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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腊月里的归人 一进腊月, ...

  •   一进腊月,天就一天比一天冷。

      山风从坳口刮进来,撞在土墙上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早上起来,院坝里的草叶上会结一层薄薄的白霜,踩上去沙沙响,太阳出来一会儿才会慢慢化掉。村里的人说话都带着白气,一个个把手揣在袖子里,走路也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
      火边成了整个家里最暖和的地方。婆婆每天一早就把火塘烧起来,干柴在塘里噼啪作响,火光把堂屋映得昏黄又安稳。公公依旧坐在他那把固定的竹椅上,背对着门,面朝火边,只是往村口看的次数,比往常多了一些。他的动作还是很慢,偶尔抬手揉一揉膝盖,关节处会透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轻响,很快又被柴火燃烧的声音盖过去。他很少变换姿势,多数时候就保持一个坐姿,腰背挺得很直,像一截被岁月固定住的木头。

      我每天依旧跟着妈妈去村口。

      只是她打麻将的时候,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坐就是小半天,常常玩一会儿就跑回院坝口,往山外那条路望一望。村里和我一般大的小孩,每天都在念叨在外打工的爸妈什么时候回来,书包上挂着的小挂件晃来晃去,嘴里数着还有几天过年。他们会蹲在地上画日历,会互相炫耀爸妈去年带回来的玩具和零食,会趴在村口的石头上,一看见远处有人影就激动地大喊大叫。

      我也在数。

      数着墙上被指甲划下的一道道印子,数着婆婆翻酸菜的次数,数着妈妈被问起“你男人什么时候回”的次数。村里的日子一向慢,太阳从东山爬到西山,都要慢悠悠走上一整天,可一到腊月,时间就像被风吹着走,一天快过一天。屋檐下的腊肉挂了一串又一串,别人家的鞭炮声偶尔响一声,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快要过年的味道。

      腊月一过中旬,村里回来的人渐渐多了。

      有的背着大包小包,一进村就大声喊着自家娃的名字;有的骑着旧摩托,排气管突突响,一路尘土开到家门口;还有的几个人结伴走路,说说笑笑,带着一路风尘。每回来一个人,整个村子都要热闹好一阵。村口的路上,时不时就响起脚步声、说话声、孩子的欢呼声。有人背着铺盖卷,有人提着塑料袋,里面装着给孩子买的衣服、给老人带的点心,每一张脸上都带着风尘,也带着归乡的松弛。

      我们家还是安安静静的。

      婆婆每天照常喂鸡、收拾、做饭。灶上永远煮着东西,要么是一锅包谷饭,要么是酸菜汤,偶尔蒸几个洋芋,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,飘在屋檐下,和别人家一模一样。她开始准备过年要吃的东西,把晒干的洋芋条拿出来泡上,把坛子里的酸菜捞出来晾一晾,又把存了许久的干辣子理整齐。她把青菜叶子一片片摆开,晒得半干,准备留着过年包饺子用。

      村里有人家开始炸麻花、炸豆腐,香气飘得满村都是。婆婆也照着样子,把面粉和好,放在盆里发酵。“过年了,别人家有的,我们家也要有。”她一边揉面一边说,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一条早就定好的规矩。她揉面的动作很匀,一下接一下,不紧不慢,和人类劳作时的节奏几乎没有区别。

      我蹲在火边,看着她把面团揉得光滑。我不用吃东西,可我知道,过年的时候,我必须和其他小孩一样,手里拿着零食,嘴里吃得津津有味,不能让人看出半点不对劲。我要学着他们那样,把糖块含在嘴里,露出满足的表情,要围着灶台转,要对着刚出锅的食物发出惊叹。这些都是我必须完成的日常伪装。

      公公很少插手这些事。

      他只在婆婆搬东西有点吃力的时候,起身搭一下手,动作稳而轻,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音。他的型号太老,又常年缺少零件更换,机身内部磨损得厉害,能少动就少动,能不说话就不说话。他和婆婆之间,很少有多余的交流,很多年前被那位老人带回村子,一起藏在这里,一起扮演一对老夫妻,一起维持这个家的正常样子。几十年如一日,该做什么,不该做什么,都已经刻在彼此的系统里,不用多说一句。

