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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雨势渐大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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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势渐大,沈无相撑着伞,循着味道寻到一个小摊前坐下。
伙计连忙上前搀扶,道:“哎哟,姑娘可小心些,您要来些什么。”
“一份热的吃食,再上一碗热茶即可,有劳店家。”
“得嘞,您稍等,汤面热茶马上就到。”
沈无相收了伞,擦了擦脸上的雨珠。这场雨下得突然,周围很快挤满了避雨的行人,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。
“最近这天有一阵没一阵的,下的人心烦,我家虎子风寒好几日都没好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我这头疼病都犯了好几日了,就等着刘郎中回来扎针,哎哟,可急死我了。”
“切,等他还不如多走几里路去隔壁看呢,没听说吗?陈家公子染上怪病了,咱这儿的郎中有一个算一个,全都被要去陈府治病去啦,那还轮得到你这货。”
“这陈家家大业大的,府上又不是没有医师,用得着从外面请?”
“哎哟,这次可不一样,听说啊,这人快不行啦,连床都下不了。”
“哎,这叫什么,这就叫活该,谁让他们家……”
“咳咳,你别乱说啊,小心惹祸上身。”
周边人的耳语一字不落地落入沈无相的耳中,她默不作声地吃着碗里的汤面。
不多时,周遭闲人渐渐散去,沈无相将几枚细碎银钱轻轻放在桌上,开口问道:
“店家,我想向您打听一事——这地界,有几处陈府?”
“谁?”
伙计一时没听清,擦着桌子的手顿住。
“陈府。”
她重复二字,语调平静。
伙计抬眼,狐疑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,瞧着她衣着素净,双目蒙着一层薄纱,分明是位盲女,不似攀附权贵的模样,只当她是想去富贵人家求些斋饭布施,便收了轻慢,如实说道:
“咱这地方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姓陈的人家,我随手能数出一双手来,可称得上‘陈府’二字的,独独只此一家。”
沈无相微微颔首,蒙纱的眼眸转向他声音来处,轻声再问:“敢问店家,这陈府,该往哪边走?”
伙计有些问难,悄悄挪过去,靠近沈无相低声说道:
“姑娘,千万别怪咱多嘴,咱要是想要些吃食银钱的,您往前多走两条街,那边有个酒楼,兴许管事的还能给你点儿,没必要去那高门富户面前碰一鼻子灰,不值当啊。”
“多谢店家好意,烦请为我指一条路。”
沈无相抬头,染着几分笑意,声音不高不低。
伙计见她神色从容一时倒有些拿不准,只压低了声音,往西侧巷口指了指:
“顺着这条街直走,过两个路口,左拐过去便是陈府。”
话音落,她微微欠身一礼,步履从容地朝那座高门走去。
伙计站在原地愣了半晌,挠了挠头喃喃自语:“怪了…… 这姑娘看着文文静静,怎么偏要往钉子上撞?但愿别被人打出来才好。”
他摇摇头,终究还是回身忙活自己的生计。
刚下过雨的街道有些湿润,沈无相杵着青枣盲杖走得极为缓慢,数着脚步拐过一个路口,周围的声音也渐渐低下来。
沈无相心或许是到了,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去。
门口两个看门小厮当即对视一眼,都瞧出她眼盲路生,只当是误入高门的落魄女子,连忙上前拦阻,语气不耐烦地喝斥:
“哎哎,干什么的!赶紧走赶紧走,今日府里不施粥布善,别在这儿碍眼!”
沈无相既不恼,也不退,身姿依旧端正,语气平和有礼,不卑不亢:
“小哥莫急,我只想问一句——此处可是陈府?”
其中一个矮壮些的小厮上下打量她几眼,见她衣着素净、气质沉静,不似寻常乞讨流民,却也绝不像府中亲友,便皱着眉应道:
“这是陈府不错,不过,你找谁啊?”
