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第 2 章 然后拥有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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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千里再次醒来时，还是下午。
他没有动，只盯着天花板上的残破蜘蛛网发呆。
没有人喊他去吃饭，没有人喊他去冥想，也没有人喊他小宝。
一想到这件事，莫大的惶恐就蔓延全身。唐千里急忙爬起来，四处寻找安娜的身影。
不在房间，不在厨房，也不在屋外。
每找一个地方，他从期待到失落，心脏往上又落下，逐渐累积一层层灰暗的绝望。
他产生了隐秘的猜测，却不敢说出口，只觉得视野越来越狭窄，呼吸越来越急促。跑着跑着，丢了鞋子、丢了袜子，也浑然不觉。
直到闯入后院，他看见在院子一角安坐的母亲，才浑身一懈，软在了后门口。
唐千里扶着门槛，后知后觉，自己居然满头大汗。
急促的呼吸声，似乎惊扰到了安娜。
原本坐在院子一角，似乎看着晾晒的床单发呆的女人，转头看了过来。她背对着太阳，面容被阴影吞噬，声音却一如既往。
“……小宝？”
唐千里心头一跳，喜不自禁，硬是撑着刚刚卸了劲的身体，跌跌撞撞跑了过去。
“……喔……”
唐千里张嘴想说话，喉咙里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，像是风穿过破风箱。
他愣了一下，喉咙动了动，仿佛吞了口刀片，剧痛不期而至。
昏迷前的回忆尽数上涌，他眼瞳放大。
黑白的世界里，母亲安静地坐在椅子上，背后是扬起的床单，矮矮的低墙，和墙边挣扎生长的草叶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看见那些杂草。
或许是因为，这一刻，安娜什么也不说，什么表情也没有的样子，简直像是一张沉默的照片。
唐千里讨厌这样的沉默。
他希望安娜能够像之前一样，轻柔呼唤他的名字，抚摸他的脸颊，对他露出笑容。
几秒的等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什么都没有。
安娜没有任何靠近的意思，唐千里心下慌乱，连滚带爬，扑到了她的膝盖旁边。
以前，安娜都是这样，让他靠在膝盖旁边，一边缝补衣物，一边抚摸他的头发的。
他不敢直接靠上去，只能虚虚贴着她，小心地、讨好地，挤出一个笑容。
害怕自己的声音惹了她嫌弃，他也不敢说话，只轻轻地晃了晃她的胳膊。
安娜似乎被熟悉的动作唤回了心神。
从刚刚开始无动于衷的母亲，终于轻轻地将手盖在孩子的脑袋上。
“原来……是小宝啊……”
她低低说着，声音轻而缓，仿佛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。
唐千里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。
他控制不住哆嗦了一下，又在下一秒更加惶恐。
所幸，安娜没有什么反应。她也没有发现曾经疼爱的孩子的异常，依旧平静，依旧温和。
唐千里就这样趴在母亲的膝盖上，盯着那一株墙根的草，看了很久。
那天的事好像就此轻轻揭过了。
无论是测试结果、安娜的行动，还是两人隐隐产生的壁垒，都不再被提起。
唐千里重新当上了安娜的跟屁虫，帮着她拎篮子，拿针线，递盘子，捡木头，帮她晒干皮革，整理骨头，研磨草药粉末。
安娜从未拒绝他这些暗含讨好的举动。
她依旧喊他小宝，依旧带他上街，依旧不少他吃喝。
但她不再说冥想，不再和人谈起测试，也不再温柔地拍走唐千里摔倒的灰尘，更不会给他一个拥抱。
像是大风在那一天吹过她的灵魂，将原本储存在那具躯壳里母亲的温柔，一口气吹跑了。
唐千里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什么都没有说，只是更加殷勤，更加小心，更加勤奋。
即使知道不可能，他也会在安娜休息的时候，偷偷跑到后院，尝试冥想。
如同考砸了一次，想要下次报复回来的学生，他拼尽全力，甚至主动尝试之前安娜尝试过的各种方法，想要找回当初偶尔一现的那一点灵光。
