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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秋栾镇 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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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日风凉落叶多,微有暖阳,天色尚好。
裘永昭身着衣裳干净如新,手执长剑走在前方。后面有一瘦弱青年,衣衫宽大不算合身,抱着茶壶在后头踉跄跟着。
洞穴里被褥之类的其他东西都烧了,沈穆言说不舍得把茶壶摔掉,就自告奋勇带上。只是沈穆言身形瘦弱,山路又崎岖,负重行走自然是讨不了好的。
裘永昭回头看沈穆言满脸都是汗的样子忍不住皱眉,“就在此处歇息片刻。”
“好,好的仙师。”沈穆言两颊有些泛红,停在裘永昭不远处掏出手帕擦了擦汗,“仙师渴了吗,我去煮壶茶给仙师喝。”
“不必,”裘永昭没找地方坐只干站在树荫下,“休息好了就继续赶路。”
等沈穆言脸上的红褪去,裘永昭就领路继续下山。
此山不算高,野兽较少,也鲜有人影。两人这般走走停停,一路还算稳当,可算在日落时到了山脚。
走出山就能看到一条整齐的宽路,有块巨石立在路边,上面刻着“秋栾镇”三个大字。
两人沿着路走了百来步,再拐了几个弯就看到了秋栾镇。
“这位大人!请留步!”一侧侍卫伸手拦住裘永昭,“镇里有规定不允许如此执剑。您若是要买柄剑鞘,还请赶在今夜买好。”
裘永昭看了一眼手上泛着冷芒的剑锋,也知道这样不妥,于是向侍卫询问了附近能买剑鞘的地方。
“多谢大人体谅。二位入了镇就能看到一家凡铁铺子,里头就有卖。您要是想买柄质量上佳的,需往镇里中心走。”
侍卫说完就给他们放行了。
此刻已至黄昏,街边的摊贩很少,零零散散搭在路边,其中好几个棚子还是空的。来往的行人也少,多是老人。
打铁的汉子听到有人进门就从后院出来,掀起油布帘子见到裘永昭一瞬间腰就弯了,看起来恨不得趴在地上。
“大人!大人!凡铁值不了几个钱,您要什么拿走就是!”
裘永昭的视线在摆满剑鞘的架子上扫过,挑中黑木质地的纯色剑鞘,走近取来拿到手里,语气淡淡地问:“此物价格几何?”
汉子抬手抹去一额头的冷汗,把脱口而出的价格打了折扣:“十……六文,只需六文。”
裘永昭微微颔首,察觉到外袍被扯动,随即侧过身把身后跟着的沈穆言露了出来,“怎么了?”
沈穆言从裘永昭的肩膀后探出整个脑袋,看到对面弯腰的人的脸色没有那么紧张了,又看了看挂满墙的各样制式武器,神情里带着几分落寞“这些器具看起来好厉害啊,我当时要是有一件肯定就不会被欺负了。”
“不怕,现在没有人会来欺负你。”
裘永昭安慰完沈穆言,就从钱袋里拿出十枚铜板放到桌上出门了。
沈穆言没说话,在原地站了一瞬才亦步亦趋跟着。
汉子明白过来只是虚惊一场,缓了几口气又看到桌上垒起的十枚铜币吓了一吓,连忙抓来四枚跑出店东张西望,却早不见两人的身影。
而此时两人已经走进了寂静的小巷。
“我并非什么仙人,你也不必喊我仙师。”
沈穆言乖乖应声,“是,我以后就唤您大人,不会给大人招祸的。”
裘永昭见他这般听话也没多说什么,转而注意到对方的脸色有些发白,于是开口道:“一天下来走了不少路,找去处一事急不得,先去家酒楼过夜吧。”
沈穆言小幅度地点头,“我都听大人的。”
裘永昭选了一家规格中等的酒楼,开了两间房,没急着上楼而是挑处角落位置点了一些吃食。
端菜来的小厮是个凡人,披着汗巾弯腰带笑,“大人,菜都上齐了。有什么缺的尽管来找小的吩咐。”
“你这还招凡人?”
