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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破碎的家和你 日常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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迟清辞走在旁边,余光偶尔不经意扫过去,看见他安静的模样,心底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满足。他本来也是凭着平日里细微的观察挑选的东西,没报太大把握,眼见对方并不排斥,甚至格外适应,悬着的那点心思也慢慢落了地。
两人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步调一致,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。周遭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,街边小店的灯光次第亮起,烟火气漫溢在空气里,确丝毫打扰不到这份属于二人的安静。
相处的时间不算久,不过是日常同桌的交集,没有太深的熟识,也没有过分熟络的玩笑,一切都恰到好处。不会过分疏离,也不会逾越分寸,是刚认识不久,最舒服的相处模式。
许洛渊吃完小半份布丁,便合上了盒子,他本就食量清淡,不会贪多。纸袋里的蓝莓,他随后收好,他侧过头,目光淡淡扫过身侧戴着眼镜的少年。昏黄路灯落在镜片上,晕开一层柔和的微光,冲淡了迟清辞平日里活泼跳脱的少年气,多了几份安静温顺的质感。平日里总是笑意张扬的人,安静下来的时候,眉眼干净又温和,让人不自觉会多留意几分。
迟清辞察觉到那道浅浅的视线,下意识转头回望,四目相撞的瞬间,两人皆是微微一顿,又很自然地各自移开目光,有一丝转瞬即逝的青涩局促。
“味道还好吗?”迟清辞率先打破宁静,语气自然松弛,不带多余的拘谨。
“嗯。”许洛渊轻轻应声,语气平淡却真切,“还行,不错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已是他难得的直白认可。平日里寡言少语,很少会主动评价什么,可面对迟清辞用心挑选的东西,他愿意给出温和的回应。
迟清辞文言弯了弯唇,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:“那就好,我怕挑的不合你口味。”
他清楚许洛渊饮食挑剔,忌口繁多,许多口味他都无法接受,虽然他们之间只认识了几个星期,但是迟清辞能用心的记住许洛渊每一个细节。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,藏在细碎的举动里,不声不响,却格外真诚。
夜色慢慢铺展开,晚风愈发清爽,吹散了盛夏白日的闷热。街道上的人渐渐少了些,周遭愈发安静,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清响,和两人平稳轻缓的脚步声。
迟清辞戴着眼镜,视野清晰安稳,身边还有安稳的身影,再也不用被昏暗的光线困扰。只是偶尔走到灯光微弱的角落,还是会下意识放慢脚步,这个微小的习惯早已刻在日常里。
许洛渊默默看在眼里,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细碎小事一一记下,他不擅长主动问别人的私事,却会下意识留意身边人的小状况,慢慢摸清对方不曾言说的习惯。
前路漫漫延伸,两人并肩走着,没有频繁的闲聊,偶尔几句简短的对话,其余时间皆是安静相伴。少年间青涩的好感,从不会大肆张扬,只会藏在默默的留意、妥帖的体谅,还有恰到好处的分寸感里。
不用刻意找话题,缓解沉默,不用勉强自己,迎合对方,这样平淡又安稳的同行,反倒格外舒心。
走到分岔路口时,脚步不约而同缓缓停下。一条路通向迟清辞家的方向,另一条,则是许洛渊返程的路。
晚风拂起两人的校服衣角,夜色温柔,将这一刻停顿,衬得格外安静。
“我到这边分开了。”迟清辞开口道,语气轻松自然。
“好。”许洛渊轻轻点头,之前拎好手边的纸袋,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认真的道谢,褪去了初见时的生疏冷淡,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。
迟清辞先是一愣,“唉,多大点事。”迟清辞笑了笑,抬手轻轻调整了一下镜架,“明天学校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迟清辞挥了下手,转身朝着自己的方向走去。背影缓缓融进夜色里,步伐轻松自在。
许洛渊站在原地,静静望着他走远的背影,片刻后,才收起目光,转身走向另一条路,心底被一份温和的暖意所填满。
只是普通的傍晚通行,只是一份用心挑选的小甜品,却让平淡的日常,多出了一份独一无二的温柔。
