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痛定思念》》解小念

4、第四章 错位的善意 江野出去沈

　　防盗门“咔嗒”一声落锁，清脆得像在这栋旧楼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口子。江野背对着门，指尖的烟燃得很慢，冷白的皮肤在昏黄声控灯的光晕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凉，周身戾气却浓得化不开，像是把自己裹进了一层坚硬的壳。
　　他没回头。
　　那个家早就不是家了。父母不爱他，他也懒得爱他们，沈建国和林慧的结合也好，离婚也罢，都只是他们两个人的事，跟他江野没半分关系。他在外面混日子，抽烟喝酒打架，活得像株没人浇灌的野藤，满身刺也没人疼，早习惯了风里雨里自己扛。
　　脚步踩在楼梯台阶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一下又一下，像是在和过去的十几年做切割。他刚走到三楼转角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——轻而碎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慌乱，和这满是灰尘的楼道格格不入。
　　江野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。
　　沈亦安。
　　那个和他不对付的书呆子。
　　沈亦安是老师眼里的乖学生，成绩稳居年级前列，穿衣永远规规矩矩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连说话都温温柔柔的，和他这种满身烟味、带着打架后遗症的小混混，是两个极端。以前在学校遇见，两人连眼神都懒得交汇，沈亦安看他的眼神里总带着点疏离和嫌弃，觉得他不学无术；他看沈亦安也觉得假惺惺，一副什么都懂、什么都规矩的样子，虚伪得要命。
　　“江野！”
　　沈亦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带着点发颤的哑，还有藏不住的急切。他是真的慌了。刚才在客厅里，他看着江野冷白的脸，看着沈建国和林慧理所当然的样子，心里就堵得慌。他知道江野性子野，脾气倔，这么一声不吭地跑出去，晚上指不定要去哪鬼混，会不会又和人起冲突？
　　他没想那么多，只觉得不能让江野就这么走。
　　脚步追得更快，沈亦安几乎是扑过去的，伸手一把攥住了江野的手腕。
　　温热的指尖触碰到江野手腕的那一刻，空气里的张力瞬间炸开。
　　江野的皮肤是天生的冷白，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，和沈亦安暖乎乎的手心形成了刺眼的对比。那点触碰像是电流，瞬间窜遍江野全身，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　　“松手。”
　　江野猛地停下脚步，缓缓侧过脸。烟还叼在嘴角，烟雾袅袅升起，模糊了他的眉眼，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冷意和敌意。他的声音很低，带着混不吝的沙哑，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。
　　沈亦安的手指抖了一下，却握得更紧了些。他仰着头看江野，干净的眉眼间满是纠结，脸颊因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而泛着红，和他平日里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没差：“你现在要去哪？天这么黑了，你身上还带着烟味，万一又和人起冲突……”
　　“我的事，跟你有关系？”江野直接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股痞气，“怎么，书呆子现在闲得慌了，开始管起小混混的闲事了？”
　　沈亦安被他噎了一下，脸颊的红褪去了些，变成了一点苍白。他确实一直看不惯江野的做派，觉得他整天惹是生非，不务正业，可此刻看着江野冷白得近乎苍白的脸，看着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寒，心里那点嫌弃突然被一股莫名的心疼盖了过去。
　　“我不是要管你，我只是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却不知道该怎么说。总不能说“我觉得你可怜，怕你出事”吧？这话太直白，也太伤人了。
　　“只是什么？”江野猛地甩开他的手，力道大得让沈亦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，后背撞在斑驳的墙面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　　江野的眼神冷得像冰，烟从嘴角滑下来，他抬手用指尖捏了捏，指尖的烟蒂烫得他指尖发麻，他却像是没感觉一样。他往前逼近一步，身高的优势让他微微垂着眼看沈亦安，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把沈亦安包裹起来：“只是觉得我江野现在成了没人要的野种，想过来装好人施舍点关心？沈亦安，你别太假了。”
　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，狠狠扎进沈亦安的心里。
　　沈亦安的脸瞬间白了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。他知道江野在怪他，怪他刚才在客厅里没有站出来维护江野，怪他明知道江野不好受，却什么都没做。可他真的没办法反驳江野这句话，因为事实就是，他刚才一直坐在那里，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。
　　“我没有……”他的声音细若蚊蚋，带着委屈，“我不是故意的，我刚才……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……”
