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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9章 围墙内外 ...


  •   一
      调令正式下来的那一刻,张欣晴的心像是终于靠了岸。然而,这份安定感之下,却有另一股更汹涌的暗流在悄然涌动,它的名字叫钱宗林。
      她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。
      有时,独处时,她会反复咂摸他在茶舍说的那些话。那些话像一把钥匙,冷不丁打开了她认知里的一扇新门——让她第一次看清,自己与他之间,隔着的远不止是几级台阶,而是一种看待和驾驭复杂局面的思维格局。这差距让她清醒,甚至有一丝挫败。可这清醒非但没让她退开,反而生出了想与他并肩去看更高、更远处风景的期待。
      她会在路过市政府大楼时,下意识地放慢脚步,目光掠过那些明亮的窗口,猜测哪一扇后面有他的身影。会在食堂听到别人闲聊提到“钱宗林”时,假装不经意,耳朵却竖得比谁都尖。甚至深夜加班,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枯燥的文字,他的脸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——可能是他挑眉看她时的戏谑,可能是他专注开车时紧抿的唇线,也可能是那晚在茶舍昏暗光线下,他过于清晰、仿佛能将她看穿的眼神。这些画面总在她毫无防备时闪现,带来一阵心慌意乱的悸动,脸颊也跟着微微发烫。
      她自己都说不清,这份心思是从何时起,变得如此盘根错节,又如此……势不可挡。
      同时,这也让她更清楚地知道,那个曾经占据她整个青春幻想的“白月光”刘向南,在她心里已彻底褪去了光环,成了一个符号,一段翻篇的往事。

      二
      这种心情,在她与余霞云局长的“球友”约会中,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出口。她们又约着打了几次球。钱宗林只出现过一次。
      那是在“动力方舟”的独立球室。他推门进来时,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凉气息,穿着合身的深色衬衫,没打领带,领口松着一颗扣子。他似乎是从某个正式场合直接过来的,身上还残留着些许严肃的气场。
      “余姨,欣晴。”他点头打招呼,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张欣晴,在她因运动而泛红、沁着细汗的脸颊和脖颈上停留了一瞬,快得几乎捕捉不到,却让张欣晴下意识地握紧了球拍,感觉被他目光扫过的皮肤微微发麻。
      他没上场,只是松松地靠着场地边的栏杆,抱臂看着。张欣晴却觉得整个背脊都因为他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而微微绷紧。每一个回球,她都莫名地比平时更用力,仿佛想在他面前证明什么。汗水沿着额角滑下,她抬手去擦,眼角余光瞥见他似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,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。她的心跳得更乱了。
      中途,他的手机响了。他走到角落接听,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,带着处理公务时特有的果决。张欣晴发现自己竟然在分心听他的电话内容,直到余阿姨一个轻巧的吊球过来,她才慌忙回神,险些失分。她懊恼地抿紧唇,感觉那道来自场边的目光似乎又落在了她身上,带着点玩味的审视。
      接完电话,他走过来,对余阿姨说:“领导那有点急事,得先走一步。”然后,他转向张欣晴,很自然地从旁边拿起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,拧开,递给她:“打得不错。就是有点急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因懊恼而微微嘟起的唇上,补充了一句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:“慌什么,我又不吃人。”
      张欣晴的脸“轰”一下全红了。她接过水,低声道谢,几乎把脸埋进瓶口。他只对余阿姨说了声“走了”,便转身离开。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,张欣晴才悄悄松了口气,却又感到一阵巨大的失落和……莫名的躁动。他那句话,那眼神,分明是看穿了她那点小心思,还故意逗她!
