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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朋友 朋友? ...

  •   分班后的第一周,我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毛病。
      会下意识地知道他在哪儿。
      不是刻意去看,就是知道。他什么时候进教室,什么时候从座位站起来,什么时候从后面拍林业的肩膀——林业就是那个高一点的,后来我知道他叫林业,坐第三排靠窗,话很多,笑起来很大声。那个矮一点圆一点的叫申通,名字很有意思,申通快递那个申通,他自己老这么说。
      晟恒坐在我斜前方,隔一个过道。
      我不看他,但我能听见他。
      听见他把书翻过去一页,听见他笔掉在地上捡起来,听见他跟申通小声说话,被老师点名,站起来说“老师我没说话”,全班笑。
      这些声音像背景音一样,慢慢就习惯了。
     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。
      语文老师姓周,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头发剪得很短,说话快,走路也快。她抱着教案进来的时候,底下还在嗡嗡嗡地说话。
      “安静。”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,“先宣布个事,语文课代表,我看了下名单——”
      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“晟恒。”
      我愣了一下。
      晟恒也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:“老师,我?”
      “你初中是不是当过语文课代表?”
      “当过,但是——”
      “那就行了。”周老师已经开始翻教案,“明天早读来我办公室拿作业,去吧。”
      晟恒站着,好像还想说什么。申通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,拿书挡着脸。
      “坐下吧。”周老师头也不抬。
      晟恒坐下了,我听见申通压低声音说:“恭喜啊,课代表,以后作业靠你了。”
      “滚。”
      语文课讲什么我没听进去。
     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      语文课代表要收作业。
      收作业的意思是,他要从每组最后一个往前收,或者每组第一个往后传,不管怎么样,他会经过很多人,会跟很多人说话。
      会经过我这里。
     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业本。
      封面有点卷边了,我写名字的时候用力太重,钢笔洇开一小块,李晴两个字糊在一起。我翻了翻,想找个干净的,可每一页都差不多,用过的本子,翻来翻去也就那样。
      最后我还是把它放在了最上面。
      不知道在期待什么。
      第二周周一,早读课。
      我踩着铃声进教室,刚坐下,就看见晟恒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前门进来。
      他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,开始一组一组发。
      “语文作业,发一下。”他说。
      有人喊:“课代表,自己下来发啊?”
      “废话,我这不是在发吗。”
      他把第一组的发完,走到第二组。第二组发完,第三组。我坐在第四组,最后一排。
      他发到第三组中间的时候,有人叫他:“晟恒,这题你写了没?借我看看。”
      “没写,滚。”
      “不是,你课代表你不写?”
      “课代表就不用写?我写了,不借。”
      他手里还剩几本,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看座位,往我这个方向走。
      我低下头,假装在翻书。
      他把一本作业放在我桌上。
      不是我的。
      我抬头,他正往我前面那个人桌上放另一本。
      然后他走回去了,从另一边绕回座位。
      我愣了一下,低头看那本作业。名字写得很工整,不是我。我的还在他手里那一摞?还是漏了?
      我想回头看一眼,又觉得太明显。
      算了,下课再说。
      下课铃响,我正准备去问,晟恒走过来了。
      他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,放在我桌上。
      “你的。”他说,“刚才漏了,在讲台上。”
      我低头看,是我的。那个洇开的李晴,卷边的封面。
      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      他站在那儿没走。
      我抬头看他。
      他指了指我的作业本:“你字挺好看的。”
      我说不出话。
      他已经转身走了,回到座位上,申通凑过去跟他说什么,他用书拍了申通一下。
      我低头看自己的作业本。
      我的字。从小用最便宜的钢笔,最便宜的墨水,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。
      他说好看。
      我把作业本收进书包,放得很小心。
    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      晟恒当语文课代表这件事,一开始大家都当笑话,后来也就习惯了。他收发作业,偶尔帮周老师搬东西,有时候在讲台上喊一句“明天交作文,别忘了”,底下哀嚎一片,他就笑。
      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一点,不是那种弯成一条缝的笑,是眼角往下压,看着很好欺负。
      但他其实不好欺负。
      有一次,隔壁班有个人来找茬,说他打球犯规,说着说着就要动手。晟恒没动手,就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人说:“你觉得我犯规了,行,下次注意。你要是还想说什么,说吧,我听着。”
      那个人反倒说不下去了。
      林业在旁边站着,申通也在。三个人把那人围在中间,没动手,就是站着。
      后来那人走了。
      我正好路过,看见了。
      晟恒转头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,跟他们走了。
      我也没说话。
      但我发现,他站在那儿的时候,是挡在林业前面的。
      明明是三个人,他却站在最前面。
      十月底,学校组织运动会。
      班主任在班会上说,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,实在不想报的,可以报后勤或者宣传。
      底下哀嚎一片。
      “老师我八百米不行——”
      “老师我铅球扔不到——”
      “老师我腿疼——”
      班主任敲桌子:“都别吵,名单明天交齐,不报的我来安排。”
      下课之后,体育委员拿着表格到处抓人。
      我缩在座位上看书,把头埋得很低。
      “李晴。”
      我抬头,是体育委员。
      “你报什么?”