“这……凡人已经不收了,倒是修士能干的位置还空着很多。”
裘永昭摆手让小厮走了,执起公筷给沈穆言夹一些菜叶子到碗里,“每道菜都要吃一些,莫要浪费。”
沈穆言含着饭嗓音模糊地嗯了一声,也把裘永昭夹来的菜塞到嘴里。
等沈穆言吃饱,裘永昭又带着人去距离不远的纺布阁。
纺布阁招的多是老人,偶尔会雇一些模样艳丽的女子好卖出品相上佳的华贵衣裳。沈穆言年龄尚小还是男孩,自然是不能受雇的。
他把沈穆言一个人留在店内,说要离开一段时间,有事是真,避嫌也是真。
“挑好了我会回来支付银钱,你缺什么衣物都记着拿,包括一些……贴身的衣物。”
裘永昭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巷口,再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地处偏僻、规模较大的没有匾牌的庙宇门前。
此庙会收留无处可去的孩童免费供其吃住,招得人来捐香火钱,也有长大出去闯荡的再回来报答恩情。这座无名庙就这样存活下来。
孩童都睡得早,院子里漆黑一片。裘永昭也不好打扰只能原路返回。
只是他刚转身就被一道声音叫住。
“裘安?”一位牵着邋遢孩童的男子走近,确定自己没认错后非常惊喜,“我白日还去你那看你有没有回来呢,却不想在这里见着了!”
男子从昏暗的阴影里走到月光下,露出微圆的脸庞以及下颚的一点黑痣。
“……云肖?”
虽然裘永昭早就做好和这位去世上百年的好友见面的准备,但这般突然的问候让他一时之间难免有些恍惚。
云肖从怀里掏出一把折扇,抬起在裘永昭面前晃几下,“只不过几月不见,做什么这副表情?”
“这段时间一直都在修行,不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。倒是你,来此处做什么?”
云肖展开纸扇摇了摇吹起额前碎发,边朝手旁的孩童努嘴,“哝,我出门野猎的时候捡来的,想着送来这里呢。没成想这个时候就不迎客了,只能带去云府将就一晚。”
是了,他在秋栾镇是有宅院的。云肖不说,他还真没想起来。
“明日再说吧。我还有事就此别过。”
纺布阁内,沈穆言已经挑好衣裳,抱着茶壶坐在板凳上安安静静等着。
收钱的管事见裘永昭来了,取出算盘算账,“大人,这些一共二两十文钱,您给个二两银子就成。衣物还是有些宽大需要赶工剪裁,得辛苦您后日再来一趟,或是留个住址叫人替您送去?”
“到时我会让人来拿。”
裘永昭付过钱后就领上沈穆言回酒楼,顺带让小厮烧桶热水送上去。
“沐浴后早点休息。”
沈穆言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多谢大人。大人待我真好。”
第二日正午。
裘永昭带沈穆言再一次来到那座庙宇前。
云肖也在,正把一只鼓囊囊的钱袋子放到对面的老主持手上。
云肖扭头看过去就注意到了沈穆言,“真是巧了,你也是来托养小孩的啊?哪儿捡来的,长得可真精神。”
“山上带下来的。”
裘永昭不愿多说只是简单解释一句,就向主持问托养所需的费用。
“这……”主持招手让尼姑把云肖牵来的小女孩和钱袋一起带走,斟酌语言开口道:“我寺是不忍心任何一个孩童流落在外的。只是上头规定的收养名额已满,怕要让施主失望了。”
“一个都不能再多?”
主持缓慢摇头,又悲悯地合掌叹气:“我寺本只能收留几人,前段时间这位云施主才去问过,现今能有二十已经不少。”
“哎呀,这可说不准,只是多一个小孩能有什么,我再去问问就是。再说……也不是真无他处可去,”云肖合上折扇将其抵在下巴上,笑得有些不怀好意,“这小孩大眼薄唇雪肤是天生的好样貌,你送去春风楼那肯定是会收的,还会给你不少银钱做谢。”
“不可胡言。我没有那般龌龊心思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但我听说那边缺人缺得厉害,说不准啊……你都能要一颗下等灵晶来!”
裘永昭冷冷看了云肖一眼,“我不会做这般伤风败俗之事。”
“裘安你真是……古板得很,一点儿禁不起逗。”云肖眼睛圆,谈笑间露出几分憨啧舌,晃着折扇告辞,“得了,我去镇主府那说道说道,你就等我的好消息。”
裘永昭颔首回应,在云肖走远后偏眸看向身侧站着不出声的沈穆言,“我们也走吧。”
沈穆言没问去哪,只是抱紧了茶壶,在一处拐角站住不动了。
裘永昭转过身,和沈穆言面对面站着,“怎么了?”
