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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深宫夜语 镇国公出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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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国公出征后的京城,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,连带着秋日的天空都灰蒙了几分。国公府门前的车马明显稀落下来,那些往日里殷勤登门的宗亲世交,似乎一夜之间都“忙”了起来。沈氏对此只是淡淡一笑,吩咐紧闭门户,谢绝不必要的应酬,只每日在佛堂为丈夫诵经祈福,打理内宅,教导儿女,一切如常。
宋清璃能感觉到府中气氛的不同,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,说话也压低了声音。她变得比以往更加乖巧,每日除了去母亲处晨昏定省,便是待在自己的小院里读书习字,或是陪着年幼的弟弟宋清珏认字玩耍。只有在偶尔收到北境传来的平安家书时,府中才会短暂地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。
江怀煜依旧每旬会来。有时是午后,有时是傍晚,停留的时间或长或短。他不再总寻由头,多是径直来找宋清璃,或考较她功课,或对弈一局,有时只是安静地各看各的书。沈氏起初还陪着,后来见他虽冷淡,对女儿却极有耐心,举止也守礼,便渐渐放了心,只让丫鬟婆子远远伺候着。
这日,江怀煜来时,宋清璃正对着一本《山海经》的图册发呆。画上的精怪异兽光怪陆离,她却有些心不在焉,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一只“其状如马而文臂牛尾,其音如呼”的鹿蜀。
“看什么?”江怀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宋清璃回过神,忙要起身行礼,却被他抬手虚按住了肩膀。“不必。”他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她面前的书页,“喜欢这些?”
宋清璃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画是好看的,只是……”她迟疑了一下,小声道,“爹爹以前常说,书里的奇珍异兽再多,也不及边塞大漠的苍凉壮阔,不及雪原林海的广袤无垠。我……我想看看爹爹看到过的风景。”
江怀煜沉默了片刻,道:“边塞苦寒,征战更是凶险。国公爷是希望你平安喜乐,居于锦绣之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清璃垂下眼睫,看着书页上狰狞的兽首,“可我还是会担心。前日收到家书,爹爹只说一切安好,可碧痕偷偷听前院回事的管家说,北境今年冷得早,粮草转运似乎……不太顺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是掩不住的忧虑,“殿下,你在宫中,可曾听到什么消息?”
江怀煜看着她清澈眸子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自然听到了风声。北境战事并不如朝廷邸报上说的那般顺利,鞑靼此番来势汹汹,且似乎对边关布防颇为熟悉,几番袭扰,让边军颇为被动。粮草转运艰难,户部与兵部互相推诿,龙椅上的父皇为此发了几次脾气。但这些,都不是她一个深闺少女该操心,也无力改变的。
“粮草之事,朝廷已有调度。”他最终选择了一种更稳妥的说法,“国公爷用兵老道,稳扎稳打,鞑靼虽凶悍,但难以持久。冬日将至,对他们更为不利。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他的话总是能奇异地安抚她。宋清璃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眉头却未完全舒展。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,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,母亲偶尔出神时眼底的郁色,都让她隐隐感到不安。
“殿下,”她忽然问,“若是……若是前方真的需要更多粮草军械,朝廷……会不会有人故意拖延?”
江怀煜眸光微凝,看向她:“为何这么问?”
