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、第 4 章 三次敲击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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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千里那天晚上一开始就觉得不对劲。
往常他进门的第一时间，就因为左脚迈入门被训斥，然后顺势被揍一顿了。
结果今天一直到他绕到自己的床铺附近，都没有被叫住。
这很奇怪。
唐千里不由自主开始回忆今天一天做了什么。
起床、叠被子、做饭洗碗、扫地洗衣服、规划离开的路线、去安娜的墓前祭奠、和周围小孩聊聊天、向周围的大人卖卖惨，获取一些外界的情报……一切正常，汉森想找茬也无非是在家务上。
这个男人向来没有什么忍耐力，怎么憋了这么久？
家暴男静悄悄，必定在作妖。
该不会想憋个大的吧。
“喂。”粗粝的男声传了过来。
唐千里一个激灵，来了！
他转过身，不想把脆弱的后背暴露出来，正对着坐在靠椅上，浑身散发酒气的男人。
汉森喊他要么喊“狗崽子”、“小兔崽子”，反正没有一个好词。安娜则一直“小宝”“小宝”地喊着。
唐千里穿越至今，都没搞清楚这具身体原本叫做什么。不过他也无意追寻，反正实在不行，他可以还叫做唐千里。
但这次汉森居然喊他“喂”。
像极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信号。唐千里越发觉得对方不憋好屁。
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，就那么警惕地看着汉森，半点没有要过去的意思。
汉森被那眼神看得恼火，自觉父亲的颜面有失，顿时一拳砸在桌上，砰！
“你这小兔崽子还不滚过来！我养你是白吃饭的！”
桌上杯子晃了晃，几滴水溅了出去。
唐千里在几米外看着那杯子，知道自己本质上和那杯子没什么区别。
只要汉森一个动作，就会轻易摔碎。
汉森的脸色愈发赤红，不止是酒精作用，怒火正在那双圆睁的眼睛里燃烧。
唐千里不得不走近几步，来到汉森面前。
常年干搬运活计的男人锻炼得膀大腰圆，身上浓重的酒气离近了几乎令人作呕。
唐千里这个小不点站过去，就像是面对一堵高得难以攀越的墙面，整个人都被笼罩在阴影里。
每当直面这种时候，他总是希望自己能快点长大。
唐千里想要憋气，又怕憋不住闻得更多，最后决定就这样算了，等汉森扇他的时候，再赶紧跑开。
汉森见他过来了，脸色还是不太好，不知道想到什么，竟硬生生把那股气忍下了，堪称平和地和他说话。
“你见过你哥哥吧，他最近在哪，怎么家都不回了。”
唐千里一愣。
不止是这语气居然像是个正常人了，还因为汉森居然问起了哥哥。哥哥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来了，但唐千里白天看见哥哥和其他同龄人在一块。
想来哥哥只是单纯不想回家。
唐千里也不想回来，但是他没有哥哥厉害，没找到能住的地方，也没想好之后要怎么办，只能先默默谋划离家出走的大计。
“不知道。”
他如实说完，就挨了一巴掌。
这一下太突然，牙齿磕到脸颊里的肉，血腥气一下子上来了。
唐千里憋住眼泪，往下一躲。
汉森的另一巴掌落空，一把把他揪住，又踢又打。
“没用的东西！还敢骗我，我可是知道的，那个小畜生唯独会来看你，我看你是皮痒了，连老子都敢骗。”
哦，今天是找了这个理由。
唐千里护住头，熟练地开始躲要害。
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没有死在灾兽潮里，或许是觉醒了超强恢复力，所以被揍了一顿又一顿，还能好端端活着。
汉森发泄完怒火，将他甩开，同时下达了命令。
“明天晚上我要是看不见你哥哥，你就等着死吧。”
唐千里在地上趴了一会，冰凉的地面，稍微缓和了身上火辣辣的疼痛。
汉森要找哥哥，这可真是个稀罕事。明明连哥哥好几天不回家都不知道，突然要他回来，肯定没什么好事。
正因如此，第二天唐千里一瘸一拐洗完脸，发现哥哥回来的时候，想了想过去了。
“你今晚不要回来了。”
他言简意赅，也没有问哥哥去哪里的意思，说完他觉得自己也挺傻的，哥哥估计才不在乎他说了什么，而且对方本来就不怎么回来，特地这么说倒是显得他此地无银三百两。
其实哥哥回来又怎么样呢？无非是和他一样被汉森揍罢了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不成想，哥哥居然问了。