      后来,便多是张欣晴自己开车接送余局。一次送余局回家的路上,等红灯时,余局忽然看着前方,状似随意地开口:“宗林那个人,看着硬邦邦的,其实心细。就是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,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。”她侧头看张欣晴一眼,眼神带着温和的洞察,“你们年轻人,多处处,是好事。”
      张欣晴的心猛地一跳,差点踩错油门。余局这话……肯定是早就看出了什么?她不敢深想,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。这份隐秘的心事,仿佛被第三个人的目光轻轻触碰了一下,既让她慌乱,又奇异地带来一丝被默许般的窃喜。

      三
      真正让张欣晴确认自己心意的,是一个意外的夜晚。
      那天她加班到很晚,走出机关大楼时已是夜色深沉。她租住的地方是个老旧小区,停车很困难,她要把车停到离家很远的公用停车场。因此,平时上班她坐公交车更方便点,也就出去玩或节假日用用车。
      初春的夜风带着凉意,她裹紧外套,正准备去路边打车,一束车灯由远及近,缓缓停在她面前。车窗降下,露出钱宗林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      “上车。”他言简意赅。
      张欣晴愣住了,心跳瞬间失控:“钱科长?你怎么……”
      “顺路,看到你了。”他目光平视前方,语气平淡无波,“这个点不好打车。”
      她迟疑了一下,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。车内弥漫着淡淡的、属于他的清爽气息,混合着一点皮革的味道,让她有些眩晕。
     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。狭小的空间里,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张欣晴紧张得手指蜷缩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假装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。
      “吃饭了吗?”他忽然问,打破了沉默。
      “啊?还……还没。”她老实回答,晚上只顾着赶工,确实忘了。
     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,却在下一个路口调转了方向。车子最终停在一家营业到很晚的粥铺门口。
      “下车,吃点热的。”他解开安全带,语气不容拒绝。
      那是一家很普通的小店,这个点没什么人。他点了一份热粥,几样清淡的小菜,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给她:“加班也别饿着肚子。”
      热腾腾的粥吃下去,胃里暖和了,连带着心也软成了一滩水。张欣晴偷偷抬眼看他。他吃相斯文,却很快,显然也饿了。灯光下,他睫毛很长,鼻梁挺直,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。她发现,他安静不说话的时候,有种格外吸引人的专注气质。
      “看够了?”他突然开口,眼皮都没抬,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偷窥。
      张欣晴的脸瞬间爆红,差点被粥呛到,慌忙低下头,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。耳边似乎传来他一声极轻的低笑,让她耳根更烫了。
      送她到小区楼下,他停好车,却没立刻解锁车门。夜色和车内昏暗的光线模糊了彼此的轮廓,却让某种暧昧的气息更加浓稠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她小声说,手指紧张地抠着安全带扣。
      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侧过头看她。黑暗中,他的目光格外深邃,像藏着旋涡,要将人吸进去。“以后加班太晚,提前说一声。”他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关切?或者说,是某种宣告?
      张欣晴的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撞出胸腔。她不敢看他,胡乱地点点头,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,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。
      “路上小心!”她扔下这句话,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单元门。
      直到背靠着冰冷的电梯门,她才大口喘着气,脸颊滚烫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是随口一提,还是……某种承诺?
      这个夜晚,因为这场意外的“顺风车”和那碗热粥,变得完全不同了。所有那些模糊的、纠结的心绪,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无比——她喜欢上钱宗林了。不是对师兄的仰慕,不是对领导的敬畏,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、最直接最原始的吸引和心动。
      而他那句“以后加班太晚,提前说一声”,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,在她心里漾开了无尽的、带着甜蜜与忐忑的涟漪。

      四
      自那晚“顺风车”事件后,张欣晴和钱宗林之间的关系,进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新阶段。工作场合,他们依旧是客气而保有距离的上下级、或跨部门协作的同事。但私下里,一种无形的、温暖的纽带悄然连接了彼此。
      最明显的变化是,钱宗林的信息变得规律起来,风格也……迥异于他平日冷峻的形象。
      无论他多忙——是在市里开冗长的会议,是陪领导下乡调研奔波在崎岖的山路上,还是在办公室熬夜准备第二天的重要汇报——每天傍晚六七点钟,张欣晴的手机总会准时亮起。
      “市里开会,领导讲话像老太太的裹脚布。你晚饭要是吃食堂,记得避开一层一层的豆皮,看着就没食欲。”
      “下乡路上,颠得我早饭都快吐出来了。发张你办公桌照片过来,让我看看绿色植物洗洗眼。”
      “加班?批谁。地址发来,十分钟后到。敢提前溜试试。”
      “明天降温,记得把你那件白色羽绒服穿上,裹严实点,别学那些要风度不要温度的。”
      有时甚至是一个系统自带的、戴着墨镜耍酷的表情。
      这些信息带着他特有的、不容置疑的霸道,却又裹着层让人忍俊不禁的幽默和……显而易见的关切。起初,张欣晴对着屏幕哭笑不得,回复时手指都带着点羞恼的颤抖:
      “领导,注意形象!食堂豆皮得罪你了?”
