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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一课 党遇被起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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党遇被起床铃吵醒。
那铃声从教学楼顶的喇叭里传出来,尖锐刺耳,划破了清晨的寂静。她睁开眼,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——今天是正式上课的第一天。
她坐起来,被子滑到腰间。窗外天刚亮,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。她听见走廊上有脚步声,有人在说话,是学生。那些声音从木板缝里渗进来,带着一种新鲜的、活泼的、属于早晨的气息。
她快速穿好衣服。今天穿的是那件白衬衫,和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她在镜子前站了两秒,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,又觉得太板了,扯出来。又觉得太邋遢了,又塞回去。反复了两次,最后塞进去了半截,自己也不知道好不好看。没时间了。
洗漱,扎头发,拿起帆布包,检查教案在不在,粉笔在不在,花名册在不在。都在。
她走出宿舍,锁上门。
楼梯是木板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下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。晨光从教学楼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,金黄色的,暖洋洋的。远处有学生在大声说话,有人在笑,有人在追着跑。
党遇深吸了一口气,走进了那片光里。
她走进教室的时候,里面的吵闹声像一锅煮沸的水。
她站在门口,先看了一眼靠窗第二排。空着。那个叫龙金生的少年没有来。她把目光收回来,走上讲台,把帆布包放下,粉笔盒摆正,然后抬起头。
吵闹声没有因为她的到来而变小。
她没有马上说话,就站在那里,等着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有人在传纸条,有人在吃包子,最后一排有两个男生在掰手腕,旁边围着三个人起哄。前排的女生在小声说话,不知道说了什么,两个人忽然笑出声来。
党遇没有拍桌子,没有喊“安静”。她就是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,从里面拿出花名册,放在讲台上。动作不快不慢,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注意的笃定。
吵闹声像潮水一样,从后排往前排,一点一点退下去。掰手腕的男生停下了,吃包子的把包子塞进了抽屉,传纸条的将纸条揉成了团攥在手心里。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党遇看着下面。五十几双眼睛在看着她。有的带着好奇,有的带着打量,有的带着那种“我倒要看看你能把我怎么样”的挑衅。
“同学们好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中很清楚。
没有人回应。她等了两秒,又说了一遍:“同学们好。”
“老师好——”这次有人应了,稀稀拉拉的,不整齐。党遇没有纠正。她拿起粉笔,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:党遇。
“我姓党,是你们这学期的语文老师。”
她转过身来,看着下面。
“党这个姓比较少,你们以前可能没遇到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没遇到过不要紧,以后每天都有人叫你们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笑了一下。党遇没有追究是谁,继续说下去。
“今天是第一节课,不讲新课。我们先互相认识一下。”
她拿起花名册,开始点名。点到一个名字,站起来一个人。她把名字和人脸对上,在心里默记。
“林小禾。”
“到。”前排一个女生站起来,声音小小的,耳朵有点红。
“李志豪。”
“到。”最后一排掰手腕的男生之一应了一声,声音很大。
“王磊。”
没有人应。党遇抬起头,扫了一眼教室。
“王磊。”
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,一个一直趴在桌上的男生慢慢抬起头来,眯着眼睛,像是刚从梦里被人拽出来。
“……到。”
党遇看了他一眼,在花名册上做了个记号。
点完名,花名册上有一个名字没有被点到。龙金生。党遇没有念,也没有问。她把他留在那片安静的空白里。
她把花名册合上。
“现在每个人站起来介绍一下自己。可以试说一下自己叫什么名字,从哪个寨子来,喜欢什么。开始吧。”
她从第一排开始。
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林小禾。她的耳朵还是红的,声音比刚才点名的时候还小:“我叫林小禾,从桃花寨来,喜欢……喜欢看书。”
党遇点了点头,林小禾坐下了。
第二个是个男生,瘦高个,皮肤晒得黝黑,站起来的时候凳子往后蹭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他挠了挠头:“我叫吴海军,从高坡寨来,喜欢打篮球。”然后他顿了一下,像是觉得太短了,又补了一句,“还喜欢看NBA。”旁边有人小声说“你家有电视吗”,他没理,径直坐下了。
第三个是李芳。靠窗第二排,短头发,桌上放着一本用报纸包了书皮的书。她站起来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我叫李芳,从高坡寨来,喜欢看书。”
党遇注意到她和吴海军是一个寨子的,但两个人没有对视,像是并不熟。
第四个,第五个,第六个。大部分人说得很简短。“我叫某某,从某某寨来,喜欢打篮球。”然后就坐下了。有几个说了喜欢跑步,有两个说喜欢唱歌,一个说喜欢画画。被问到喜欢画什么的时候,他想了想说“喜欢画马”,全班笑了,他自己也笑了。
党遇发现这些孩子和城里的学生没什么不一样。也紧张,也要面子,也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。只是他们的普通话带着口音,衣服旧一些,皮肤黑一些。
轮到李志豪的时候,他站起来,凳子往后一推,发出很大的声响。他把校服拉链拉下去又拉上来,清了清嗓子,用比平时大两倍的声音说:“我叫李志豪,从石坪寨来,喜欢——打篮球!”
