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世界的沟壑 三千块买来 ...
-
开学第一天的阳光很好,贴着窗框溜进来,在地上投下几块齐整的光亮。细小的灰尘在光里打着旋儿,像刚睡醒在伸懒腰。
但这美好和我没什么关系。
因为我迟到了。
冲进教室的那一刻,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。我站在门口,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,浑身僵硬,不知道该往哪儿逃。
早读已经开始了。朗朗的读书声在我冲进来的那一刻停顿了一秒,然后又继续。但那停顿的一秒足够让我看清那些目光——好奇的,打量的,不耐烦的,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。
“进来。”
讲台上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我顺着声音看过去——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,戴着黑框眼镜,白衬衫熨得平平整整,袖口挽到小臂。他看着我,镜片后的目光很平,平得让你觉得什么都藏不住。
“自己找空位坐。”他说。
我低着头快步走到最后一排。那是仅剩的空位,靠墙,角落里。同桌是个黑瘦的男生,正埋头抄着什么,见我坐下,往旁边挪了挪,让出更多空间。
“李大为。”他小声说,声音有点沙哑。
“林草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抄。我瞄了一眼,是英语单词。他的字不算好看,但一笔一划极其认真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早读结束后,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回讲台。
他扫视全班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滑过,像在清点货物。教室里安静下来,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。
“我叫曹正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砸进耳朵里,“你们可以叫我曹老师。从今天开始,我是你们的班主任,直到你们高三毕业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知道,你们有些人能坐在这里,是花了额外代价的。”
教室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我低下头。那句话像一块石头,准确地砸在我心口那个最软的地方。我没敢看任何人,但我能感觉到周围有人也在看我。
“代价不能白费。”曹老师继续说,“从这个教室开始,过去的分数清零。这里只有一条线——高考线。明白吗?”
稀稀拉拉的“明白”响起。我没出声。
代价。我脑子里全是这两个字。三千块,倒数第三行。
课间休息,前桌的女生转过身来。
她扎着高高的马尾,脖颈雪白颀长,校服领子熨得一丝不苟。手里转着一支银色的中性笔,转得行云流水,笔在她指尖翻飞,像活的一样。
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但那目光让我浑身不自在。
“暑假读什么书了?”她问。
语气很友好——如果忽略她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。
“比如艾青,”她说,“喜欢吗?”
她念出“艾青”这两个字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已经预判了我的回答。
艾青。
这个名字像一个开关,瞬间接通了我大脑里某个频道。
我心里猛地一跳——她也在看《天国的嫁衣》?终于有人能和我聊这个了!我昨晚刚看到最新一集,正愁没人分享。
我几乎是脱口而出:
“是《天国的嫁衣》里立威廉演的那个角色吗?他是不是叫陆子皓?艾青是女主角吧,她和那个谁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我看见她的表情变了。
她轻轻挑了一下眉。就那么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友好的笑,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笑。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——不至于让你说她没礼貌,但又足够让你知道,你让她失望了。
“艾青,”她慢条斯理地说,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柔,像在给幼儿园小朋友讲课,“是诗人。中国诗人。写过《大堰河——我的保姆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我脸上慢慢扫过。
“和你看的电视剧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点,“嗯,确实没什么关系。”
那个“确实”,咬得特别清楚。
说完,她甚至没有立刻转回去。她多看了我一秒,像是在等我再说点什么,好让她再笑一次。
我没说。
她转回去了。马尾在空中划过一个漂亮的弧线。
我僵在座位上。
脸上火辣辣的,像被人扇了一巴掌。那股火辣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,烧得我耳朵嗡嗡响。我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视线,听到后排男生压低的嗤笑。
我不知道该看哪儿。眼睛盯着桌面,但桌面上的字一个也进不了脑子。
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,有人在大声说话,有人在笑。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,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,已经变了形。
我盯着桌面。桌上有一道划痕,不知道是谁用钥匙划的。我用指甲抠了抠,越抠越深。
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——“确实没什么关系”。
是没什么关系。
可是为什么,眼眶有点酸?
我使劲眨了眨眼。不能哭。这么多人,不能哭。
就在这时,旁边推过来一块橡皮。
我转头。李大为指了指我课本边缘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一道铅灰。他没说话,只是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呼吸。
我愣了一下,接过橡皮。
“谢谢。”我小声说。声音哑哑的,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出什么。
他点点头,继续埋头抄他的单词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他黑瘦,头发有点长,盖住了半边眉毛。衣服洗得发白,袖口有点磨破。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都用力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——
我和前桌女生之间隔着的,不只是前后桌三十公分的距离。
是一整条沟。她在那头,我在这头。
---
那天放学,我经过走廊的时候,看见靠窗的座位上还坐着一个人。
教室里只剩他一个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侧脸上。他低着头在写什么,写得那么认真,好像周围的一切都和他没关系。
是那个男生。报到那天我没仔细看,现在才发现他长什么样——眉骨高,鼻梁挺,侧脸的线条很干净。校服穿在他身上有点大,空落落的。
我放慢脚步。
光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他握笔的姿势很专注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。我想起昨晚我爸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机会只有一次”。
他是不是也和我一样,是花了代价才坐在这里的?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。我继续往前走。
那时我不知道,这个画面我会记很多年。
也不知道,后来他会告诉我——
那个下午,他也看见我了。
他叫周文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