沈无相微微垂头,薄纱下的面容静得像一潭深水,思索片刻后才轻启唇齿,一字一句清晰道:
“烦请小哥通传一声,旧人沈无相,求见陈府主人。”
那两个守门小厮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交换了个眼神,心里便明白了些。
陈家何等身份,这些年不少女子仗着容貌姣好,想攀高枝的数不胜数,可惜她眼盲,不然她这气质说不定能留下当个侍妾。
其中一个瘦高些的小厮当即嗤笑一声,上下扫了沈无相一眼,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:“谁?我当你是来讨饭的,原来是来找麻烦的?我家老爷何等人物会见你?少在这里胡言乱语,赶紧走,再不走,可就不客气了!到时候可别说我们欺负你眼瞎啊。”
另一个也跟着帮腔,伸手就要去推搡她:“就是,你且赶紧走吧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,由得你在这里胡说八道?再耽搁,仔细我们拿棍子赶人!”
沈无相却稳稳站在原地,半步未退。
她虽目不能视,却似能精准避开那伸来的手,身姿依旧端立如松,声音清清淡淡,却带着一股不容轻辱的笃定:
“二位小哥不必动粗。我既敢登门,便不是胡言。烦请进去通传一句,只说‘沈无相’三个字,你们家老爷听了,自然会知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微沉,却依旧有礼:
“若是通传之后,老爷说不相识,我即刻便走,绝不再多留一步,也绝不连累二位,如何?”
两个小厮被她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弄得一时语塞,竟真的有些迟疑。瘦高小厮挠了挠头,与同伴对视一眼,暗道不妙,莫非真是老爷的哪个相好找上门来了?万一真耽误了老爷的旧识,得罪了他们可担待不起。
他狠狠瞪了沈无相一眼,恶声恶气道:“行!我就给你通传这一次!要是敢骗我,看我怎么收拾你!你就在这儿等着,半步不准上前!”
说罢,他转身快步进了府内,只留另一个小厮虎视眈眈地守在门口,盯着沈无相,生怕她趁机闯上前去。
青石台阶之上,朱门紧闭,府内静悄悄的。
沈无相独自立在阶下,风拂过她素净的衣摆,蒙纱的眼眸平静无波,这一等,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隔着老远沈无相便听到一阵脚步声,瘦高小厮领着个中年女子前来,盯着她看了几眼,面露嫌弃地问道:
“就是你要见我们家老爷?”
身后的小厮连忙补充道:“咳咳,这是我们府内的管事孙妈妈,如今老爷外出办事去啦,府内事务都由夫人管理。”
沈无相微微颔首,朝着声音来处侧过脸,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:
“如此便有劳孙妈妈头前带路了。”
孙妈妈上下打量她一番,见她一身粗布素衣,眼覆薄纱,瞧着便是个碰瓷儿的,嘴角撇出几分不屑,语气尖酸又冷淡:
“我当是什么贵客,原来是个摸上门来的。我们老爷一早就出门办事,没个三五日回不来。”
她顿了顿,抱着胳膊斜睨着沈无相,话里话外都是驱赶:
“夫人事儿忙,有什么话,你且与我说吧。我劝你也别绕弯子,是来求帮衬,还是来讨银钱?或是……”
孙妈妈目光落在沈无相的肚子上,
“肚子里有了野种,来讨名分?咱们陈府虽有善名,却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便登门攀扯的,趁早说实话,免得自讨没趣。”
身后两个小厮低着头不敢作声,只偷偷瞧着沈无相,孙妈妈是夫人的心腹,这姑娘要是真是老爷的相好,怕是有苦头吃了。
沈无相却依旧平静,声音清清淡淡,却字字清晰:
“我并非来求银钱,也不是来攀附。三年前与陈老爷在广嗣禅寺无意相识,途经贵府,特上门一叙。”
她微微抬脸,白纱之下,似有沉静目光落在孙妈妈身上:
“既然老爷不在,那就劳烦孙妈妈代为通传夫人也可。”
孙妈妈盯着她看了半晌,最终说道:
“跟我来。”
身后的小厮想上前搀扶,被沈无相摆摆手拒绝,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。
陈府气派,沈无相沿着长廊走了许久,这才到了一间花厅。
花厅里熏着淡淡的沉水香,桌椅是上好的梨木,案上摆着几盆新开的迎春,暖意融融。
“到了,姑娘请在此等候,我去请夫人。”
孙妈妈给了丫鬟青杏一个眼色,便向里屋走去。
沈无相没有随意落座,只安静立在门边。她目不能视,却似对周遭一切了然于心,既不东张西望,也不局促不安,只静静地垂着手。
沈无相点头,说道:
“有劳。”
一旁侍立的丫鬟原是按照孙妈妈的吩咐,要盯紧她,可瞧着瞧着她目不能视,便也放松下来,斜靠在门边,悄悄地打个哈欠,闭目养神起来。
不多时,环佩轻响,脚步声从内堂传出。
一位身着藏青绫袄、头戴素银抹额的妇人缓步而来,约莫四十许,面容端庄,眉眼间带着几分持家的沉稳,正是陈府夫人。
陈夫人一进花厅,目光便径直落在沈无相身上,上下打量片刻,见她虽眼蒙薄纱、衣着朴素,可气度沉静,风姿绰约,绝非寻常女子,心中先存了三分郑重,开口声音温和:
“姑娘请落座,你就是沈无相?”