　　“不知道该说什么？”江野笑了，笑得眼底一片冰凉，“你当然不知道，你这种人，永远只会站在安全的地方，看着别人倒霉，然后假装难过，假惺惺地过来安慰两句。沈亦安，你不累吗？”
　　他的话像一把刀，一层层剥开沈亦安伪装的温柔。沈亦安从来没想过，自己在江野眼里，竟然是这么一个虚伪的人。他想解释，想告诉江野他不是故意的，想告诉他他其实很在意江野的感受，可话到嘴边，却只化作了一声哽咽。
　　江野看着他泛红的眼眶，心里没有半点波澜，只觉得讽刺。他最讨厌的，就是沈亦安这副样子，明明什么都没做，却偏偏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，让人觉得是他江野太过分。
　　“行了，别演了。”江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像是在驱赶什么脏东西，“我江野就算流落街头，去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，死在外面，也跟你沈亦安没有半点关系。你最好现在就回楼上去，乖乖做你的少爷，看你的书，别来招惹我这种小混混，大家脸上都不好看。”
　　“不是的！”沈亦安突然提高了音量，像是被刺激到了，他猛地抬头，直直地看向江野，眼神里带着一丝急切和倔强，“我不是在演，我也不是什么少爷！我只是……我只是担心你！”
　　江野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激动。他挑了挑眉，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亦安，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：“担心我？书呆子，你担心我什么？担心我没钱吃饭，还是担心我被人揍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”沈亦安语塞，他确实担心这些，更担心江野会因为今天的事做出更极端的事。
　　江野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，心里那点不耐烦更甚。他觉得沈亦安很可笑，也很可怜。明明自己都过得一团糟，还要来管别人的闲事，结果换来的只有嘲讽和拒绝。
　　“收起你那套假好心。”江野的声音冷得像寒冬的风，“我江野不需要。从今天起，我们两不相欠，你走你的阳关道，我过我的独木桥。别再跟我说一句话，不然，别怪我对你不客气。”
　　他的眼神凶狠，带着威胁，平日里足以把人吓退。可沈亦安却像是没看到，他只是固执地看着江野，眼神里带着一种江野看不懂的坚定。
　　“我不回去。”沈亦安咬着唇，一字一顿，“你去哪，我就跟你去哪。”
　　江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，嗤笑一声，声音里满是嘲讽：“你跟我去哪？沈亦安，你是不是疯了？你以为你是谁？你是林慧的宝贝儿子，是这个家现在的主人，你跟我这个没人要的小混混混在一起，你丢得起这个人，我还嫌掉价呢。”
　　“我不在乎！”沈亦安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却依旧不肯退让，“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，我也不在乎这个家！我只在乎你，江野，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。”
　　江野的瞳孔猛地一缩，像是被这句话震住了。他看着沈亦安，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和他对着干的书呆子，此刻正红着眼眶，一脸认真地说着在乎他。
　　这让他觉得很荒谬，也很……陌生。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想继续用冰冷的话语把沈亦安赶走，可话到嘴边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，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江野才缓缓移开视线，不再看沈亦安。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，却似乎少了几分戾气：“随便你。”
　　说完，他转身，再次朝着楼下走去。
　　沈亦安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，连忙跟上，再次伸手，小心翼翼地拉住了江野的衣角。
　　这一次，江野没有甩开他。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，走在寂静又昏暗的楼道里。江野走得很快，沈亦安只能小步快跑才能跟上。江野的身影冷白而挺拔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，沈亦安的影子则瘦小而单薄，紧紧地跟在他身后，像是找到了唯一的依靠。
　　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。
　　江野的心里乱糟糟的。他不明白，沈亦安为什么要这么做？他明明是个书呆子，明明讨厌他这个小混混，为什么还要冒着被他骂、被他嫌弃的风险，也要跟上来？
　　他侧过头，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身后的沈亦安。少年低着头，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，脸颊红红的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和坚定。
　　江野的心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　　他没说话，只是加快了脚步。
　　而沈亦安，则紧紧地跟在他身后，一步也没有落下。
　　夜色渐深，楼道里的灯光越来越暗，却仿佛在这一刻，照亮了两个原本互相对立的少年，和他们之间那道悄然改变的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