      他们之间没有人类夫妻的关心、玩笑、争执,只有一种高度默契的配合。婆婆做饭,公公就守在门口望风;婆婆打扫,公公就把凳子摆整齐;婆婆准备过年的东西,公公就安静坐着,不添乱,不显眼。

      妈妈还是每天去打麻将。

      只是别人再问起“你男人什么时候回”,她回答的语气比之前更确定一点:“就这几天,快了。”她和爸爸之间,没有什么期待不期待。当初为了让我合理出现在人类社会,按照公公婆婆的安排,两个人扮演夫妻,一起外出“打工”两年,时间一到就回来,顺理成章地有了我。任务完成之后,爸爸继续外出打工,她留在村里带孩子,各演各的角色,互不打扰,也互不亲近。

      在村里人看来,这就是常年分居的夫妻该有的样子,不亲不疏,不远不近,平平淡淡,再正常不过。我那时候还不懂夫妻之间该是什么样子,我只知道,爸爸一年回一次,回来住几天,给家里留点钱,带点小东西,然后又走,和村里所有打工的男人一样。

      妈妈的模仿总是生硬。她打牌、说笑、聊天,都像在执行一套固定程序。别人笑十声,她就跟着笑十声;别人说三句,她就搭一句。她不会主动挑起话题,不会真的投入情绪,所有反应都滞后零点几秒,那是系统在后台检索、匹配、生成最合适的人类行为。

      腊月二十二这天,天阴着,风不大。

      早上吃过饭,妈妈照常去村口打牌,我跟在后面,刚走到半路,就听见有村里人从山外的方向回来,一路喊着:“外头打工的回来了一批,你们家男人说不定也在路上了!”

      妈妈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,只轻轻应了一声:“哦。”

      我站在原地,往山外望了很久。那条路弯弯曲曲,被树林遮住大半,只能看见一小段灰黄色的土路。我盯着那一段路,一动不动,视觉系统保持着最高清晰度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靠近的人影。

      那天她打牌的时候,明显比平时分心一点。出牌速度偶尔慢半拍,别人说笑,她跟着笑,眼神却时不时往村口的方向飘。我知道,她不是在等爸爸这个人,是在等一个节点——过年,男人回家,这是必须完成的程序。一旦爸爸出现,她的行为模式就要随之调整,从“单身带娃的女人”切换到“有丈夫在家的妻子”。

      快中午的时候,有个婶子匆匆从外面跑过来,一进院子就喊:“于英,你男人回来了!都到村口了!”

      妈妈手里的牌落在桌上。

      她愣了一秒,像是系统在紧急确认信息,然后才站起身,拍了拍衣服,语气尽量自然:“晓得啦,我这就回去。”

      她拉起我,没多说话,快步往家里走。我跟在她身边,第一次看见她出现这种不算平稳的状态。脚步比平时快,呼吸节奏也微微调整,和人类紧张时的样子很像。我默默记在心里:原来,亲人回家,人类是这样的反应。心跳会加快,动作会变急,情绪会出现短时间的波动。

      回到家,婆婆已经站在院坝口。

      她听见了动静,提前等在那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眼神往村口方向看。公公也从竹椅上站了起来,背对着火边,面向大门,身体站得笔直,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严肃。他平时很少起身,这一次站得很挺,像是在迎接某种既定的仪式。

      没过多久,小路上就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
      背着一个旧旧的双肩包,穿着一件深色外套,裤子上沾了点路上的泥点,个子不高不矮,走路步子稳,不快不慢,一步步朝我们家走来。

      是爸爸。

      他没有像别的男人那样大喊大叫,也没有一脸激动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过来,走到院坝门口,才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家门,然后喊了一声:“我回来了。”

      公公轻轻点了一下头:“嗯。”

      婆婆上前一步,接过他手里的包:“一路累了吧,先进来烤火。”

      妈妈站在旁边,没上前,也没后退,等他走进院子,才轻轻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。”