冰凉的水涌入鼻腔，刺痛骤然蔓延，唐千里不敢睁眼，憋着气，硬生生完成了所谓垂死边缘才会激发能力的“土方法”。
又一天，折腾自己到精疲力尽，昏沉沉躺在地上的时候，一道影子走了过来。
“你真的以为，你这么做，她就会爱你？”
唐千里知道那是谁，他闭着眼，咬紧嘴唇，一声不吭。
“你明白的吧。还是说，你真的是个傻子，非要一厢情愿为那个自私的女人牺牲自我？”
不是的。
“无论你做什么，都没有用了。”
不是的。
“她知道你在做什么，她什么都知道，这几天她已经路过这里三次了，她一次都没有看你。”
不是的！
“她不爱你。”
那人话音刚落，地上的孩子就扑了过来！
两人滚在地上，左右滚了半圈。
“你居然敢！”
哥哥咬牙切齿，腰身一转，反手将唐千里按在了地上。
唐千里只觉得一座山压着，动弹不得。
他红着眼睛，用牙齿咬，用手抓，用脚踢，用尽浑身解数，发了疯似的喊叫。
“你骗我！你骗我！”
尖锐嘶哑的声音，比哭嚎的野猫还要凄厉。
哥哥在上方，冷冷看着他，像是在看什么能随便碾死的小虫子，一手死死按着他的脖子，一手去抓他乱踢的脚。
唐千里恨极了那样的眼神。
他双手胡乱挥舞着，挣扎着，竟甩了一巴掌出去！
哥哥表情一瞬扭曲，唐千里却猛地往前，一把将人推开。
根本不等对方反应，他张开嘴，狠狠一口就咬了上去！
肩膀皮贴着骨，一口下去就是硬邦邦的骨头，乳牙咬得发酸。
唐千里却不肯松口。
哥哥愤怒至极，拽住他的头发，毫不留情往后扯，怒声骂他。
“你这狗崽子！”
揪心的疼痛从发丝深处蔓延，唐千里闭上眼，咬紧了牙关。
他尝到了咸腥的血腥味，却觉得那好像是从他身上流淌出来的。他抓住哥哥的手臂，指甲深深掐了进去。
“你到底在闹什么？！！”
满含愤怒的咆哮在耳边回荡，头发的刺痛一瞬消失，一只手强行伸到他的嘴里，抵住他的牙齿，将他往外推。
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，同时用力。
仿佛被巨大的钳子夹住，牙齿一点点离开肩膀，唐千里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压制住。
残留的血气还萦绕在鼻腔。
唐千里越过哥哥的肩膀，却捕捉到窗户旁边的背影。
妈妈。
她看向这边，又转过身。
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。
什么都没有。
他瞪大了眼睛，呆呆看着。
哥哥按住他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安静的、短暂的沉默。对方硬邦邦地开口了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
唐千里眨了眨眼，啪嗒、啪嗒，黑白的水滴滚在哥哥掐住他的手背上。
他没有说话，摇摇头。所有的愤怒、恨意、情绪，一瞬间抽离了。
哥哥立刻一把将人推开，这次很顺利。
他快速抽回那只被溅了眼泪的手，如同被什么烫伤，皱着眉，在身上擦了好几下。
唐千里看着他的动作，低下头。
好像又下雨了。
干燥的土地又湿了一片。
“你到底在哭什么！？”
原本以为会走的哥哥，居然还在原地。他焦躁地来回走，盯着唐千里的眼神比刚刚还凶恶。
“有什么值得哭的！你到底有什么毛病！”
唐千里被拽着抬头，在模糊的视线里，他看见哥哥愤怒……又困惑的脸。
他不明白。
可是哥哥好像也不明白。
两个困惑的人里，应该有一个人有答案的。
所以唐千里开口了。
“为什么要来和我说话，你明明，很讨厌我。”
吼过、哭过的嗓音难听到极点，他一字一顿道。
“你也……孤独，对吗？”
如同听见这世上最不可能发生的事，哥哥向来处变不惊的表情变了。
他一把甩开唐千里，站起身。
“别把你那无聊的感情套到我的身上！”
那声音冷得掉冰渣，语气不容忤逆。
然后不等唐千里回答，就气冲冲跑走了，速度快得像肩膀根本没有受伤。
唐千里瞥了一眼就倒在地上，他蜷缩了起来，在疼痛和血气里，睡着了。
梦里，他回到了那天之前。
一切都好端端的，温柔的母亲，和谐的家庭，期许的未来。
像是一个美梦。
于是醒来的现实，就显得愈发冰凉。
安娜的态度没有改变分毫。
唐千里对她愈发恭顺，甚至会在父亲汉森和她争吵时，站出来保护她。
