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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恍然如梦 ...

  •   姜念安是在高三那年遇见的齐司卿。

      高三下学期,开学的第一周。

      姜念安的父亲姜建成用皮带狠狠抽了她一顿,抢走了她寒假辛辛苦苦兼职得来的五百生活费,逃债去了。

      五百,对于一般的家庭来说,不过就是出去下一顿馆子的花费,但对于姜念安来说,这是她这一学期能专心复习的资本。

      明天就要返校,如今她却是两手空空,回学校又有什么意义,反正最后的结局都一样。

      这一刻,她已经认命了。

      有些人生来就是蝼蚁,生来就注定被人践踏。

      姜念安坐在学校旁湿地公园的湖边,看着眼前缓缓流动的湖面,脑子里一遍遍盘算着,怎么跳下去才会死得最快。

      那是一个初春的傍晚,湖面上风很大,岸边的芦苇被吹得簌簌作响,夕阳把整片湖水染成暖橘色,美得像一幅精心勾勒的油画。

      姜念安头发被晚风撩乱,手臂上的伤口在校服外套上氤出淡淡血痕。

      她坐在冰凉的石阶上,低头望着脚上那双已经开胶的运动鞋,再往前就是深不见底的湖水,心里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地平静,平静到甚至生出来些许的向往。

      她不禁在想,是不是跳下去,就能彻底摆脱所有的苦痛?

      她认真计算着水流的方向,琢磨着要不要脱掉鞋子,想到第二天如果有人发现了她漂浮在湖面上的尸体,会不会为她感到惋惜。

      她俯下身,伸出食指去探了探水温,寒得刺骨。

      “这本书你读过吗?”

     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姜念安猛地回头。

      男人坐在离她不远的石阶上,手里捧着一本书,侧对着她,看似随口一问,眼神却直直落在她脸上,沉静又认真,丝毫没有闲聊的敷衍。

      姜念安顺着他手里的书看去,是加缪的《西西弗斯神话》。

     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何用意,愣在原地,直勾勾地盯着他,半天没说出一个字。

      男人也没有催促,只是慢悠悠翻了一页,声音平静无波。

      “里面有一句话,【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,那就是自杀】。”
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,语气笃定,“但加缪对此其实并不赞同,他更主张直面荒诞,以反抗的态度去赋予生命以价值,寻找属于自己的希望。”

      姜念安低着头没有动。

      他的声音像流水一般,在她耳边静静流淌。

      “有些人会觉得夕阳落下后,大地会陷入黑暗之中……”

      他话音刚落,湖边的路灯霎时点亮,明晃晃的,驱散了所有的黑暗。

      “你看,光明永远都在,不过是换了种形式出现在你身边,只要不放弃寻找,你就能找到独属于你的那一份。”

      湖面上的风还在吹,芦苇依旧簌簌作响,姜念安坐在原地,眼眶忽然热了。

      她自己都没料到,眼泪会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不体面,不克制,裹挟着积压许久的崩溃与绝望,瞬间决堤。

      过去,母亲会在姜建成一次次暴打之后,艰难地扯着笑容告诉姜念安,他以前很好的,现在只是生活过得不顺才会这样的,只要她们多顺着他,不要忤逆他,他就不会发脾气了。

      所以,姜念安学会了沉默。

      她将自己缩在阴暗的角落中,独来独往。

      但因为她沉默,班上的同学说她眼高于顶,看不起他们,进而集体孤立她,所有集体活动都把她排除在外。

      班主任老师劝她,作为一个社会人,学习好是一方面,更应该与同学们打成一片,融入集体也很重要。

      姜念安真的很迷茫,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。

      她捂着脸,蜷缩在石阶上,哭得肩膀不停发抖,连呼吸都乱了节奏,喉咙里憋出压抑许久的呜咽声。

      她一边哭一边觉得难堪,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面前,暴露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,可眼泪却怎么也憋不回去。

      男人没有走,也没有说“别哭了”这类苍白的安慰。

      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往她身边挪了挪,合上书本放在膝盖上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,递到她面前。

      他的手指非常的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掌纹清晰,指腹上染着淡淡的粉。

      姜念安抬起头,眼睛肿得不像话,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她想现在的自己肯定丑得一塌糊涂。