      “没有植物,只有文件山。钱科长,你是在撒娇吗?”
      “……霸道!知道了。”
      “那件太臃肿了……(撇嘴)。”
      可渐渐的,她开始习惯甚至期待这种带着“钱氏风格”的问候。它像一道强光,劈开她日常工作的沉闷,也让她窥见了他冷硬外表下,那一点点不轻易示人的、笨拙又可爱的真实。
      偶尔,如果她加班到很晚,信息会变得更简短有力:
      “位置。立刻。”
      然后,无论多晚,他的车总会像沉默的守护兽,准时出现在单位楼下。他不再找“顺路”的借口,她也心照不宣地接受这份“专程”。车上,他或许会毒舌地点评她今天的黑眼圈重得像熊猫,或许会霸道地没收她没吃完的冷掉的三明治,塞给她一盒温热的牛奶和新鲜的蛋糕。这种强势的、不容拒绝的照顾,让张欣晴在暗自脸红心跳的同时,又感到一种被牢牢接住的安心。
      她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保存他那些稀奇古怪的信息,会在深夜独自回味时偷偷发笑。她心里那个高大严肃的身影,渐渐被这些鲜活、生动,甚至有点“恶劣”的细节填充得无比具体。这种沉默的、细水长流又带着强烈个人风格的关怀,比任何热烈的追求都更让她深陷。

      五
      三月底的江市,春意渐浓。对于室友林晓而言,这个时间意味着公务员笔试的临近。备考最后阶段,林晓压力巨大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      考试前一天的晚上,正好是周五,张欣晴早早回家。她拉着几乎被习题淹没的林晓出门,去了她们都喜欢的、一家热闹又温馨的火锅店。
      “走,今天不许再看书了,姐请你吃顿好的,补充能量!”张欣晴不由分说地拿开林晓手里的笔。
      氤氲的热气里,新鲜的食材在清甜的锅底中翻滚。张欣晴不停地给林晓夹菜,嘴上说着轻松的话题,绝口不提考试。林晓紧绷的神经在美食和室友的陪伴下渐渐松弛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、真心的笑容。
      “晴姐,谢谢你。”林晓吃下一口肥牛,眼眶有些发红,“还想着带我出来散心。”
      “傻丫头,跟我还客气什么。”张欣晴给她捞了颗牛肉丸,“明天好好考就行,别的别多想。来,再吃个丸子!”
      两人边吃边聊,气氛温馨。饭后,两人步行回家,张欣晴劝林晓早点休息,安顿好室友,她回到自己房间,拿起手机,发现屏幕上有一条半小时前钱宗林发来的未读信息:
      “喂饱你家那个备考的小可怜了?那我呢?我还饿着呢,你管不管?”
      张欣晴噗嗤一笑,回复:“我吃完了,都到家了。”
      “我不管,你不管我的话……饿晕了可就赖你家门口不走了。”
      张欣晴才不怕他的“耍赖”:“钱大妈,我家门口正好需要打扫收拾一下,你记得带上打扫工具一起来!”
