她...她昨日在我们赌坊输光了身家,把这院子抵了赌债便走了,她去哪我们也不知道啊!”
“快找,务必寻回胡二姑娘!”刘皖面红耳赤,朝着一旁的差役喝道。
此时刘皖身子微颤,压根不敢看霍舟安的神色,自得知骁王军统领是连夜带人从军营赶来抓捕衍国暗卫,这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。
只是那胡二姑娘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,不能是什么衍国暗卫吧?
胡柳妤眉目暗了暗,这明宗还不曾入瓮,若是惹出来的阵仗太大,怕是会打草惊蛇。
刘皖话音刚落,她便从人群中挤出走进院内,一身粗布衣衫却掩盖不住她姣好的容貌。
“知县大人不必大费周折了!”
她这些日子在赌坊倒是混了个眼熟,那群悍仆也是认得她的。
“她就是胡二姑娘!”
院内众人顺着悍仆手指的方向看去,见她粗布衣裙,衣衫单薄,一身清贫之态。
刘皖见了她后有些惊疑,一月前胡令雪失踪,她孤身去县衙报案,二话不说直接将一包银锭拍在案上,好生威风,衙门自然不会跟银子过不去,知县刘皖派人随她找过几日,可却没能寻到人。
有心藏匿的人,又怎能寻到?
“胡二姑娘,你这一身……”
她借着满院的残迹和此时一幅惨兮兮的模样,随即抽泣了一下,瞬时红了眼眶,泪珠也应声滚下,水汪汪的眼满是委屈和心酸。
示弱藏拙是隐宗藏身手段之一,而她扮得柔弱楚楚倒是应了现下这幅光景。
“阿姐失踪了,家中钱财皆数被我用去寻人打点了,我又不会做生意,本想着去赌坊碰碰运气,可运气也不好,全身家当都被输了个精光!”
她哭的梨花带雨,上气不接下气。
刘皖正要上前安慰,余光却蓦然感受到了一旁凛冽的冷眼,脚步被瞬间钉在了原地。
霍舟安眉头微蹙,步步逼近,身份可伪,但眉眼骨相却是难掩,即便十年过去,他依旧一眼认出了她。
胡柳妤见他逼近过来,眼神飘忽闪躲,向后退了一步。
他立即前倾抓起她的右胳膊,捋起她松垮的衣袖,莹白透亮的肌肤上存留着一个浅淡的十字疤痕。
这曾是霍舟安亲手刻下的,是为告诫她以十为界,十步之外,勿缠,勿扰,勿近!
可这次,她躲了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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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欢迎光临~ 新人作者首部作品,欢迎宝子们阅读、讨论剧情,喜欢的宝子还请点点收藏,鞠躬感谢! 更新进度:v前每周六日更(有时会不定期掉落更新,有榜就随榜更啦,v后……好遥远,v了再说吧。 作者态度:小喻对笔下角色保持热爱,绝不坑文,墨香寄情,为遇知音!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