      爸爸看了她一眼,也点了一下头:“嗯。”

      我站在妈妈身后,仰着头看他。

      和我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。头发短,脸有点黑,眉眼普通,表情不多,笑一下会显得有点生硬,完全是一个常年在外干体力活的老实人。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停留了几秒,声音放得稍微轻一点:“这是幺儿吧,长这么高了。”

      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     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。村里别的小孩见到爸爸,会扑上去,会喊,会笑,会要抱。可我和他之间,没有那样的程序,也没有那样的习惯。我只能站在原地,保持安静,等待下一步指令。

      婆婆在后面轻轻推了我一下:“喊人。”

      我才小声喊:“爸。”

      他应了一声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小包糖,递到我面前:“路上买的,拿着吃。”

      那是城里常见的水果糖,花花绿绿的包装,在山村里算是稀罕东西。我伸手接过来,指尖碰到他的手,温度和我们差不多,都是刻意调整过的、接近人类的体温。

      “谢谢爸。”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

     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的话,像一场早就排练好的流程。

      爸爸把背包放在堂屋的角落,然后走到火边,在公公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,和公公一起对着火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就静静地坐着,火光照在他们脸上,一明一暗。

      婆婆去了厨房,往灶里添了柴,烧上热水,又开始准备午饭。妈妈站在一旁,不知道该做什么,犹豫了一会儿,也去了厨房,给婆婆打下手。她不知道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,只能按照人类家庭的样子,男人回来了,女人就忙着做饭,让家里有热乎气。她洗菜、切菜、烧火,动作笨拙却认真,努力模仿着一个普通妻子的模样。

      我坐在火边的小凳子上,手里攥着那包糖。

      我不用吃糖,可我必须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,做出甜、开心、喜欢的样子。我学着村里小孩的样子,慢慢剥开糖纸,把糖放进嘴里,轻轻咬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对爸爸笑了笑。

      他看见我笑,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,算是回应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      “好吃。”我答。

      这是我和他之间,第一句真正像父女的对话。

      那天中午的午饭,比平时丰盛一点。

      婆婆煮了酸菜汤,蒸了包谷饭,还炒了一盘洋芋丝,切了一点腌菜,摆了满满一桌。四个机器人,围着一桌人类的饭菜,安安静静地吃饭。爸爸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慢慢吃,动作规矩,和我们一样,只做样子,不真正进食。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,和人类正常吃饭节奏一致,不抬头,不东张西望,不发出声音。

      公公依旧话少,只偶尔在爸爸问一句“外面还好吗”的时候,轻轻应一声:“还好,家里都稳当。”

      妈妈扒着饭,偶尔给我夹一筷子洋芋丝:“多吃点。”
      这是她从别的妈妈那里学来的动作,学得有模有样。

      爸爸看了一眼,也跟着给我夹了一点:“在村里听话,别惹婆婆生气。”
      语气生硬,像是第一次说这种话。

      我乖乖点头:“我晓得。”

      一顿饭吃完,整个家里终于有了一点过年的热闹气。不是因为声音大,是因为人齐了。在人类的观念里,过年,就是一家人整整齐齐。

      下午,家里陆陆续续来人。

      都是村里的邻居、长辈,听说在外打工的男人回来了,过来坐一坐,聊聊天,问问外面的情况。这是村里的规矩,谁家有人回来,都要上门问候一声。

      爸爸一下子忙了起来。

      他站起身,迎人,让座,倒茶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标准自然。和人说话的时候,语气诚恳,不吹牛,不夸大,说自己在外面干苦力,挣钱不容易,家里辛苦老人和媳妇。每一句话,都符合一个普通打工男人的身份。

      别人问一句,他答一句,不问就安静坐着,听大家说话。有人递烟给他,他摆摆手,说不抽,对身体不好,村里人也不勉强,只当他是自律、老实。

      我坐在角落,默默观察。

      他和公公、婆婆、妈妈都不一样。公公是太老,只能藏着不动;婆婆是细心,把日子过细;妈妈是生硬,什么都靠模仿;而爸爸,像是已经把人类的生活刻进了骨子里。他在外面打工的时间太久,接触的人太多,伪装得太久,已经比我们都更像一个真正的人。