宋清璃咬了咬唇,低声道:“我前几日无意中听到二婶母和母亲说话,虽未听真切,但似乎提到了……兵部哪位大人,还有……东宫。”
最后两个字,她说得极轻,带着一种本能的畏惧。
江怀煜的手指在桌面几不可察地扣了一下。东宫。当朝太子,他的长兄,江怀瑾。一个仁厚宽和、颇得朝臣赞誉的储君。可这仁厚宽和的表面下……
“清璃,”他语气严肃了几分,“这些话,往后不可再说,亦不可再听。于你,于国公府,都无益处。”
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。宋清璃心下一凛,知道此事非同小可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我记住了。”
见她神色有些惴惴,江怀煜语气缓了缓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,推到她面前:“给你的。”
宋清璃疑惑地打开,里面是一支白玉雕成的笔。玉质温润如脂,笔杆纤秀,顶端雕成含苞的玉兰花样,正是她最喜爱的花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前日父皇赏的和田玉料,我让人雕的。”江怀煜语气平淡,“你既喜读书习字,便用得着。”
宋清璃拿起玉笔,触手生温。玉质极好,雕工更是精细,花瓣脉络清晰,栩栩如生。这样品相的玉料,即便在宫中也是上品,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。她心里那点因朝事而生的阴霾,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驱散了不少,颊边漾出小小的梨涡:“真好看。谢谢殿下。”
“试试。”江怀煜示意她面前的笔墨。
宋清璃铺开一张宣纸,用新笔蘸了墨。玉笔比寻常竹木笔杆略沉,但握感舒适,运笔也十分流畅。她想了想,提笔写下四个字:平安顺遂。
字迹仍显稚嫩,但结构端正,笔锋间已隐约有了些风骨。这是她近来练得最多的四个字,写给远征的父亲,写给忧心的母亲,也写给……眼前这个总是沉默,却会在细微处予她温暖的少年。
江怀煜看着那四个字,目光在她认真的侧脸上停留一瞬,又落回纸上,几不可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窗外秋风卷过落叶,发出沙沙声响。室内暖炉安静地吐着热气,茶香袅袅。这一刻的宁静,隔绝了外界的风云变幻,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十月末,北境传来第一个坏消息:押运粮草的一支队伍在雁回谷遇伏,损失惨重,粮草被焚大半。消息传回京城,朝野震动。
朝堂上,皇帝震怒,下令严查。兵部、户部互相攻讦,都指责对方失职。最终,一个户部郎中、一个兵部主事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,罢官流放,此事似乎就此了结。
但暗流已然汹涌。
国公府内,沈氏忧心更甚,日夜焚香祷告。宋清璃也懂事地不再多问,只更加勤勉地打理自己的事,偶尔陪着母亲说话解闷,或是教导弟弟,努力让府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。
江怀煜来的次数少了些,但每次来,总会带些北境最新的、不那么糟糕的消息,或是宫里的新奇玩意,分散宋清璃的注意力。他从不提朝堂上的纷争,但宋清璃能从他不经意间微蹙的眉头,或是比以往更久的沉默中,感觉到暗处的压力。
这天,江怀煜离府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刚走到二门,却见沈氏身边的管事嬷嬷等在那里,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急切。
“殿下,”嬷嬷福身行礼,“夫人请您移步花厅,有要事相商。”
江怀煜脚步微顿,颔首:“带路。”
花厅里,沈氏独自坐着,面有忧色。见江怀煜进来,她起身欲行礼,被江怀煜抬手止住:“夫人不必多礼,可是出了何事?”
沈氏让下人退到远处,这才低声道:“殿下,妾身本不该拿这些事烦扰您,但实在心中难安。今日妾身母亲进宫向贵妃娘娘请安,回府后悄悄递了话来,说……说宫中似有流言,暗指北境粮草被劫一事,恐非意外,而是……而是有人与鞑靼暗通款曲,而此人……或与我国公府有旧。”
江怀煜眸色骤然一沉:“与贵府有旧?何人?”
沈氏摇头,脸色发白:“流言语焉不详,只影影绰绰指向昔年夫君在边军中的一些旧部。家母说,贵妃娘娘听闻后甚为不悦,已下令宫中严禁议论,但……恐已传出宫外。”
“贵妃娘娘处理得及时。”江怀煜声音冷静,“夫人莫慌。此等无稽之谈,显然是有人见北境战事不顺,国公爷又深得军心,欲行离间之计,动摇前线军心,亦在朝中抹黑国公爷。陛下圣明,必不会听信此等谗言。”
“妾身也知陛下圣明,”沈氏苦笑,“可人言可畏,三人成虎。夫君远在边关,若朝中有人借此生事……妾身一介妇人,深居内宅,实在不知如何是好。唯愿殿下……若有机会,能在陛下面前,稍作澄清。”说着,她便要下拜。
江怀煜侧身避开,虚扶一把:“夫人言重了。镇国公乃国之柱石,忠心可鉴日月。怀煜虽不才,亦知是非曲直。此事我记下了,夫人且宽心,保重身体要紧。清璃年幼,还需夫人看顾。”
他语气沉稳,目光清明,无形中给人一种可靠的力量。沈氏心下稍安,拭了拭眼角:“多谢殿下。璃儿能有殿下这样的兄长照拂,是她的福气。”
兄长么?江怀煜眸光微动,未置可否,只道:“今日之事,切勿让清璃知晓,免她无谓担忧。”
“妾身明白。”
离开国公府,坐上回宫的马车,江怀煜脸上那点温和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沉静。流言……果然开始了。而且一出手,就是如此歹毒的计策。通敌,这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万劫不复的罪名。即便最终查无实据,但只要这盆脏水泼上去,名声便有了污点,君王的信任便会产生裂痕。
是谁?东宫?还是朝中其他对镇国公兵权眼热,或是对他这位与国公府过往甚密的皇子忌惮的人?
