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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、霍利(1) “我要珀尔 ...

  •   珀尔刚刚在楼下对简说,如果她不放心,她们可以签订一份具有法律效益的赡养协议,而且她将来老了需要人伺候的时候,自己会出一份力。但是她没说自己回到病床前亲自照顾。她跟简讲了《窄门》,她说,我其实很喜欢男主角,因为每当他在感情里感到痛苦的时候,他就会逼着自己去学习,很多时候她也选择那样做。还有,我们的关系和书里写的很像,她靠近简就靠近了痛苦。我只能尽钱财方面的孝心了,抱歉。她告诉简,自己已经过了埋怨的时候,只是有点生气。她说,我跟你做战友太痛苦了,抱歉。她最后问简,你真认为窗子外面的不是梅丽莎的老公吗。简已经在哭了,珀尔说抱歉,我只是想知道答案。
      “霍利你想听我的事吗?”
      记忆在这里就戛然而止了。
      霍利试图回想那天下午珀尔到底给他讲了些什么,但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。
      他试图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在尼娜家的浴缸里,但是也想不明白。
      他只记得自己在派对上喝了整整一瓶伏特加,整晚都在呕吐。
      什么派对来着?尼娜的婚前派对。
      那不是三月底的事情吗?
      时间怎么一瞬间快进了?
      珀尔,珀尔在哪里呢?
      派对上有人试图来照顾他,在旁边轻轻拍他的背,但是霍利把人推开。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那个人靠近问。
      “我要珀尔。”
      珀尔甚至没来。
      “需要我给他打电话吗?”尼娜从二楼端着酒杯走过来问他。
      霍利摇头。
      然后他干什么了?一瞬间到浴缸里去了。
      珀尔赶到的时候,霍利的房间里开着灯,但很安静。洗澡间传出水声,珀尔推门走进去。霍利正把下巴搁在浴缸的边缘泡澡,眼神迷瞪。
      “霍利,你不知道喝酒之间不能泡澡吗?”
      接到尼娜的电话之后,她马上赶来,刚刚他们告诉他,霍利喝了一整瓶伏特加。
      霍利当然知道喝酒之后不能泡澡,就像他知道喝酒后不能开车,珀尔自己知道晚上不能喝咖啡。
      哦对喝酒,刚刚尼娜叫阿姨把他扶回房间,喂过药,因为他喝酒之后神经更不受控制。
      他吐过一次,想着万一珀尔来呢,于是把脏衣服脱下来扔进垃圾桶里。
      “不是让她别给你打吗?”霍利有些急躁。
      “什么?”珀尔走过去,托起他的头,反应过来,说:“尼娜只是说让我来接你回家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
      “霍利,你洗好了还是没开始洗呢?”
      霍利摇摇头,闭上眼。
      珀尔往掌心里挤几泵洗发水:“我帮你洗头。”
      霍利倒换了一下姿势,把头凑过去,轻声道:“珀尔,我又记不得事情了。我怎么来这儿的?”
      珀尔的手顿了一下,但接着把洗发水在他头上搓出泡沫,动作温柔。
      霍利想起来他给自己讲过的亲自从洛杉矶运回三只猫的故事。因为他不相信托运。沈月实是不是把自己也当猫了。
      “那你还记得那三只猫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霍利睁开眼,珀尔为什么说这个?
      “什么?”珀尔拿毛巾擦了一下他的额角,在雾气腾腾里看霍利的眼睛。
      “花纹的叫葱葱,黑白叫牛奶,长得最像我在观水镇喂的那只,白色的,叫天使,还记得吗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把胳膊抬起来,我帮你打香皂。”
      珀尔的手上蹭着泡沫,顺着霍利的脖子往下,突然被霍利握住了手。
      “有疹子。”他说。
      珀尔离远一点看他的脸:“想起来了?”
      “一点点,我今天下午发病了是吗,好多人围在十字路口看我,后来还有记者,然后医生给我开的药我过敏……肚子和背上有红点点,所以我才往浴缸里弄了泡泡……还有尼娜很生气……”霍利的声音逐渐变小,眼神困惑,“我给她惹麻烦了吗?”
      他现在想看一眼热搜。
      “不算很大的麻烦。”珀尔回答他,“我们先洗澡好吗?”
      “我不看。”珀尔又补充说。
      “不行。”
      “怕我摸到吗?”
