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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桃花缠魂
夜,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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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,黑得没有尽头。
山路崎岖湿滑,草木疯长,枝桠横斜,像无数只从土里伸出来的手,稍不留意就勾住衣摆,拦着人不让往前走。
宿杳被边执拽着,跌跌撞撞,双腿早已酸软得不听使唤。
可她不敢停。
一闭眼,就是堂屋里父母安坐的模样——衣冠齐整,神态温和,唯独灯下干干净净,连一丝影子都没有。
那不是死亡。
是被彻底抹去。
风依旧是死的,吹在脸上没有凉意,也没有声响,只让人觉得空气越来越稠,像浸在冰冷的水里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“先找地方躲到天亮。”边父压低声音,语气紧绷,“桃花源的东西,夜里最凶。”
四人不敢点火,不敢出声,只凭着微弱的天光辨认方向,钻进一处背风的山坳。
乱石堆成半人高的屏障,勉强能遮身。
刚一停下,宿杳便脱了力,顺着石头滑坐下去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边执蹲在她身边,没说话,只是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,轻轻裹在她身上。
衣料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体温,是这死寂黑夜里,唯一一点还像“活人”的温度。
“别害怕。”他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,“我会带你走出去。”
宿杳抬头看他。
少年脸色依旧惨白,眉眼间却藏着一股执拗的坚定。
她忽然想起,在桃花源里,边执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,不说话,不凑热闹,脚步轻得像一阵风。
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淡。
他是从小就被吓怕了。
怕出声,怕惹眼,怕一不小心,就成了下一个被吞掉影子的人。
“你们……早就想逃了,对不对?”宿杳哑声问。
边执点头,喉结滚动:“从记事起,我爹娘就教我,怎么装,怎么躲,怎么活着。可他们也说,我们终究不是这里的人,待得越久,被吞掉的那天就越近。”
“本来我们还能再忍,可昨晚……”
他顿住,目光沉了下去。
昨晚宿家被“选中”,整院的活气被抽干,父母连挣扎都没有,就彻底没了声息。
那是桃花源在清场。
清掉快要醒过来的人。
下一个,就是他们这些装睡的。
逃,是唯一的活路。
宿杳抱紧膝盖,将脸埋进去,眼泪无声地浸湿布料。
她曾经以为,桃花源是她一辈子的家。
有屋,有田,有父母,有四季。
直到昨夜她才明白。
那个地方,从来不是家。
是一座养人的坟。
养着他们,等他们长熟了,再一口一口,连魂带影,吃得干干净净。
静,再一次压了下来。
比桃花村里的静更可怕。
没有虫鸣,没有鸟叫,没有风声,连四个人的呼吸,都轻得快要消失。
忽然——
一丝极淡、极柔的香气,悄无声息地飘进鼻间。
甜,却冷。
像落在坟头的桃花,腐了千年,依旧香得诡异。
宿杳浑身一僵。
是桃花香。
这里是深山老林,离桃花林极远,连桃树都没有,怎么会有桃花香?
边家三口也瞬间变了脸色。
“屏住呼吸!”边父低喝,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惶,“别闻!”
可已经晚了。
香气像有生命一般,顺着鼻腔钻进去,缠上肺腑,冷得人骨头发疼。
宿杳下意识低头,看向自己的衣角。
那一刻,血液彻底冻僵。
不知何时,她的衣摆上,竟沾了几片淡粉色的桃花瓣。
花瓣新鲜娇嫩,像是刚从枝头摘下。
可他们一路狂奔,根本没有靠近过桃树。
这花瓣,是自己长出来的。
“它……缠上来了……”边母声音发颤,脸色白得像纸。
桃花源放他们出来,从来不是慈悲。
是放长线。
线一头拴着逃出来的人,一头拴在那座活坟里。
你逃得越远,它收得越紧。
直到你筋疲力尽,心甘情愿,再回到它的肚子里。
宿杳猛地抬手,想要将花瓣拍落。
可指尖刚碰到花瓣,那粉色竟像是活了一般,顺着她的指尖,往皮肤里钻。
冰凉,黏腻,甩不掉,擦不净。
“别碰!”边执一把抓住她的手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“越碰,缠得越紧!”
他亲眼见过,村里有人被桃花缠上,从指尖开始,一点点泛白,僵硬,最后整个人变成一朵不会动的桃花,再也没有醒来。
宿杳浑身发抖,眼睁睁看着那淡粉色顺着指尖往上爬,一点点,漫过手腕,像一道诡异的纹络。
桃花缠魂。
缠上了,就再也甩不掉。
“往山下走,越快越好!”边父咬牙,“只要彻底离开这一片山,它的力量就弱了!”
四人不敢多停留一秒,再次起身,拼命往山下冲。
身后没有追兵。
没有动静。
只有那缕若有若无的桃花香,如影随形。
衣角的花瓣越来越多,手腕上的粉色越来越艳。
宿杳能清晰地感觉到。
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那根看不见的线,一点点,把她往回拉。
拉回那个无声、无影、无生气的村子。
拉回那个,她永远不想再踏足的——
桃花源。
她拼命跑,拼命逃,心脏像是要炸开。
可她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一个可怕的事实——
她逃得出这座山。
逃得出这片林。
却逃不出,早已缠进骨血里的桃花。
更逃不出,那句刻进命里的宿命。
世人寻桃源,我命归桃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