马车驶过朱雀大街,窗外是京城繁华的夜景,灯火阑珊,人声隐约。这盛世喧嚣的表象下,不知藏着多少魑魅魍魉,蠢蠢欲动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一片锐利的清明。有些事,不能再等了。
数日后,宫中传出消息,七皇子江怀煜于御书房外跪求面圣,呈上密奏。皇帝阅后,独留江怀煜长达一个时辰。具体所奏何事,无人知晓,只知皇帝随后召见了都察院左都御史、大理寺卿及兵部尚书。次日,一份关于北境粮草案更详细的调查谕令发出,着三司会审,严查失职及可能的勾结之嫌,但明确限定了调查范围,不得牵连无辜,更不得干扰前线战事。
与此同时,另一道旨意下达:七皇子江怀煜,勤奋好学,忠谨敏慧,着其入兵部观政学习,兼领稽查北境粮草转运协理之职,虽无实权,但可查阅相关卷宗,旁听议事。
这道旨意颇有些耐人寻味。一个未成年的皇子,入部观政已属少见,更兼领如此敏感的差事,虽说是“协理”、“学习”,但其中释放的信号,足以让许多人心思浮动。
东宫,书房。
太子江怀瑾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,瓷器与檀木桌面相触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面色温和,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笑意,只是眼底深处,一片晦暗难明。
“七弟倒是肯用心,也敢说话。”他语气平缓,听不出喜怒,“父皇让他去兵部,也好。多学学,多看看,总是好的。”
下首坐着的是太子的心腹,詹事府少詹事周文庭。他捻着胡须,低声道:“殿下,七皇子此番举动,怕是意在镇国公。他自幼与国公府走得近,此番更是豁出去跪求面圣,为镇国公澄清。若让他借此在兵部站稳脚跟,又与镇国公府关系更密,恐对殿下不利。”
江怀瑾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文庭多虑了。七弟年幼,一片赤诚,为国之良将直言,乃忠君爱国之举,何来不利?至于镇国公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几分,“国之干城,孤亦敬重。只是这兵权过重,久镇边关,又深得军心,总非长久之安。此番北境之事,若能让他稍稍受挫,回京荣养,安享富贵,于国于家,未必不是好事。”
周文庭心领神会:“殿下仁厚,思虑周全。只是七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七弟既然想为君分忧,为将请命,孤这个做兄长的,自然要成全他。”江怀瑾指尖抚过杯沿,语气温和依旧,“兵部那边,关系盘根错节,粮草转运更是牵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。七弟年轻,又无实权,想去查,就让他去查。只是这水有多深,浪有多急,总要亲自试试才知道。你安排一下,该让他看的,不该让他看的,都要‘自然’些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周文庭躬身。
“还有,”江怀瑾抬眼,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宫里关于镇国公旧部的流言,查到源头了吗?”