沈无相闻声,微微侧身,朝着声音来处敛衽一礼,动作标准得体,不卑不亢:
“在下沈无相,见过陈夫人。”
陈夫人抬手示意免礼,示意她坐下说话,待丫鬟奉了茶,才缓缓开口,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:
“方才听妈妈说,姑娘与老爷是三年前在广嗣禅寺相识,三年前我也在寺中,不知为何我却没见过姑娘?”
沈无相指尖轻触温热的茶杯,并未立刻饮用,她微微抬脸,薄纱下的面容平静无波,只声音清清淡淡道:
“三年前,我曾在广嗣禅寺小住过一段时日,恰逢陈老爷曾携带家眷去上香还愿,我在师叔禅房内遇到陈老爷畅谈佛经。
不日前,师叔刚将一本佛经注译完毕,托我代为转交故人。如此而已。”
陈夫人眉目一挑,广嗣禅寺确有一位高僧,是丈夫多年敬奉的方外之友,当年她带着儿子随夫前去还愿,丈夫确曾独自去过禅房小坐,只是她在外等候,并未随行。
她心中疑虑稍减,却仍不敢全然轻信,只淡淡道:
“姑娘既是老爷旧友,又是远道而来,我必然当好好招待,只是如今老爷外出办事,连我也不知道何时能回……”
话音落下,花厅内一时寂静。
沈无相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—— 陈夫人这是客客气气,要将她打发走。
她指尖缓缓离开温热的杯壁,轻轻落回膝上,神色依旧平和,无半分窘迫,亦无半分恼意:
“夫人不必为难,我本就不急于一时。曾听闻蔚县人杰地灵,特产鲈鱼甚是鲜美,我正想在此多留几日,细细赏玩一番。三日内,若陈老爷仍未归,我再自行离去,也算对师叔有个交代,如何?”
陈夫人一怔,没料到她这般通透爽快,反倒一时语塞。她原已备好一堆委婉推脱的说辞,此刻全用不上了。
陈夫人沉吟片刻,打量着沈无相沉静自若的模样,终究缓缓点头:
“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,且不说是这了闻法师是我家老爷故交,看得起我们这寻常府邸,已是我们的福气。既然姑娘不嫌弃寒舍简陋,便暂且在府中住下几日。只是近来府上杂事缠身,照料不周之处,还望姑娘多多海涵。”
沈无相微微颔首,声音轻淡有礼:
“夫人客气,有一隅安身,我便已心满意足。”
直到沈无相转身退去,身影消失在廊角,孙妈妈这才开口道:
“夫人,您就这般信了那小蹄子的一面之词?瞧她那副模样,指不定心里藏着什么算盘!”
陈夫人缓缓敛了笑意,眼底掠过一丝冷峻的戒备,指尖轻轻叩着身旁的桌沿,沉声道:
“她方才一番话滴水不漏,圆滑自洽,我便是想挑错,也无从下手。左右不过允她暂住三日,你且吩咐下去,派人暗中看紧她。眼下正是多事之秋,万万不能再叫她节外生枝,平白惹出别的风波来。”
孙妈妈听得连连点头,“夫人放心,老奴知道怎么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