盛夏的风还再吹,少年人的心事含蓄内敛,在一次次同桌相伴,偶然同行的日常里,悄悄酝酿,缓慢生长,不急不躁,温柔绵长。
与迟清辞道别后,许洛渊独自一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家走,手里还攥着那份没吃完的布丁,指尖的微凉早已被掌心的温度捂热,可心底刚刚泛起的些许暖意,却在靠近小区的那一刻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小区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,斑驳的墙壁泛着陈旧的灰,每往上走一步,楼道里便回荡着他孤单的脚步声,沉闷又压抑。还没走到家门口,刺耳的争吵声、器物摔碎的脆响,还有女人压抑的哀求声,就隔着单薄的防盗门,尖锐的钻进他的耳朵里。
又是这样。
许洛渊站在紧闭的房门前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,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。他没有丝毫慌乱,也没有想要冲进去阻拦的冲动,眉眼间一片平静,平静到几乎麻木,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晦暗与冰冷。
这样的场景,他早已见过无数次,从懵懂记事到如今少年长成,家暴、争吵、哭喊、哀求,早已是这个家的常态,早就刻进了他日复一日的生活里,磨平了她所有的情绪波动,也让他习惯了冷眼旁观。
他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门口,听着门内母亲撕心裂肺却又无力的哀求,听着父暴力的咒骂与拳脚落下的声响,周遭的一切嘈杂,都像是与他无关的闹剧。
他不是没有试图阻拦的念头,可换来的,从来都是父亲连着他一起的打骂,以及母亲哭着让他躲开的眼神。久而久之,他便学会了麻木,学会了视而不见,学会了把自己彻底抽离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。
慢慢的,他再也不会哭,再也不会试图阻止,再也不会伸出任何多余的情绪。他告诉自己,这就是他的家,一个满目疮痍,没有一丝温度的牢笼,而他,根本无力挣脱。
他不是不心疼母亲叶知影,只是这份心疼,早已被无数次的绝望磨得麻木。他清楚自己的渺小,清楚自己根本改变不了父亲许旸的暴力,改变不了这个家的宿命,更改变不了母亲一次次妥协,一次次隐忍的选择。
多余的举动,只会让自己也沦为这场暴力的牺牲品。
所以他学会了冷眼旁观,学会了把自己的情绪彻底封存,学会了装作什么都听不见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里,隔绝所有的痛苦与不堪,假装自己只是这个家的局外人。
良久,许洛渊才缓缓抬起手,动作平静的打开房门。
门内一片狼藉,桌椅歪倒在地,玻璃杯的碎片散落一地,男人暴力的身影正压着女人拳打脚踢,女人蜷缩在地上,发丝凌乱,脸上满是泪痕与淤青,声音嘶哑的苦苦哀求:“别打了……我求你了……别打了……”
眼前的惨烈情景,依旧没能让他的眉眼有丝毫动容。
心底没有波澜,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。
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,这个在外人面前装作温和体面的男人,回到家便露出最狰狞的面目,把所有的脾气都发泄在妻子身上。而这个家,从来都不是避风港,只是困住它,吞噬他所有温暖的深渊。
他低着头,目光死死落在地面,刻意避开那片不堪的场景,脚步平稳地绕过满地狼藉,一言不发地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身后的打骂声,哀求声依旧刺耳,源源不断的钻进耳朵,每一声都像细针,轻轻扎在心底最软的地方。
疼,却又不敢去触碰。
他的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:别听,别看,别在意。这一切都与你无关,你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管好自己。
他不敢停留,不敢回头,甚至不敢给母亲一个眼神。他怕自己多看一眼,就会崩掉长久以来维持的麻木,会忍不住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,会让自己也陷入这片无尽的黑暗里。
关上房门的那一刻,他反手按下门锁,江门外的喧嚣与暴力,硬生生阻隔在另一个世界。
他没有开灯,任由房间沉浸在昏暗之中,隔绝了所有的不堪。走到书桌前坐下,他把那份捏的变形的布丁放在桌角--那是他今天唯一感受到的甜,是这个灰暗日子里,仅存的一点光亮。
他拿出课本与练习,紧握笔,强迫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书本上。笔尖在纸张上快速划过,留下密密麻麻的字迹,他用无休止的学习,填满自己的思绪,麻痹所有的情绪,掩盖心底的悲凉与无助。