      “我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后勤行吗?”
      “后勤已经满了。”
      “宣传呢?”
      “也满了。”
      我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      “要不你报个四百米?”体育委员低头看表格,“四百米还差人。”
      我还没说话,旁边有人开口了。
      “她四百米不行。”
      我转头,晟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旁边。
      体育委员也转头看他:“你怎么知道不行?”
      “她上周体测八百米没跑下来,我看见的。”晟恒说,“你让她报四百米,到时候跑一半晕了,谁负责?”
      体育委员愣了愣:“那你说报什么?”
      晟恒想了想,低头看表格:“铅球呢?铅球还差人吗?”
      “差一个。”
      “那就铅球。”晟恒说,“铅球不用跑,站那儿扔就行。”
      体育委员看我:“行吗?”
      我点点头。
      他低头在表格上写了什么,然后走了。
      晟恒也走了,什么都没说。
      我坐在那儿,愣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他看见我八百米没跑下来。
      什么时候?体测那天我特意挑的人少的时候跑,操场上一共没几个人。他在哪儿看见的?
      而且他记住了。
      运动会那天,天气很好。
      太阳晒着,操场上一片嘈杂,广播里放着进行曲,有人在大喇叭里念稿子。
      铅球在操场最里侧,没什么人看。
      我站在那儿,等着叫名字。
      前面还有三四个人,我就在旁边站着,看她们扔。有人扔得很远,有人扔得一般,有人扔完往回走,脸上带着“终于完事了”的表情。
      轮到我了。
      我走过去,拿起铅球。
      有点沉。我握了握,找到那个手感,然后——
      “李晴!”
      我转头。
      晟恒站在旁边,穿着运动服,手里拿着一瓶水。他旁边是林业和申通,三个人刚从那边跑过来,脸上还有汗。
      “加油。”他说。
      林业在旁边喊:“扔远点啊!”
      申通也说:“对对对,砸到我没事,砸到晟恒就行。”
      晟恒用胳膊肘撞他。
      我转回来,看着前面的空地。
      然后我把铅球推出去。
      推得还行,比前面两个人远一点,但比第一个差不少。
      我走过去,等裁判记成绩。
      记完了,我往回走。晟恒还站在那儿,把那瓶水递给我。
      “拿着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我有水。”
      “你那水是早上带的吧,现在都热了。”他把瓶子塞到我手里,“拿着,刚买的,凉的。”
      我低头看那瓶水,瓶身上还有水珠。
      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      他摆了摆手,跟林业申通走了。
     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      确实是凉的。
      运动会结束之后,班里有人在传,说晟恒对我有意思。
      我不信。
      他是那种对谁都好的人,我只是刚好坐在他斜后方,刚好在铅球比赛的时候没人给我加油。
      可我还是把那瓶水的瓶子留下来了。
      洗干净,放在书桌抽屉里。
      不知道为什么,就是没舍得扔。
      有天放学,谢鲤突然跑过来跟我一起走。
      谢鲤是那种很开朗的女生,说话快,走路也快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。她坐在第二排,平时跟我不怎么说话。
      “李晴,”她说,“你住哪边?”
      我说了大概位置。
      “哎,我们顺路,一起走呗。”
      我点点头。
      走了一段,她忽然说:“你跟晟恒熟吗?”
      我心里动了一下,面上没表现出来。
      “不熟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“我看他老找你说话,以为你们挺熟的。”
      “没有,就是……收作业什么的。”
      “也是。”她说,“他那人就那样,对谁都好,你别多想。”
      我说嗯。
      后来谢鲤经常跟我一起放学。
      她话很多,一路上说班里的事,说哪个老师凶,说哪个男生好看,说她以后想考哪个大学。我听着,偶尔嗯一声。
      有次她说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看我。
      “李晴,你怎么老不说话?”
      “我……”我不知道说什么,“我话少。”
      “没事,你听也行。”她又开始往前走,“我姐说我话太多,就该找个话少的当朋友,刚好配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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