那天他被汉森狠狠甩了一巴掌。
脸上的红肿第二天变成了可怕的青紫色。
安娜没有帮他上药，父亲更不可能管。
唐千里找了点水，龇牙咧嘴地用布沾了敷上。他看见水中的自己，感觉像是贴了张破布的怪娃娃。
又瘦又乱七八糟。
哥哥路过，看了他一眼，这次什么都没说。
却仿佛在刻意证明，他对唐千里一点兴趣都没有。他的肩膀处大概缠了绷带，布料鼓起一块。
唐千里并不在意。
他只希望，安娜能变回妈妈。
大抵小孩子总有这样的幻想。
只要足够乖巧、足够听话、足够懂事，就能够得到大人的夸奖、赞美，还有爱。
唐千里以为，只要做的够好，有一天，妈妈会重新回来的。
于是幻想被敲碎的时候。
他才得以看清真相。
那一天，火焰坠落而来。
如同宇宙外坠落的陨石，从天而降，分解崩裂成无数灼目的焰球。
唐千里跟着安娜身边，连黑白的视野都看得见那些亮光，以为那是什么极为美丽的天文现象，还兴奋地拽了拽她的手。
“妈妈，你看……”是流星。
他没能说完。
余光中，安娜的脸色僵硬发青。
“天灾……火兽！”
她的喃喃自语，唐千里没有听见，周围尖叫大喊此起彼伏。
“是火兽！”
“该死的，怎么没有预警！快跑！”
“走，去地下避难所！”
“救命！我腿软了！”
“火兽来了，火兽来了！！”
唐千里一下子想起来了，火兽是这个世界的天灾之一。是每次出现，都会造成大批普通人死亡的可怕灾难。
他紧张地拽住安娜的手，想要往地下避难所的方向走。
“妈妈，我们得快一点……”
——啪。
安娜甩开了他的手。
唐千里愣在了原地，“妈妈……？”
女人转过身，背对着他，语气冷了下来。
“别缠着我。说真的，我早就烦透了你，没用的东西。”
唐千里一瞬间仿佛踩到冰窟，从脚尖凉到了头顶。一个字都说不出，只能呆呆看着安娜。
她盯着逐渐降临的火球，目光灼灼。
眼底都被染上一样摇曳的形状，仿佛两颗逐渐蓬勃的野心。
“火兽，是灾难，但是……也是机会。对，对，对！”
她含糊不清念着，突然朝着火兽来袭的方向大步跑了过去！
“妈妈！”
唐千里回过神，拔腿就追。
但一个六岁的孩童，怎么可能追得过成年人，更何况，他的世界是黑白的。
摔了第二次，唐千里膝盖和手腕都蹭掉了一层皮，火辣辣的疼。他却感觉不到，满心满眼都是安娜，凭着一股顽强的毅力，追在了她身后。
安娜狂奔向那些危险至极的灾兽，嘴里一直念着什么，唐千里靠近了一些，终于勉强听清。
“请伟大的……赐予我神力……愿意献上……”
“妈妈！”
唐千里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，他努力想要靠近安娜，体力却慢慢消散。
他满头大汗，喘着气，双腿徒劳地摆动，看着安娜离他越来越远，离那些危险的灾兽越来越近。
一头灾兽注意到安娜，飞速坠落，直直出现在安娜的头顶。
然后——张开了巨口。
唐千里目眦欲裂，几乎歇斯底里。
“快跑——！”
安娜没有后退，反而迎了上去。
仿佛迫不及待，仿佛欣喜若狂。
火焰吞噬了她。
影子在火焰中扭曲，无声无息地。
——死了。
唐千里眼瞳缩小，胸口一窒。
怦、怦。
他脚下一软，猛地摔了下来，额头狠狠撞上地面，鲜血四溅。
怦怦、怦怦、怦怦。
唐千里趴在地上，急忙抬头去看安娜消失的方向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奔涌的，燃烧的，摇晃的，血一般的赤红。
他张了张嘴，尝到咸苦的味道，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。
海潮般的灾兽汇聚在一起，燃烧了整片大地，如流淌的鲜血，焚烧所有触碰之物。
唐千里却蜷缩在原地。
怦怦，一声、一声，汹涌着、鼓动着，如同叹息，越来越快，越来越强。
他听见了。
为什么现在才听见？
为什么是现在。
为什么？
火兽潮涌般包围的那一刻，唐千里的眼底浮现了金色的光芒。
仅仅一瞬间。
凶残暴戾的火兽潮之上，一团璀璨的、刺目的金光，绽放了。
如鲜红的浪尖上，太阳垂落一角。
清澈、圣洁的辉光中，带来黑暗的罪恶之兽化为飞灰。
世界自此，拥有色彩。
作者有话说
第2章 第 2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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