      男人移开眼看向远方,眼底没有嫌弃,也没有廉价的怜悯,只有超乎年纪的沉稳,轻声道:“哭只是一种人类正常的情绪,跟笑没有任何的区别,只是表现的形式不同罢了。”

      夕阳彻底沉入城市钢铁森林之下,路灯白炽的光线,将两个单薄的影子投到湖面上,波光粼粼的光线将它们交融在一起。

      等姜念安哭够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湖边除了他俩早已空无一人,远处有行人遛狗散步,人间烟火照常流转,仿佛刚才的崩溃从未发生过。

      她攥着那块温热的手帕,将头埋在手臂中,声音闷闷的,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
      男人没有说不客气,沉默片刻后轻声问:“明天,你还会来这里吗?”

      姜念安愣了一下,从手臂中抬起手,露出自己那双肿得比核桃还大的眼睛,吸了吸鼻子回道: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
      男人点了点头,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,将书夹在臂弯里。

      他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,没有回头,语气平淡却坚定,“我明天还在这里。”

     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夜幕之中。

      姜念安才从他刚刚那句话中回过神来,她握着那块手帕,坐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,心里有一根细细却坚韧的线,在那一刻悄然被牵动了。

      第二日,姜念安照常去了学校。

      一切都没有变,却又好像发生了变化。

      她不在乎同学们对她时不时的冷嘲热讽,她也不在乎老师探究的眼神,因为此时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就是走出去,只有站在更高的位置,她才能看到别样的风景,那时候或许她也能找到那缕独属于她的光。

      放学后,犹豫再三,她还是来了湖边。

      看着昨日他坐过如今确实空荡荡的石阶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。

      她暗自想着,你看,姜念安,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,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善意与等待。

      她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,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,身后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带着轻微的喘息。

      “等一下。”

      姜念安回头,看见昨天那个男人朝她跑来。

      他的针织外套的一角被风吹得凌乱,头发也微微翘起,手里提着两个便利店的塑料袋,额角布着细密的汗珠,显然是跑了很长的路。

      他站定后平复了一下呼吸,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,努力压着气息不稳,轻声道:“便利店排队,来晚了。”

      姜念安视线落在他手中的袋子上,不过是个随处可见的便利店袋子,里面装着一盒热乎的饭团,还有一瓶温热的牛奶。

      姜念安愣愣地接过来,他们握在手里软乎乎暖融融的,原本以为早已哭干的眼眶莫名又开始发酸。

      男人在她旁边的石阶坐下,自顾自打开自己的那袋,发现她还傻呆呆地立在原地,侧过头看她。

      “怎么还不坐?”

      语气自然,好似他们已经是认识已久的朋友。

      他随手将袋子放在石阶上,轻描淡写地说:“我之前没有买过这些,都是店员推荐的,也不知道好不好吃,尝尝?”

      姜念安看着这些再寻常不过的食物,心口漫开一股说不清的温热,她低头摸了摸饭团的边缘,轻声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?”

      男人沉默了一秒,淡淡回道:“猜的。”

      姜念安点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
      湖面上的风比昨日小了些,芦苇轻轻摇曳,夜色里的水面荡漾着细碎的星光,远处几只野鸭在黑暗中结伴游玩,安宁又温柔。

      两人并排坐着,没有多余的话语,各自吃着东西,耳边是湖边的虫鸣,一声接着一声,把静谧的夜晚填得格外惬意。

      过了很久,姜念安才斟酌着开口,“……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男人转过头看她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那是姜念安第一次看见他笑,干净又温柔。

      “齐司卿,你呢?”

      “我……叫沈清。”

      那一刻,姜念安撒了谎。

      她用了学校校花的名字,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。

      或许是因为把真名告诉一个陌生人,像是交出了最后一道防线,又或许是因为昨晚那个坐在湖边寻死的姜念安,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。

      沈清多好啊,是学校里最耀眼的星星,长得漂亮,家境优渥,走到哪里都被人簇拥,笑得明媚,活得漂亮,与家里债台高筑经常被父亲家暴的那个狼狈崩溃的自己,是截然不同两个世界的人。

      “沈清。”

      齐司卿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,点了点头,没有丝毫怀疑,也没有多问半句。

      姜念安握着那瓶温牛奶,低下头,心跳莫名有些慌乱。

      “沈清。”他又唤了一遍,春日的风里夹杂着好闻的味道,“跟你本人很像,清澈又透亮。”