      霍利不说话。
      “这个很快就会消掉的,不留疤。”他说。
      珀尔没接他的话,只说:“那你自己在水下面洗行不行,但是我得看着你。”
      霍利点头,放开她的手,刚接过香皂,就听见珀尔说:“一会儿我给你擦身子,还是要看。”
      霍利:“……”
      霍利觉得今天珀尔特别不好说话,指甲掐进香皂软化的表面。
      今天我也惹珀尔生气了吗?但是什么都不记得,很久没这样了,很糟糕。
      珀尔把它夺过来,说:“你今天得听我的话。”
      可是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!霍利罕见地莫名其妙想对珀尔撒脾气,大概类似于小孩儿生病不舒服要给大人哭闹。
      霍利带着病气,蔫蔫地抬眼:“如果我死了,也没办法控制你看我的尸体。”
      珀尔:“这是你的疾病在说话,而不是你。”
      霍利把脸埋起来:“我不想现在看见你。”
      霍利:“这个真的是我在说话。”
      “好吧,那你只好委屈一下自己喽。”珀尔把肥皂放进肥皂盒里,“我也在委屈自己呢。”
      霍利身体一僵,抬眼看她:“你哪里觉得委屈?”
      珀尔:“我想打人,憋着呢。”
      霍利:“……”
      珀尔帮他擦干身体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一点都不下流,而是那种,当你看过一个人的身体很多次,你和它就有了一种特殊的关系的眼神,霍利的身体有时候也是珀尔的身体。珀尔给他擦身体,像是在爱惜自己生病的身体一样。
      等珀尔给他擦干,在身体的前面抹了身体乳,又轻拍他的肩头,“转过去。”
      霍利弓着腰躺在床上背对她,珀尔往他背后抹身体乳。
      而且珀尔也没抽他,珀尔端了杯水给他喝。他现在控制不了脸上的肌肉,喝水说不定会漏。
      霍利:“我不渴。”
      珀尔:“喝吧,我连你口水都吃过了,会嫌弃你这个?”
      霍利:“……”
      这能一样吗?
      霍利:吨吨吨
      珀尔:“你好像牛。”
      霍利:“……”
      珀尔把自己的手机打开,调出热搜给他看。
      今天下午他前往尼娜的订婚派对,前方出了车祸,司机说好像是要结婚的女明星酒驾。是他以为出事的人是尼娜,接着冲了出去,当场发病。
      尼娜刚爆出离婚又抛出结婚的消息,正在风头浪尖上呢,她疑似有精神病的儿子又误以为她酒驾。
      霍利把头靠在珀尔的肚子上:“珀尔,我好社死。”
      珀尔:“确实,我要是你我也觉得尴尬。”
      霍利:“……”
      珀尔:“不过好在尼娜没事,对吧?”
      霍利:“嗯。”
      霍利:“以前,尼娜就是把我关在这个房间的。”
      珀尔摸他的手一顿。
      “我第一次发病,是因为没有人给我开门,我很生气,把所有的东西都砸坏了,也没人理我,然后我就气挺过去了。”
      “很搞笑对不对?”
      珀尔摸了他的耳朵,没说话。
      “你看过我把同学推下楼的那个视频吗?”
      “那个是真的。但不是我第一次推人。”
      “我七岁的时候,我们家有个保姆怀孕了……我爸的。”
      “我把她推下楼了,那个是第一次。”
      霍利说到这里停顿一下,声音开始哽咽。
      “我当时甚至都不知道到底……她就躺着下面了,很多血,那个楼梯是旋转的,很长很长……我根本看不清,我不知道我怎么推的她……我后来想她可能转圈转圈然后转出去了,在楼梯中间从空中直接摔到地上的,所以才会死……警察来我家问我,我也想不起来她跟我说什么了,我想不起来我是怎么知道她有孩子的……”
      “珀尔,她死了。”
      “我一点儿事都没有。”
      “我爸用钱摆平她的家人和新闻。”
      “我脾气太坏了,得这个病一定是遭报应,那个同学脑袋上留疤,我也变得不好看了……而且我脑子也不好了,老是忘记事情。”
      “不过我罪有应得,跟两条人命比起来,这些都太轻了。”
      “我一开始觉得我是靠精神病这个借口逃过监狱的,但是后来,我好像真的有时候有病,我现在还有时候会怀疑我根本就没好,我可能还有暴力倾向,因为我在精神病院的时候,很长一段时间,会有意识地往好的方向填表格……如果我再——”
      “霍利,”珀尔捧着他的脸,让他看自己,“你听我说,你不是故意的,而且你当时病了。”