“似是承乾宫那边一个洒扫宫女最先嚼的舌根,但人已经‘急病没了’。线索断了。”
“断了就断了吧。”江怀瑾不甚在意地道,“流言这种东西,本就无根浮萍,吹过了,留下点痕迹,也就够了。要紧的是,听的人心里有没有那根刺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周文庭,“母后近日凤体欠安,孤甚是忧心。你寻些安神的补品,明日送进宫去,替孤向母后问安。顺便……也去贵妃娘娘那儿坐坐,说说闲话。贵妃娘娘协理六宫,辛苦了。”
周文庭深深一揖:“臣,领命。”
对话在氤氲的茶香中结束,平静的表面下,暗潮已然涌动。而这深宫与朝堂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,便已隐隐将远在北境的烽火,与京城朱门内的稚嫩情谊,缠绕在了一起。
江怀煜入兵部观政的消息,宋清璃是从母亲那里听说的。沈氏说这话时,神情复杂,有欣慰,有感激,也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。
“殿下为了你父亲的事,在御前跪求,又主动揽下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,这份情谊,咱们国公府要铭记在心。”沈氏摸着女儿的头,低叹,“只是……这朝堂之上的事,向来凶险。殿下此举,等于将自己放到了风口浪尖。他还那么年轻……”
宋清璃握紧了母亲的手,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。她知道江怀煜性子冷清,不喜与人相争,更不爱出风头。此番如此行事,必然承受了极大的压力。是为了父亲,也是为了国公府,或许……也有一点点,是为了让她安心?
她想见到他,亲口说声谢谢,又怕打扰他。如今的江怀煜,必定是极忙的。
没想到,隔了几日,江怀煜竟又来了。人清减了些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依旧沉静,甚至比以往更锐利了几分。
“殿下……”宋清璃看着他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江怀煜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将手里一个油纸包递给她:“路过西街,记得你喜欢他家的桂花糖藕。”
油纸包还温着,散发着甜甜的香气。宋清璃接过,鼻子有些发酸。他总是这样,什么都不说,却把细微处都记得清楚。
“殿下,兵部……辛苦吗?”她小声问。
“尚可。”江怀煜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“多看,多听,少说。”
“那……我父亲的事?”
“清者自清。”江怀煜抿了口茶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,“我已调阅过往粮草转运卷宗,雁回谷地形险要,历年皆有匪患,此次被劫,虽有疑点,但直接指认为勾结外敌,证据不足。三司已在重新核查,很快会有公论。”
他没有说自己在兵部遭遇了多少软钉子,看了多少冷脸,卷宗又是如何“恰好”缺失了关键部分。这些阴暗的、龌龊的东西,他一个人面对就好。
宋清璃不是傻瓜,从他简短的话语和眼底的疲惫,也能猜出一二。她将糖藕放在一边,认真道:“殿下,谢谢你。”
江怀煜抬眼看她。
“谢谢你为我父亲说话,谢谢你在御前陈情,谢谢你……做的一切。”宋清璃看着他,眼圈微微发红,但眼神清亮而坚定,“我知道这很难。殿下,你要小心。”
小心什么,她没有明说,但彼此心照不宣。
江怀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底某一处坚硬冰冷的地方,仿佛被这简简单单的“小心”二字,烫了一下。这深宫内外,多少人盼着他行差踏错,多少人等着看他笑话,又有多少人表面的关怀下藏着算计。只有眼前这个女孩,她的担忧如此直白,她的感谢如此纯粹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应了,将杯中微凉的茶一饮而尽。那点清苦之后的回甘,似乎久久萦绕在舌尖。
他没坐多久,便起身告辞。临行前,他对送他到院门口的宋清璃道:“近日京城或许会有其他流言,不必理会,更不必惊慌。安心待在府中,等国公爷凯旋。”
宋清璃重重点头:“我信殿下。”
江怀煜深深看她一眼,转身离去。玄色的身影融入渐沉的暮色中,步伐稳健,脊背挺直,仿佛任何风雨都不能让他弯曲分毫。
宋清璃站在门口,直到那身影彻底看不见,才慢慢收回目光。她低头看了看手中温热的糖藕,小心地打开油纸,拈起一块放入口中。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一直暖到心里。
秋风拂过庭院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。这个多事之秋,似乎也因为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甜,而显得不那么难熬了。她知道前路必然还有坎坷,但至少此刻,她不是独自面对。深宫之中,有一个沉默却坚实的背影,在为她,也为她在意的家人,抵挡着来自暗处的风刀霜剑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像他说的那样,安心等待,努力长大,变得足够坚强,直到有一天,或许也能为他撑起一小片无风无雨的天空。
夜幕降临,国公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。宋清璃回到书房,拿起那支白玉笔,在宣纸上缓缓写下两个字:守、望。
字迹依旧不够完美,但一笔一划,无比认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