那双薄冰的眼睛盯着他，像是在探究什么。
唐千里不明白哥哥这种眼神到底是想在他身上找到什么，他也不想思考了，说实话，天天被揍，他有点累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只是个忠告，汉森最近心情不好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，也没管哥哥听没听进去。今天他打算把藏钱的地方换一个地点，放在家里他不放心。
白天在外面打听到了一个好消息。
城里有些家庭给自己小孩招收玩伴，要求年纪小样貌好的。
虽然也有人说这是骗人去当奴仆，但在家里当牛做马又被揍，和城里也没什么区别，唐千里认为这是个好去处。
只是他被揍得鼻青脸肿，总得好好修养一下，然后才好去应聘。
唐千里怀抱着希望，在夜晚迎来了预料中的狂风暴雨。
汉森很生气。
因为哥哥没有回家，在家里的只有一个唐千里。他自觉身为父亲的威严被忽视，加上酒精作用，以及碌碌无为的现状，所有的愤怒与屈辱，都化为拳脚，施加给自己无力的小儿子。
这世上总有这样的男人，在外唯唯诺诺，在内拳脚相加，誓要将失去的自尊心，在欺凌弱小中找回。
唐千里提前护住了头，可今天还是不一样的。
汉森揍了他一阵子，突然停手了。
他嗤笑着，仿佛看穿唐千里的好心。
“你以为你那哥哥是什么好人？他可是早就想着甩开我们，到城里过好日子了。”
唐千里没想到汉森还有以理服人的一天，他默不作声，按了按身上的伤，借助疼痛确定这是真实的。
“你知道的吧。你妈妈死的那一天，他也在，但他什么都没做。这小子魔性得很，半年前，他差点引来魔兽害死我们，你忘记了？我说他唯一会来看你，但他对你有一份真心吗？他只是想看你的惨状！他憎恨我们所有人！你被我打了这么些日子，可没见他出来帮你。你这次帮他，反而是推你自己下地狱。”
汉森连嘲带讽，说了一番。
这番话是刻意挑拨的，如果是一个真正的六岁小孩，这个时候不说生出怨气，心底也有疙瘩。
唐千里明白他的用意，心里也有点闷闷的。
他知道哥哥对他一直冷淡，他知道哥哥不喜欢他，他知道哥哥来看他多是出于某种目的。
但哪一个孩子没有期盼过，年长的哥哥姐姐，能在自己陷入绝境的时候，救自己一把呢？
哥哥一个人离开了这个家。
只有唐千里不得不忍受着、忍耐着父亲的暴行，每日都背负上新的伤口、新的疼痛。
这不是一个正常的六岁孩子该活的样子。
汉森见他不吭声，话锋一转，“我叫你哥哥回来，也是为了你。我知道你在打听去城里的办法，你想离开这里，对吧。”
唐千里没想到他居然知道，呼吸一滞，不敢说话。
这实在有点恐怖了。
好像他的一举一动根本逃不出汉森的眼睛。好像他所有的举动都是徒劳的挣扎。
汉森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安，继续说，“做父母的都是为子女考虑，我和你妈妈一直希望能带你去城里生活。但你们一个个不争气，我又有什么办法。你想去城里，我又怎么不想？只是过去时机不好，直到现在才有了门路。”
唐千里没想到峰回路转，忍不住问，“什么办法。”
汉森第一次对他和蔼似的笑了，唐千里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“只要足够的钱就能买到进城名额。我已经攒下了一笔，但差了一点。你哥哥一个人在外，这个年纪挣不了什么钱，肯定是偷拿了家里的钱。我要他回来，一方面是为了拿回钱，另一方面，是为了问他，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城里。”
“你如果明白了，就告诉他一声。就算他不来，我也能当安心了。”
今晚这一番话下来，唐千里差点以为汉森是被什么人魂穿了。
那个天天只知道打架骂人的汉森，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看似有道理的话，背后没鬼唐千里死都不信。
正因如此，唐千里第二天碰见哥哥的时候，反而什么都没有说。
“你今天没什么要对我说的了？”哥哥倒是突然来了一句。
唐千里摇摇头，一言不发。
他不想让汉森的诡计得逞，汉森想让他当伥鬼，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，一个酒鬼家暴男，嘴里没一句可信。
但他也不想再提醒哥哥。汉森有句话没说错。
哥哥恨他们。
唐千里不想恨什么人，恨太累了，但他可以讨厌，可以假装自己不知道。
唐千里总是不幸，唐千里总是倒霉，所以他只需要……习以为常，就能忍受一切生活。
那时他不知道，今夜是汉森交付债务的最后期限。