      “你说的有意识地往好的方向填表格,任何一个被困在那里的人,意识清醒的,想要出去的,都会那么做。医生早就会做好这方面的预防措施。”
      “你现在不会伤人,肯定不会,而且你以后也会好好的。”
      “珀尔,你一点儿都不公平,明明是我——”
      “不管我公不公平,”珀尔擦去他的眼泪,“按照法律,你一定确实满足了精神鉴定的标准,法院才会责令你的监护人对你进行看管和治疗。而且你后来被送进精神病院,也确实算得到了相应的惩罚,没得到惩罚的是你的父亲,不是你。”
      “你认为自己是利用精神疾病这个借口躲过法律的制裁吗?我们国家也存在精神病患者因为判定作案时不处于发病状态,被判处死刑的案例。”
      “全世界在精神病的鉴定上都是没有绝对依据的,那是医学领域应该考虑的事情,而不属于你自我苛责的范畴。”
      “而且你脾气不坏,你只是生病了。生病也不是你的错。你被周围的人事物裹挟,精神受到迫害,这已经够糟糕的了。”
      “霍利,你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对不对,而且你现在犯病没有攻击性。”
      “而且我不会让你再犯病了。”
      珀尔把他的手拉得很紧。
      “珀尔你——”霍利煽动几下睫毛,“珀尔,你在生气吗?”
      “嗯,我很生气。”
      “我在生尼娜的气。”
      上楼之前,尼娜问珀尔,她是不是在和霍利谈恋爱,珀尔说是。
      尼娜的表情变得不忍心。
      “霍利是懦弱又胆小的人,他无法对一个对他漠不关心的、冷漠的人产生情感依赖。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?他很自私。这点一直都没有变。只渴望温暖和爱,贪恋别人给他的爱护、温暖、鼓励。一旦别人给不了他,他就会疏远。”
      “他有告诉过你,他患精神疾病吗?不是控制不了身体那么简单。他这两年已经不自残了,他晚上会暴饮暴食,无节制地吃很多东西。他爸不该送给他那辆车。他不能考驾照。两年前,他有暴力倾向,会摔东西到门上。”
      尼娜给珀尔展示一些照片。
      是一个房间的家具被全部砸乱的照片、霍利坐在床上手腕处被纱布裹住的照片、房间的角落会出现绳索,尼娜说那是用来捆他的。
      “他跟我说租了公寓,我就想到他和你在一起了。他根本不能像正常人一样,我只是让他在外面住,他今天就闹出这样的新闻。”
      “他今天那样是因为担心你。”
      “我知——”
      “你当然知道,但你还要这么说。”珀尔语气变得很尖锐。
      “他摔东西到门上,但不是人身上。”珀尔说。
      “你根本不了解霍利。”
      珀尔说这句话的时候,尼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仿佛她因为被爱情病毒侵蚀而在讲什么笑话。
      “霍利是一个柔弱的人,他或许懦弱,但绝不自私。他明白人与人的相处要谦让,有一颗时刻关照别人的心,而且这一点,他做得比我好太多。一直以来,都是我在侵犯他的边界和底线。”
      “还有,不是和一个人认识的时间越长就越了解他的。”珀尔反击了那个笑话。
      她从第一眼看到这间卧室的门把手开始,尖锐变成了愤怒。霍利卧室的门把手是新的,看得出来被修理了很多次,他房间里面还有很多防撞条,每扇窗户都安着限位器。
      珀尔当时觉得愤怒,不过她自己还不明白这愤怒是哪来的。
      我们通常认为同理心是一个重要的东西,而它的产生呢,正常的顺序应该是爱屋及乌、由己及人这样从身边人推延至无关的群众。
      而珀尔很特殊,她的同理心的生长路径是反正来的。
      先前说过,她的善良温和是一种后天习得,因为家庭环境需要她冷漠,又成长在一个封闭教育的环境里,珀尔先从书卷里关心天下受苦受难的同伴,那些个抽象的集合,再怜爱上身边的人。
      她关爱艾丽、简,带有血缘关系的缘故,关爱米勒,带着欣赏与惺惺相惜的眼神。
      而她维护霍利,只是因为爱的冲动。
      珀尔的心脏偏在独属于霍利的秤砣上,她认为霍利是很好的人,如果有人同她一样程度地爱着霍利,她会因为私欲而嫉妒,可若他们不理解珀尔为何这样爱他,珀尔反而会感到生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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