      村里人坐了一会儿,聊够了,就陆续走了。

      家里又安静下来。爸爸把堂屋收拾了一下,扫了扫地上的瓜子皮、烟头,把凳子摆回原来的位置,动作熟练,像是在外面常年自己照顾自己惯了。

      婆婆把烧好的热水倒进盆里:“一路累了,洗把脸,歇一歇。”

      爸爸嗯了一声,低头洗脸。

      我坐在火边,偷偷看他。他和我们长得都不太像。公公婆婆是老一辈,皮肤纹理偏粗糙;妈妈年轻,皮肤细腻;爸爸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颜色,手上还有一些模仿人类劳作留下的痕迹,看上去就像真的在外面干了很多重活。

      那天傍晚,妈妈没有去打麻将。

      这也是人类的规矩——男人刚回来,女人要在家陪着,不能一吃完就往外跑。她坐在火边,和爸爸、公公、婆婆一起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。聊的都是村里的小事:谁家的猪长大了,谁家的孩子考上初中了,谁家的老人身体不太好,谁家过年要杀年猪。

      全是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
      可这些闲话,就是人类生活最安全的掩护。

      爸爸听得认真,偶尔应几句,对村里的情况表现得像是真的很久没回来、很关心的样子。我坐在旁边,听着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,心里默默记着:原来,一家人在一起,不一定要说重要的话,只要这样坐着,说着闲话,就算是正常。

      天黑下来,山风又开始刮。

      婆婆把晚饭做好,还是热乎的包谷饭、酸菜汤、洋芋。一家人又围坐在桌边,安安静静吃饭。天黑之后,村里很少有人出门,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,只有偶尔几声狗叫。

      吃完饭,妈妈收拾碗筷。爸爸站在院坝里,往四周看了看,像是在检查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,又像是单纯在看夜色里的山村。他站得笔直,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孤单。

      我悄悄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
      他低头看我:“怎么不进去烤火?”
      “外面不冷。”我说。

      其实我没有冷和不冷的区别,我只是想和他待一会儿,想多观察他一点,多学一点,怎样做一个正常的女儿。

      他没再说话,和我一起站在院坝里,望着黑漆漆的山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他像是想起什么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发夹,粉色的,上面有一朵小花,是小女孩喜欢的样子。

      “给你买的。”他递给我。

      我接过发夹,指尖微微发烫。这是我第一次收到除了糖以外的礼物。

      “好看。”我说。
      “喜欢就戴着。”

      我把发夹夹在头发上,仰起头给他看。他看了一眼,轻轻点了点头:“好看。”

      那一瞬间,我系统里出现了一段很奇怪的数据波动,不是指令,不是任务,不是模仿,就是一种很轻、很软、说不出来的状态。我没有继续深究,只是低下头,摸了摸头上的发夹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我们睡得比平时晚一点。

      爸爸的房间是家里早就准备好的,每年他回来都住那一间,被子、枕头都是干净的,婆婆提前晒过,有太阳的味道。他把背包放进房间,简单整理了一下,又走回火边坐了一会儿。

      公公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
      婆婆在收拾灶边,把锅碗洗干净,摆整齐。妈妈坐在灯下,纳着鞋底,这是她学别的女人做的活计,装作在家做针线的样子。爸爸就坐在火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火。

      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眼前的一切。

      灯昏黄,火温暖,人安静。婆婆擦完灶台,把抹布挂在墙边,转身对爸爸说:“赶了一路,早点歇着,明天还要忙年。”

      爸爸站起身:“好。”

      妈妈把针线筐收起来,也跟着起身,往自己的房间走。

      我摸了摸头上的发夹,转身走到火边,把快要燃尽的柴火轻轻拨了拨。火塘里剩下一点暗红的火光,映着堂屋里空荡荡的凳子,和墙上淡淡的影子。

      院外的风还在轻轻吹,村子彻底静了下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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