门外的打骂声,哭喊声依旧断断续续的传来,可他始终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他不是冷漠,只是太绝望。
绝望到只能用冷眼旁观伪装自己,用学习逃避现实,把所有的委屈,痛苦,无助,都死死的压在心底,不让任何人看见,也不让自己有丝毫崩溃的余地。
在这个没有温暖的家里,他只能做自己的孤岛,在无尽的黑暗里,守着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,独自熬过所有的不堪与漫长。
门外刺耳的打骂与争执,不知持续了多久,才一点点,归于沉寂。凶狠的怒骂停了,器物碰撞的碎裂声也彻底消失,整间屋子陷入一种死寂的安静,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。
许旸发泄完所有脾气,摔门扬长而去,厚重的防盗门怦然合上,带走了满室的暴力,却留下一地狼藉与满身伤痕的母亲。
周遭彻底安静下来,只剩空气里残留的沉闷与苦涩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,一阵极轻、极小心翼翼的敲门声,缓缓落在门板上。
力道很轻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生怕惊扰了房内的人。
“咚咚。”
许洛渊握着的笔的指尖骤然一紧,笔尖在习题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,他没有抬头,沉默静坐了几秒,才缓缓吐出一个字:“进。”
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,叶知影单薄的身影慢慢探进来。她稍稍整理了凌乱的发丝,勉强掩去脸上明显的伤痕,身上衣衫褶皱破损,处处都是青紫磕碰的痕迹,每一处都看得触目惊心。
她走路很慢,身形微微发颤,强撑着满身的疼,尽量放轻动作,生怕自己狼狈的模样,吓到孩子。
房间光线昏暗,他走到书桌旁,声音沙哑又微弱,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:
“小许,刚刚……有没有吓到你?”
简单一句话,温柔的让人心头发酸。
明明承受所有伤害与痛苦的人是她,明明浑身是伤,狼狈不堪的人是她,可她第一时间顾及的,却是自己的孩子,有没有被吓到。
许洛渊缓缓抬眼,视线直直落在母亲身上。清晰映入眼底的,是她泛红浮肿的眼角,是脸颊上未消的红痕,是脖颈和手腕处藏不住的淤青,还有走路时难以掩饰的隐痛。
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,像细密的针,一下下扎进他的心里,酸涩,难受,无力,层层叠叠涌上来,堵的胸口发闷。
他心里清楚,每一道伤,都是许旸亲手留下的。
可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年纪太小,力量太过微弱,反抗只会换来更严重的后果,只会让叶知影遭受变本加厉的对待。他只能等长大,长大带母亲离开。
他只能看着,忍着,假装麻木,用沉默和旁观护住自己,也避免局势愈发失控。
心疼快要溢出来,愧疚沉沉压在心头,可他偏偏无能为力。
许洛渊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,表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,没有流露太多情绪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很轻,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隐忍:
“没有。”
叶知影闻言,稍稍松了口气,勉强扯出一抹浅淡又疲惫的笑意,抬手想轻轻抚摸他的头,又怕自己手上的伤痕吓到他,指尖顿在半空,最终还是缓缓收了回去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低声呢喃,“别怕,都过去了,他已经走了,不会再吵了。”
她总是这样,习惯性自愈,习惯性隐忍,习惯性把所有委屈和痛苦藏起来,拼尽全力给许洛渊营造一点安稳的假象。
许洛渊看着她强装无事的模样,心口愈发难受。
他多想开口问问她疼不疼,多想替她分担一点痛苦,多想让她不要再这样委屈自己。可话到嘴边,最终还是尽数咽下。
他太清楚这个家的规则,太清楚母亲的妥协与软弱,也太清楚许旸的偏执与暴躁。
有些话,说了也无用。有些心疼,无从安放。
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困在这所破碎的家庭里,日复一日承受伤害,而自己,只能缩在一方小小的房间里,什么都改变不了,什么都拯救不了。
无边的无力感,悄悄将他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