“大人,我……我可以自己去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沈穆言咬着下唇,抬手往裘永昭身后指了个方向。
那是一条小巷,尽头有座高楼,朱漆花雕、琉璃檐角尽显奢华。白日门窗紧闭,尚且没有一人来往。
华丽镶金的牌匾上刻着大字,正是“春风楼”。
“我说过不会把你送去那种风俗之地。”
“没关系的,”沈穆言蜷缩着指尖垂眉,“大人的恩情于我深厚,我自是感激不尽无以为报,只觉大人这般为我耗费钱财人情实在不值。反正有吃有住已经很好了,去哪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。”
裘永昭伸出温热的手掌搭在沈穆言的头顶,轻揉有些枯燥的发丝。
“人一旦去了那里就出不来了。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可不算什么去处。”
沈穆言的目光落在地面略有交错的两道影子上,嘴上嗫嚅开口,“我只是……想报答大人……”
裘永昭转手去牵起沈穆言,拉着人离开巷口,“不必多虑。无论如何你都不会无处可去。”
他前世买下的宅院算小但位置并不偏僻,再穿过两条街就到了。
只是裘永昭没有立刻开门进去。
被牵着的沈穆言微微仰头看了一眼裘永昭,然后松手越过他把茶壶放在台阶上,抬臂将手压在门扉上用力推动。
大片灰尘瞬间扬了起来。
“咳咳——”
沈穆言的手掌上沾满黑灰,又被灰尘刺激地只好抬手,用手背挡住口鼻连连咳嗽。
“……。”
裘永昭直直看着前方尽量不和沈穆言对上视线,掐着清尘诀的指尖松开背在身后,跨过门槛经过两侧各带有一只掌印的门,来到院子里。
院内一颗枯树就占了大块空地,房屋也就三四间的样子。
“大人,如果主持那边不能收留我,我……”
“你就住在此处。”
“真、真的?!”
“自然,不过是腾出一间空房,要不了多少功夫。”
沈穆言一下子扑过来,整张脸埋到裘永昭怀里,双手紧攥着干净的袖袍。
沈穆言的声音闷闷的,“大人待我真好!”
裘永昭看到自己的衣裳被蹭脏,本就僵住的身体立得更加僵硬。
“……好了,快去把茶壶拿回来,顺带把门关上。”
宅院共四间房,分别是卧室、书房和两间杂物间。
裘永昭让沈穆言把一间杂物清出来住,又在第二日让砍了枯树划出一小块地方,在水井旁边搭起炉灶。
“大人,炉灶已经搭好了,我想去纺布阁那边问问衣物已经裁了多少,想拿回来几件换洗。”
裘永昭正坐在不远处喝茶,看到沈穆言身上脏的不成样子,点头应允:“我同你一起。”
“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做到的。等我厉害了也能帮大人分担杂事……可以吗?”
“既然你这般想,那就去吧。”
沈穆言脸上扬起笑容,“多谢大人!我很快就会回来!”
裘永昭默默喝下一口茶水,看他欢快跑出门的背影感慨年轻气盛,晒着太阳,摊开手边的书册品读起来。
沈穆言抱着小布包回来时,他手里还提着巴掌大的纸袋。
“大人,衣物只裁了一半,我明日下午得再去一趟。”沈穆言把纸袋放到小桌上,眼巴巴地看着裘永昭,“我还顺路买了一些茶叶,大人要试试吗?”
裘永昭拿过打开倒几片在手里。
是普通的干炒红茶,品质中等只是有掺进枝叶碎屑,但胜在香气扑鼻。
“有心了。”
“我去把衣物放回房间就换上茶叶给大人尝尝!”