当晚，汉森发狂一样暴揍了唐千里。原因不仅是他大儿子没有回来，还因为他今天特意去找大儿子的行踪，却什么都没有找到。
汉森骂骂咧咧，一拳比一拳重。
“……要不是老子，你们能长这么大？反了天了，居然连老子的话都敢不听，晦气玩意，都是你们，我才会输那么多，早该一出生就掐死你们……”
他今天喝了比之前更多的酒，酒臭随着呼吸喷涌，充斥了整个房间。
唐千里没空思考难闻不难闻了。
他蜷缩着身体，挡着头，护着心脏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被碾碎。
像一颗橘子，被外力施加压力，先是皮开肉绽，然后汁水四溢，最后啪，烂在地上。
大人和孩童的力量差距如此之大，孱弱得他恍惚间以为时间是没有尽头的。
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？
被拽着头砸向地面的时候，唐千里不可遏制地思考。
想快点长大。
好想快一点、再快一点长大。
然后，就能离开，就能得到自由，就能……活下去了。
血液顺着额头往下，视线通红里，汉森联系上了买家。
因为少了一个人，汉森的语气卑微许多，话里话外是会尽快抓来补上。他说的不像是他的儿子，倒像是两件商品。
他低估汉森的道德了。
唐千里趴在地上，血赤呼啦的视野里，他小腿蹭着地面，手臂往前伸。
即使一点点也好，他手掌磨出血丝，艰难往外爬。
或许这是个愚蠢的主意，但唐千里脑子也转不动了，只想着离开这里，至少，不要被当做货物卖掉。
即将到达门口的时候，他的眼底燃起了微弱的光芒。
“你以为你逃得掉吗！”
下一秒，被粗暴地拽了回来。汉森不可能让自己的抵债物就这样逃走。
他再次被惹怒，但巴掌还未落下，门被推开了。
两人齐齐看了过去。
来的不是交接货物的人，而是一个矮小的身影。
——哥哥。
唐千里一只眼睛眯着，模糊中看清了。
一直不见踪影，极少在晚上回家的哥哥，站在了门口。
为什么回来了？
唐千里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，都落到这种境地了，看见哥哥，第一时间还是喊了一声，“快逃！汉森要卖了你！”
于是汉森刚刚没打的巴掌下来了。
唐千里被打得滚在地上，头晕晕的，爬不起来。
哥哥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，莫名有些森冷，他看向汉森，讥笑道。
“这么多年了，汉森，你还是个彻彻底底的废物，除了在家逞威风，什么也不会。”
汉森好似被踩中痛脚，狞笑着冲向了哥哥。
“正好你找上门来了，省得我再去找了，小兔崽子，今天我好好教训教训你！”
唐千里心惊胆战，几乎能够想象出哥哥一拳被打飞的样子。哥哥只比他大两岁，再怎么厉害，也还是赢不了大人的。
但这又怎样呢？
哥哥自己回来的，他肯定料想到了会这样，他肯定知道会变成这样。
他抛下了汉森，抛下了妈妈，抛下了唐千里，现在突然回来，是为什么？
赎罪，心血来潮，又或者无意？
无论如何，哥哥是自愿回来的，唐千里没有劝他，也没有拉他，他自己做出了选择，就应该自己承担后果。
唐千里不应该干涉哥哥，也没有能力干涉，他自己都被打得浑身发抖，头破血流，又能做到什么呢？
哥哥那么讨厌，哥哥那么恨他们，哥哥一点也不在乎他们。
唐千里根本对他没有一点期待。
是的，没有一点期待。
偏偏唐千里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居然咬牙扑过去，缠住了汉森的胳膊。
“你快逃啊！”
拳头被扒住，汉森愤怒地甩动，另一手猛击唐千里的头。
唐千里死抓着不放，脑瓜子嗡嗡的，他看着哥哥模糊的脸，鼻腔酸涩。
没有期待。
但，不幸的从来只是唐千里。
不幸的，只需要是唐千里。
这个家里，至少有一个人，要好好活着。
唐千里泪流满面，浑身发抖，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愚蠢，更不知道自己逞什么能。
时间这一瞬间过得好快，又好慢。
等他发现汉森突然软倒的时候，才惊醒似的地抬头。
黑夜里，哥哥站在门外，身后拖出的影子像是融入夜色，又像是与世界的黑暗融为一体。他手上拿着一根针管，从容地收了起来。
薄凉的目光，落在了凄凄惨惨的唐千里身上。
然后皱眉。
他又问。
“你哭什么？”
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 4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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