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》底格里斯

1、第 1 章 “这么说，

　　“这么说，莱拉，我亲爱的妹妹，她终于疯了？”二皇子凯尔特修长的手指撑着光洁的额头，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泛出淡白，他侧头看向身旁垂手侍立的侍卫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不耐，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。

　　二皇子是谁，莱拉眨了眨清澈的眼眸，目光落在眼前身着暗金色刺绣朝服的男人身上，脑袋像生了锈的齿轮般缓缓转动。她蹙着眉尖，努力在混沌的脑海中搜寻对应的影子，那些模糊的碎片在眼前晃过，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轮廓。不知过了多久，像是有一道微弱的光刺破迷雾，她才迟钝地想起来，啊，二皇子是她的哥哥，凯尔特，维多利亚王朝名正言顺的王储，那个从小就被众人捧在手心、自带矜贵气场的男人。

　　身旁的几个仆人垂着脑袋，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瞟向她，嘴唇翕动着，细碎的低语像蚊蚋般飘进耳朵。莱拉不用细听也能猜到，他们一定在窃窃私语有关于她的事，无非是那些被添油加醋的疯癫传闻，或是对她如今这副茫然模样的指指点点。

　　按照宫廷医师的诊断，她应该是没有疯的。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，莱拉微微偏过头，试图回忆起更多细节。她隐约想起来自己初次醒来那天，雕花的床幔垂落在身侧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。母亲穿着华贵的丝绒长裙，眼眶泛红地守在床边，哥哥凯尔特站在母亲身后，神色复杂，而宫廷医师则手持镶嵌着蓝宝石的法杖，指尖萦绕着柔和的银白色疗愈魔法，一点点拂过她的身体。那时医师检查完后说了些什么？是确认她身体无碍，还是提及了记忆的异常？

　　她忘记了。那些本该清晰的话语，像被水流冲刷过的沙痕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　　记忆是一条不息的河流，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气息，人们一旦踏入其中，便会被过往的片段、情绪与温度紧紧缠绕。但是她没有，她就像一个站在河岸的旁观者，看着那条河流奔腾不息，却始终无法踏入分毫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那些零碎的、不属于这里的画面从何而来，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方。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仿佛是虚幻的泡影，温柔的母亲、冷峻的哥哥，甚至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，都摇摇欲坠，仿佛下一秒就会在眼前碎裂，化作泡沫消散在空气中。

　　她记得很多东西，都是来自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爱吃那个世界的一种水果，那种水果叫橘子。她能清晰地回忆起橘子金黄饱满的外皮，指尖划过果皮时粗糙的触感，剥开橘子皮时迸溅出的、带着些许刺激性的清新气息，更记得一瓣瓣橘肉入口时，那甘甜多汁、带着微酸的滋味，那么令人着迷，又那么令人怀念。所以当她坐在梳妆台前，对站在身后的贴身女仆玛丽轻声说“玛丽，我想吃一个橘子”时，心中还带着一丝期待。可玛丽闻言却露出了茫然的神色，恭敬地躬身问道：“殿下，什么是橘子？”

　　她这才猛地意识到，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和记忆中的那个世界并不相同，那些习以为常的事物，在这里竟然闻所未闻。心中的疑惑愈发浓烈，她需要确定一些事，于是抬眸看向玛丽，语气带着几分试探：“玛丽，你现在会用刀吗？”记忆中的玛丽和眼前这位温顺的女仆截然不同，那时候的玛丽是宫廷骑士长，身着一身银亮的铠甲，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凛冽的光芒，手中的长刀泛着森寒的冷芒，她的刀术精湛，在战场上从未有过败绩。那把刀是宫廷御用的珍品，是在玛丽以最小年纪被授封爵位的那天，女王亲自赐下的荣耀。

　　莱拉对那把刀印象深刻，因为在一个月圆之夜，银辉洒满大地，玛丽就是握着那把刀，亲手将利刃捅进了她的心脏。那种刺骨的疼痛，即使在记忆中也清晰得令人战栗。

　　太奇怪了，她想，这一切的一切都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。她明明身处所有的记忆片段中间，却又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，那些记忆里的人、事、物，都陌生得让人心慌。

　　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她的，她就像这个世界唯一的、孤独的魂魄，在迷雾中独自徘徊，找不到归宿。

　　“好了，我亲爱的妹妹，我不管你是真的疯了，还是在这儿装疯卖傻做戏，”凯尔特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，他看她始终低着头，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，终于失去了耐心，扶着腰间的佩剑缓缓站起身，剑鞘上的宝石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，“听着，明天回到学校，如果你再像条摇尾乞怜的狗一样，丢尽我们皇室的脸面，让你的血脉蒙羞，我会让母亲直接把你送到塔拉纳去。”他的眼中翻涌着无法掩饰的厌恶，那厌恶像淬了毒的冰锥，直直刺向她，而这份厌恶竟然来自于与他血脉相连的妹妹，他为有着这样一个丢人现眼的妹妹而深感羞耻。

　　他讨厌我，莱拉心中掠过这个清晰的念头，为什么？她不明白，他们明明是兄妹，为何他的眼神里会有如此深重的敌意。她努力调动起所有的精神，试图回忆起他们之间是否有过什么恩怨纠葛，是否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伤害他的事情，但是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，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徒劳无功。

　　带着这样深深的疑惑，她转头看向身旁的玛丽，希望能从她口中得到答案。玛丽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与不确定，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：“殿下，我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，您……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？”莱拉迎上她的目光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，确信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于是在玛丽轻柔而缓慢的叙述中，她渐渐了解了这位莱拉公主的生平。故事其实很简单，她与希拉是一母同胞的姐妹，命运却有着天壤之别。在一次与希拉的外出出行中，她的双眼意外被不明力量灼伤，从此陷入黑暗；而希拉不仅天赋异禀，成为了帝国最年轻的大魔法师，还觉醒了传说中的塞拉之眼，拥有洞破世间万物真相的能力。

　　为了治好她的眼睛，希拉不辞辛劳，从千里之外的亡灵之地带回了珍贵的亡灵心脏，那是唯一能治愈她眼伤的奇物。但是这位莱拉公主却并不领情，不仅断然拒绝了希拉的好意与治疗，还在皇家魔法学院里当众发难，差点亲手杀了希拉。

　　这可有意思了，莱拉在心中暗忖，她现在明明能清楚地看见眼前的一切，能看见玛丽脸上的担忧，能看见窗外庭院里的繁花，难不成之前的这位莱拉公主，一直都是在装瞎？

　　怀着这样挥之不去的疑问，夜色渐渐深沉，她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榻上，听着窗外的虫鸣，缓缓睡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