      姜念安艰难地扯了扯嘴角,心里却爬满是酸涩。

      她生来就是活在阴暗中的苔藓,与清澈透亮完全不沾边。

      她望着湖面,那片昨日还让她觉得是深渊的湖水,此刻在夜色里安静泛光,倒像一面镜子,清晰地映着她和身边的男人。

      后来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
      没有约定,却会在每个有月亮的夜晚见面。

      那段日子,是姜念安人生里最难忘的时光。

      她跟齐司卿说了很多琐事,说班主任总爱课上点她的名,说食堂的红烧肉只有周三才供应,说她偷偷看了很多课外书,比课本有趣得多。

      不过这些日子并不属于她,是她偷沈清的。

      班主任从来点的都是沈清的名字。

      她在食堂啃馒头时听到了沈清的抱怨。

      有一次她看到一本封面露骨的小说从沈清课桌滑出来,她帮她捡起来,沈清却用鄙夷的眼神看向她。

      齐司卿总是耐心听着,偶尔接一两句话,偶尔只是浅笑,那笑意不张扬,却让人真切觉得,他一字一句都听进了心里。

      他也会说起自己的事,说家里规矩繁多,说从小要学的东西枯燥又沉重,说夜里常常失眠,只好独自出来坐坐。

      姜念安当时没有多想,只是恍然觉得,如他这般耀眼的人,原来也有心事装不下的时候。

      他们没有刻意约定,却从来没有谁爽过约。

      有时候无话可说,就并排坐着看湖景听听虫鸣,哪怕沉默也丝毫不觉得尴尬。

      姜念安记得有一次,两人一直坐到深夜,月亮升得很高,齐司卿忽然开口,“沈清,你最近笑容变多了。”

      她愣了一下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“有吗?”

      “有。”齐司卿望着湖面,语气真诚,“很好看。”

      姜念安低下头,耳根悄悄染上热意。

     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在意会是这样的悸动与美好。

      但这份短暂的梦境,很快就被真正的沈清亲手打破了。

      那天,姜念安如往常一样走向湖边,远远就看见石阶上坐着两个人,一个是齐司卿,另一个是穿着与她同款校服、容貌明艳的女孩。

      那是真正的沈清。

      姜念安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。

      她看见沈清侧过头朝她看来,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与嘲讽,随即低头对齐司卿说了几句话。

      紧接着,齐司卿转过头,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。

     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,姜念安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,却本能地察觉到,有什么珍贵的东西,即将碎裂。

      那一刻,她害怕从他的眼里看到跟同学们看到时嫌恶的眼神。

      她转身朝着反方向狂奔,越跑越快,几乎是落荒而逃。

      “沈清。”

      身后传来齐司卿的呼喊,叫的是那个不属于她的名字。

      姜念安闭紧双眼,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眼泪却顺着脸颊疯狂滑落。

      “沈清。”

      他再次追上来,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,姜念安猛地转身,用尽全力将他推开。

      齐司卿被突如其来的推力踉跄了半步,站定后静静地看着她。

      姜念安背过身,肩膀绷得笔直,双手紧紧攥成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想要用疼痛逼回眼眶里的滚烫。

      她哑着嗓子,声音破碎不堪,“……对不起,我骗了你,我不叫沈清,我只是……”

     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。

      她只是个活不下去的可怜虫,捡了别人的名字,妄图借一点光亮苟活。

      这份卑微的心思,她终究说不出口。

      她站在原地,等着他的质问,等着他的嘲讽,等着这段虚假的关系体面收场。

      可齐司卿没有说话,漫长的沉默笼罩着二人,久到夜风风干了她的眼泪,久到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。

      终于,他缓缓开口,语气没有丝毫责备,只有平静的询问:“那你叫什么?”

      姜念安猛地愣住,半晌才哽咽着吐出三个字,“……姜念安。”

      “姜念安。”

      齐司卿把这个名字轻轻重复一遍,像是在心底狠狠镌刻,“好,我记住了。”

      等姜念安终于收拾好自己破碎的情绪,回过头时,身后却早已没了他的身影,只剩晚风卷着芦苇声,空荡荡地掠过石阶。

      这些天,就好似一个濒死之人在弥留之际做的一个旖旎的梦。

      梦醒了一切都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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