说完他自己笑了,旁边几个男生跟着起哄。党遇没有跟着笑,也没有制止。
“还有吗?”她问。
李志豪想了想:“还喜欢打乒乓球。”
“还有吗?”
他卡住了,挠了挠头,坐下了。
王磊是最后一个。他从胳膊里抬起头来,眯着眼睛看了看周围,发现所有人都在等他,才慢慢站起来。
“我叫王磊,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像是忘了自己从哪个寨子来的,“从杨柳寨来。喜欢睡觉。”
全班哄堂大笑。党遇没有笑。她看着王磊,等笑声落下去。
“还有吗?”
王磊想了想:“还喜欢吃饭。”又一阵笑声。
党遇在他的名字旁边做了一个记号,没有说话,示意他坐下。
自我介绍结束了。
党遇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这五十几张脸。短短十几分钟,她已经记住了七八个名字。林小禾、李芳、吴海军、李志豪、王磊。还有一些面孔她记住了但名字还没对上号的。她告诉自己不急,还有时间。
她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:“看”。
“今天不讲新课。”她转过身来,“我们来说说这个字。”
底下安静了。有人抬起头,有人低下头去看课本,有人盯着黑板上的那个字,像是在想这个老师要干什么。
“你们每天睁开眼,看见的是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。她等了几秒。
“林小禾,你说。”
林小禾站起来,想了很久。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,耳朵又红了。
“山。”她说,声音不大。
“什么颜色的?”
“绿色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林小禾的嘴巴又张了一下。党遇看见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之间犹豫。最后她没有说出来。党遇没有为难她,让她坐下了。
“李芳。”
李芳站起来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,看不见。等我出门的时候,看见雾。”
“雾是什么颜色的?”
“白色的。有时候是灰色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李芳想了想,低了低头,又抬起来:“露水。草上的露水,在雾里面,亮晶晶的。”
党遇在黑板上写:雾、露、亮晶晶的。
“王磊。”
王磊趴在桌上,听见自己的名字,慢慢抬起头。他眯着眼睛看黑板,又看了看党遇,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在叫他。
“你睁开眼看见什么?”
他想了想:“电灯泡。”
全班又笑了。党遇没有笑,也没有阻止。
“什么颜色的?”
“黄的。我们家电灯泡是黄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没了。”
“你从家走到学校,路上看见什么?”
王磊又想了想。这回他想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点。党遇看见他的眉毛微微皱起来,像是在认真地回忆那条他每天都要走的路。
“田。”他说,“玉米。有个坡,坡上有棵核桃树。核桃熟了掉在地上,没人捡。”
“为什么没人捡?”
“可能还没熟透。”
党遇在黑板上写:田、玉米、核桃树。
她一个接一个地问。有人说看见了河,有人说看见了牛,有人说看见了寨子门口坐着的老人。
她把所有的词都写在黑板上:山、雾、露、田、玉米、核桃树、河、牛、老人、石板路、炊烟、狗、月亮、星星、雨、风……
写到最后,黑板上挤满了字,像一面长满了杂草的墙。粉笔灰落在她的袖口上,她抬手擦了一下,袖口上留下了一道白印子。
党遇转过身来,看着下面。
“这些,”她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,把所有的词都圈在里面,“就是你们看见的东西。这些东西,和北京的学生看见的不一样。和上海的学生看见的不一样。但是——”
她在圈子外面又画了一个大圈,把整个黑板都圈了进去。
“——这些东西也是世界的一部分。没有人能说,看见山比看见高楼低级。看见雾比看见霓虹灯低级。没有这回事。”
教室里很安静。
“所以你们要记住,”党遇说,“你们写的每一个字,都是从你们眼睛里看到的东西里长出来的。不要觉得你们看到的比别人差。你们看到的东西,别人想看也看不到。”
下课铃响了。
党遇说了一声“下课”,林小禾喊了“起立”,全班站起来,喊了一声“老师再见”,还是稀稀拉拉的,不整齐。
党遇收拾好东西,走出教室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靠窗第二排,那个位子还是空的。李芳坐在旁边,正在把那本用报纸包着的书收进抽屉里。她收得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走廊上很吵,到处都是学生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靠在栏杆上吃零食。党遇穿过那些声音和身影,走回办公室。
吴霞已经在了,坐在自己的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教案,但她没在看,手里端着一杯茶,正望着窗外发呆。
“怎么样?”她听见党遇进来的声音,转过头来。
“还行。”党遇坐下来,把花名册放在桌上。
“有没有人捣乱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王磊呢?他有没有睡觉?”
“睡了。但后来叫起来,也回答了问题。”
吴霞挑了一下眉毛:“他回答问题了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党遇没接话。她翻开教案,在明天的课程下面加了一行字:带他们读。读出声来。
窗外,有人在上体育课。哨子声断断续续的,夹杂着学生的笑声。太阳很好,将操场晒得发白,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