裘永昭看沈穆言一脸欢喜,也就不提没关门的事情免得扰了兴致。
“这茶还有些杂质,可以先拿去用温水洗过,味道更佳。”
刚跑出房间的沈穆言听了裘永昭的话,又跑去杂物间里拿出没用过的碗来洗茶。
沈穆言先是把茶杯烫过,把淘洗干净的茶芯放入。
他没有直接把烧开的水倒进去,而是先静置一会,用手背试过不算烫的时候,再沿着杯沿转着圈倒进杯中。
沈穆言托着茶放到裘永昭手边,不好意思地朝裘永昭笑了笑,“我不懂茶,这是一位姐姐推荐我买的,这样泡茶的方法也是她教我。”
普通茶芯被热水一烫就坏,用温水才是刚好,清香浅淡、弥久不散。
裘永昭端起茶抿了一口,迎着沈穆言目光带了几丝赞叹的语气道:“没想到你只听过一次就能做得如此仔细。”
“我会努力服侍大人的!”
沈穆言说完话就跑开去检查炉灶的状况,往里添柴火继续烘烤,然后打一桶温水回房间应该是沐浴去了。
“裘安可在?”
云肖从门沿出现站在门槛外,往院里一望看到了裘永昭,也不等对方回应就抬起一大步跨过门槛走过去,而后一屁股坐在属于沈穆言的位置上。
“林监镇那边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临时变卦。昨日还答应得好好的,今日又派人赶在我来找你前找上门,还带了赔礼。口头上是商量,又说我要还是不满意,那边多出来的十几个名额也不给了。”
他甩了两张请帖一样的玩意到桌上,看裘永昭老神在在地喝茶,也拿起装着白水的茶壶想倒一杯,却没有看到别的茶碗茶杯之类只能放弃。
“你是怎么想的?你是知道的,我那边乱得很,根本养不了小孩。要不送到我姑妈那边去,虽说,嗯,姑妈忙得没多少空闲看顾,但你放心,姑妈他们不会短他吃喝什么的。”
“他以后就住在这,水井通干净了,炉灶也搭好了。”
云肖扭身回头看又猛地转回来,音量克制不住地增大,“你让他住这!?你可是三天两头地往外跑,一年里就没几天在的。他才多大,锅铲都抓不稳吧。再说,要是有人趁你不在的时候……”
“我会处理干净的。”
“你,行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云肖看到沈穆言从房间里出来,招手让他拿个茶碗,结果沈穆言根本不搭理。
“嘿,你这小子真没礼貌。”云肖笑了一声,转跟裘永昭说,“这两张是拍卖会的邀请函。云花拍卖行是第一次在秋栾镇举行拍卖,为了打出名气肯定会拿出不少好东西,说不定会有你想要的。
现在那边还算有规矩,你要去,小心一点的话应该问题不大。”
云肖说完就要走,离开之前死赖着要裘永昭叫沈穆言拿个新碗盛茶喝。
“怎么是白水啊?”云肖吐槽,但还是一口气喝完了,“过几天我就要出远门,最早也得明年春才回来,你可别跑空了。”
“是去青州青霞城?”
云肖在用袖袍抹嘴上的水,闻言诧异地抬头看裘永昭,“你知道?”
“嗯,出门前记得多准备一把匕首。”
裘永昭没多解释,知道云肖能想明白,转言让沈穆言送云肖。
匕首,匕首,用来藏身防贼防叛再好不过。
云肖眼珠子一转,笑嘻嘻应了,也麻利地起身离开。
沈穆言在门口看云肖走远后就关上门挂上门闩,来到云肖先前坐的位置用布擦过才坐下,“大人要去拍卖会吗?我会待在房里等大人回来不出门。”
裘永昭正摊开一份看,在边角捏着一团鎏金的祥云图案,听了沈穆言的话头也没抬就说:“距离拍卖会还有两日,到时再做决定不迟。若真去,你想跟着也可。”
沈穆言把额头抵在桌沿,面庞藏在桌下让人看不见。
“我会给大人添麻烦的。”
有一块方硬的东西跟着抵上额头,沈穆言仰头转而用下巴压住,压眼一看,是裘永昭在看的书。
《青霞仙游记》
“有我在出不了事。”裘永昭轻轻扯了一下没拉回来,干脆松开手任由沈穆言垫着,“拍卖会供应的零嘴味道不错,你就跟着去尝尝。”
秋日午后的阳光并不灼人,连带着风都是暖融融的。
沈穆言眯着眼没动也没出声,还是用下巴垫着书抵在桌上。
裘永昭直腰坐得端正,品着茶微俯视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