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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 深夜的皇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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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皇家图书馆没有灯。
或者说,不该有灯。
白蝶已经在这里观察了七天。她化作蝴蝶的形态,翅膀收拢,停在三层书架最顶端的阴影里。从这个角度,可以看见整个禁书室的入口,以及最深处那扇永远紧闭的、通往第二层密室的门。
七天前,她第一次飞进这里。那时她只是想找——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一本记载着古老婚约漏洞的律法书?一份证明圣魔法继承人可以拒绝皇婚的先例?或者,只是一个能让她躲开那个命运的角落。
结果她找到了别的。
那个女孩总是在后半夜出现。她从哪来,白蝶不知道。她只看见一个穿着禁书室管理员袍子的身影,悄无声息地推开侧门,走到最里面的角落,然后——然后那些书页开始发光。
不是普通的阅读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那些书是禁书,是连皇室都不敢公开销毁、只能锁在这里的知识。而那个女孩在读它们,用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。
第一天,白蝶以为她在查什么资料。
第二天,她发现那些书是关于黑魔法的。
第三天,她注意到女孩翻页时,指尖会渗出极细的黑色丝线,像触手一样探入书页,又缩回来。
第四天,她确定了一件事:这个女孩不是在看禁书。她是在学。
第五天,第六天,第七天。白蝶每天深夜都会来。她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好奇。禁书室的管理员偷学黑魔法,这件事如果被皇室知道,够杀头一百次。她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。
但她知道这不是全部的理由。
那个女孩——她不知道她的名字,只知道她白天也偶尔出现在图书馆里,沉默地整理书架,从不多说一句话,人人都说她胆小、没用、只配做这种最低等的活儿——那个女孩在深夜的样子,和白天完全不同。
她侧脸的线条,在魔法微光里显得格外锋利。
她翻书的手很稳,像握着刀。
她偶尔皱眉时,眼睛里会闪过一丝白蝶太熟悉的东西。
那是一种被困住的人,在寻找出口时特有的眼神。
第七天深夜,白蝶做了决定。
她飞下书架,落在女孩摊开的书页上。
女孩的手顿住了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。
然后女孩抬起头,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——不是落在“蝴蝶”身上,是落在她身上。
“看了这么久,”女孩说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要一起读吗?”
白蝶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飞起来,在女孩面前缓缓落地。翅膀收拢的瞬间,她恢复人形。
禁书室里没有风,但她的裙摆轻轻晃了一下。她穿着白天那身素白的吊带裙,头发用蝴蝶发卡束在两侧,眼睛上缠着蓝调的丝带。她知道在别人眼里,自己此刻看起来应该像一个——像一个误入禁地的幽灵。
但那个女孩只是看着她,没有惊讶,没有害怕,甚至没有多看她那根标志性的蒙眼丝带一眼。
“你……”白蝶开口,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紧。她清了清嗓子,努力让语调显得从容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公爵家的那位。”女孩说,“圣魔法继承人。七天后要嫁给国王的那个。”
白蝶感觉自己精心准备了一周的台词,被她这两句话全堵了回去。
“……你知道还敢让我进来?”
女孩歪了歪头,嘴角有极淡的弧度:“你在这里飞了七天,现在才下来问我这个问题?”
白蝶噎住。
她原本设想过很多种开场方式。对方惊慌,她安抚。对方警惕,她解释。对方拒绝,她展示自己的圣魔法作为筹码。她有整整七天的观察,有精心设计的话术,有退一万步也能全身而退的自信——
但没有人教过她,如果对方直接说“好啊”,她该怎么办。
“我……”她决定按照计划来,“我想和你合作。”
女孩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你在做什么。”白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,“你在学黑魔法。你在准备……谋反。”
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她感觉空气都变薄了。
但女孩依然没反应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白蝶继续说,“我有圣魔法。如果你需要力量,如果你需要——我可以站在你这边。只要你带我一起。”
她说完,屏住呼吸等待。
一秒,两秒,三秒。
“好啊。”
白蝶愣住了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好啊。”女孩站起来,比她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她,“你要一起谋反?可以。”
白蝶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准备了七天。七天。她想过对方会怀疑、会拒绝、会试探、会讨价还价。她想过要展示自己的圣魔法,要证明自己的价值,要说服对方自己不是皇室的陷阱。
但没有人告诉她,如果对方直接答应了,她接下来该说什么。
“你——”她发现自己开始结巴,“你不再考虑一下吗?你就不怕我是来抓你的?”
“你不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女孩看了她一眼,没回答。那一眼里有一种让白蝶说不出来的东西,像是——像是她早就知道答案,只是懒得解释。
白蝶突然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台词全都变成了笑话。她站在那里,穿着自己最得体的裙子,用着最从容的语气,结果对方就说了两个字,就把她所有的从容全打碎了。
“我——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“我可以留下灵物给你。我的蝴蝶。你有事可以——”她说着,手指微动,一只发光的蝴蝶从她掌心飞出,落向女孩。
然后她转身就跑。
不对,不是跑。是化作蝴蝶,落荒而逃。
飞过书架的缝隙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笑。
季长安低头看着落在掌心的那只蝴蝶。它还在发光,微微颤动着,像是刚从什么紧张得不得了的地方逃出来。
她想起那个女孩刚才的样子——用最从容的语气说“要不要一起谋反”,却在等答案的时候手指紧紧绞着裙摆;被答应之后愣住的样子,像一只受惊的鸟;最后落荒而逃的背影,连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有意思。”
她把蝴蝶轻轻拢在掌心。它很乖,没有挣扎,只是继续发着柔和的光。
这光和她指尖残留的黑魔法余韵交织在一起,明明暗暗,像一场无声的对话。
窗外,东边的天空正在变淡。天快亮了。
季长安把蝴蝶收进衣襟内侧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然后她吹灭桌前的魔法微光,整理好袍子,推开侧门,走进即将苏醒的清晨。
图书馆门口的老守卫看见她,照常点了个头:“小季啊,又早起整理书?”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声音温顺而平常。
走出几步后,她顿了顿,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即将隐没的星辰。
禁书室的窗户在三楼,朝西。那个女孩飞走的方向,是东。
她忽然有点想知道,那个蒙着眼睛的女孩,平时看见的“光”是什么样的。
——但也只是想了想。
季长安拢了拢衣襟,感觉心口那只蝴蝶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低头,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一闪而过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街上还没有人。晨风很凉。她走在空荡荡的青石路上,忽然觉得今天的清晨和昨天不太一样。
具体哪里不一样,她说不出来。
但那只蝴蝶贴在她心口,微微地、微微地发着光。
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