      信息刚发出去,手机立刻响了,是他直接打了过来。
      “钱大妈?”电话那头,传来他低沉而带着明显危险意味的声音。
      张欣晴脸一热,嘴硬道:“难道不是?你不像街上碰瓷的大妈,还赖着我管你吃没吃饭……”
      他哼了一声,语气霸道,“你天天忙活完了工作,还要陪室友,也不花点心思管管我,我就赖了,怎么着。”
      这近乎撒娇的威胁让张欣晴耳根发烫,心里却甜丝丝的。“知道啦……霸道。”
      “林晓状态怎么样?”他语气缓和下来,多了丝正经的关切。
      “挺好的,吃了不少,刚回房间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,钱宗林似乎沉吟了片刻。
      “嗯。让她放松考,别有太大心理负担。”他声音平稳,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,“这工作,说到底也就是份职业。外面看着是座围城,里面的人想出来透气,外面的人想挤破头进去。可到底怎么样,是冷是暖,只有自己进去待过才知道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分罕见的、近乎长辈的语重心长:
      “别把它想成是什么鲤鱼跳龙门、一步登天的事儿。它就是条路,一条可能相对稳当点的路。走得上,固然好;一时走不上,或者走上去发现不合脚,天也塌不下来。路还多的是。你这当姐姐的,多开导开导她,关键是把心态放平。”
      他这番话,让她忽然抓住了一个从未细想过的线头。她握着手机,几乎是脱口而出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探询和一丝隐隐的悸动:
      “那你呢?”她问,夜色里,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能听见自己加快的心跳,“你说得这么明白……当初,你从名校毕业,选择肯定很多。为什么……就进来了?”
      她顿了顿,仿佛在斟酌,又像是被自己更大胆的念头驱使着,轻轻补了后半句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
      “……进来以后,有没有那么一刻……想过要出去?”
     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只有轻微的电流声。
      “我啊,”钱宗林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调比平时更随意,甚至带上了点自嘲般的冷幽默,“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哥们儿当初也是留过洋的。英国,混了张文凭。本来想着再多浪几年,架不住家里老父老母一天八个越洋电话,跟催命似的。”
      他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短促,没什么温度。
      “老两口算盘打得精,两个儿子,一个从政,一个从商,齐活。我是老大,没得选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所以你看,什么围城不围城的,我这属于……直接被空投到城墙根下的,想看看外面啥样都没机会。”
      他停顿了一下,这次沉默的时间稍长,再开口时,声音低了些,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松淡去,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粗粝:
      “出去?……老实说,想过。刚到市监局那会儿,天天对着鸡毛蒜皮,做梦都想撂挑子。”他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在权衡,“可后来一想,好不容易考进来了,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走了,算怎么回事?我钱宗林就算是不乐意被扔进来的,也不能让人说,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。”
      “这门,我看见了。”他最后说,语气平淡,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,“但现在,我不想走了。至少,不能是这么个走法。”
      “你也早点休息,别跟着瞎操心。”他最后说道,声音压低了些,那不容置疑的温柔里,带着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,“明天,一切都会顺利的,……晚安,晴晴。”
      最后那个突兀又亲昵的称呼,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。没等张欣晴反应过来,电话已经挂断,只留下忙音和她骤然失控的心跳。
      屋内,是室友安稳的睡眠呼吸;手机里,还残留着他霸道又温柔的余韵。张欣晴抱着手机倒在床上,把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。
      “围城”……这个词在她心底轻轻一叩。
      工作如是,感情婚姻亦如是。甚至人生何处不是围城?从校园到职场,从故乡到异乡,从一种生活状态跳入另一种……每一次选择都像踏入一座新城,外面看着光鲜,里面自有甘苦。父母的婚姻曾是一座城,最终母亲走了出来。而她和钱宗林此刻,正站在另一座名为“可能”的城墙外,心里揣着对墙内光景模糊的憧憬与悸动,进退之间,满是犹疑。
      月光悄然移动,在床单上流淌。这个春天的夜晚,暖得让人心头发慌,那暖意里却掺杂了一丝了悟的微凉——原来人这一生,不过是在不同的城墙间,走进,走出,或徘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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