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执棋辞念》书里春

3、夜探深闺

　　退朝的钟声余韵渐消，朱雀大街上车马辚辚，柳念随着人流走出宫门，抬手拂去朝服上沾染的微尘，眉眼间已敛去了朝堂上的肃穆，覆上一层冷寂的淡漠。方才在大殿之上，与裴疏辞不经意间对视的那一眼，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
　　柳念登车回府，车帘放下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，也褪去了她脸上那层温婉无害的假面。她靠在软榻上，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，思绪翻涌。
　　那男子的目光，太锐利，太深沉，不似寻常权贵的轻浮，也不似武将的粗莽，反倒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，看似平静，却随时能出鞘伤人，直取要害。
　　柳念微微蹙眉，指尖顿住。
　　裴疏辞突然入京，绝非偶然。西北边境安稳，无战事可忧，他舍弃兵权入京，必然是冲着柳氏而来。裴柳两家积怨数十年，先帝在世时便相互制衡，如今柳氏独大，裴氏隐忍多年，终于要动手了。
　　而她，身为柳家嫡女，看似是柳氏最尊贵的明珠，实则是最身不由己的棋子。柳氏如今独大，树敌无数，父亲柳承渊一心想要稳固权势，早已将她的处境纳入权衡，却尚未有明确的安排。但她绝不愿成为家族权势博弈的牺牲品，更不愿任由他人摆布。
　　回府之后，柳念径直回了自己的院落。她褪去朝服，只着一身素色里衣，坐在妆台前，卸下钗环，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庞，眼底没有半分睡意，依旧是一片清明的算计。
　　权谋之路，步步惊心，她没有退路，只能一往无前。裴疏辞，便是她破局的第一步，无论他愿不愿意，她都要将他拉入自己的棋局。
　　而此刻，丞相府高墙之外，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暗夜中的鬼魅，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，身形矫健，落地无声，正是裴疏辞。
　　他身着夜行衣，墨发束起，面容在月色下愈发冷俊，周身散发着凛冽的气息。白日朝堂之上，柳念那一眼，始终萦绕在他心头。
　　世人皆说柳家嫡女娇纵无知，空有美貌，可他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、聪慧，甚至是一丝与他相似的，对权势的掌控欲。那绝非一个娇生惯养的贵女该有的眼神，更像是一个蛰伏已久的猎手，静待猎物出现。
　　他对她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　　这份兴趣，无关情爱，起初只是源于对一个有趣对手的好奇，可随着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，看着她在朝堂上从容不迫地应对诘问，看着她垂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，看着她转身时纤细却挺拔的背影，这份好奇，竟渐渐变了质，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在意。
　　他想知道，这个柳家嫡女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；想知道，她看似温顺的外表下，究竟藏着怎样的野心；更想知道，她在这波诡云谲的朝局中，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。
　　于是，他来了。
　　避开府中巡逻的侍卫，循着白日留意到的路线，裴疏辞轻而易举地来到柳念的闺房之外。屋内灯火已熄，一片漆黑，唯有月光透过窗棂，洒下斑驳的光影，静得能听见屋内女子轻浅的呼吸声。
　　他指尖微动，推开虚掩的窗棂，身形一闪，悄无声息地落入房中。
　　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海棠香，清雅宜人，与柳念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。裴疏辞站在黑暗中，目光精准地落在床榻的方向，正欲开口，忽然感觉到一股凌厉的劲风，朝着自己面门袭来！
　　柳念并非毫无防备之人，白日裴疏辞的出现本就令她心生警惕，夜深人静，院中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异动，她瞬间便察觉了。
　　不等对方靠近，她身形骤然起身，手腕翻转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簪，直指对方咽喉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带着几分利落的功夫底子，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拥有。
　　裴疏辞眸色微讶，显然没料到柳念竟会功夫，且身手如此敏捷。他侧身避开，反手扣向她的手腕，力道沉稳，却并未下死手。
　　黑暗中，两人身影交错，衣袂翻飞，无声的打斗瞬间展开。
　　柳念的功夫偏向灵巧，招式刁钻，步步紧逼，招招直指要害，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，用于防身与突袭；裴疏辞的功夫则沉稳霸道，力与技兼具，攻防兼备，轻易便化解了她的攻势，却又始终留有余地，并未真正伤她。
　　屋内漆黑一片，唯有月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，看不清彼此的面容，只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与力道。柳念心中惊怒，不知深夜闯入她闺房的是何人，出手愈发凌厉；裴疏辞则带着几分玩味，与她周旋，感受着她身上那股不服输的韧劲，心中的兴趣愈发浓厚。
　　“你是谁？竟敢擅闯丞相府闺房！”柳念压低声音，语气冰冷，手中银簪再次刺出。
　　裴疏辞轻笑一声，声音低沉磁性，在黑暗中格外清晰：“柳小姐，白日朝堂一别，不过半日，便不认得在下了？”
　　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，柳念动作一顿，眸色骤变。
　　是裴疏辞！
　　他竟敢深夜闯入她的闺房！
　　心中的惊怒更甚，她攻势不减，反而愈发凌厉：“永宁侯好大的胆子，深夜私闯女子闺阁，传出去，怕是有损侯府清誉！”
　　“清誉于我而言，不值一提。”裴疏辞轻松避开她的攻击，伸手扣住她的手腕，微微用力，银簪应声落地，“我只是好奇，柳小姐白日在朝堂上，看向我的眼神，究竟藏着什么心思。”
　　两人距离极近，呼吸相闻，裴疏辞身上清冽的墨香与淡淡的冷意，笼罩着柳念，令她心头微颤，却依旧强作镇定，奋力挣扎：“放手！裴疏辞，你放肆！”
　　就在两人僵持之际，门外忽然传来青禾轻柔的敲门声，带着几分担忧：“小姐，您没事吧？方才屋内似乎有动静，可是出了什么事？”
　　柳念与裴疏辞同时一僵。
　　若是被丫鬟发现裴疏辞在她房中，此事一旦传扬出去，她的名节尽毁，柳家必然震怒，裴疏辞也会落得一个轻薄贵女的罪名，得不偿失。
　　柳念瞬间冷静下来，压低声音，对着门外道：“我无事，方才不过是起身时碰倒了桌上的茶杯，你退下吧，不必担心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依旧温婉，听不出半分异样，完美地掩饰了屋内的紧张。
　　青禾在门外顿了顿，并未怀疑，轻声应道：“是，小姐早些歇息。”
　　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直至消失在庭院中。
　　屋内，两人依旧僵持着，裴疏辞的手还扣着她的手腕，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，柳念脸颊微热，用力挣脱开来，后退两步，与他拉开距离，眼中满是警惕与冷意。
　　黑暗中，两人沉默相对，月光洒在他们身上，勾勒出彼此的轮廓，气氛微妙而紧张。
　　片刻后，裴疏辞率先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玩味：“柳小姐倒是镇定，方才若是被丫鬟发现，你我都难辞其咎。”
　　“永宁侯深夜闯入我闺房，究竟意欲何为？”柳念语气冰冷，没有丝毫客气，“若是只为好奇，那侯府的好奇心，未免太过逾矩。”
　　裴疏辞缓步走到桌边，摸索着点燃桌上的烛火。
　　微弱的烛光亮起，驱散了黑暗，照亮了屋内的景象，也照亮了两人的面容。
　　柳念鬓发微乱，脸颊带着一丝打斗后的薄红，眼底依旧是一片清冷的锐利，一身素色里衣，更衬得她肌肤胜雪，清冷绝尘，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倔强。
　　裴疏辞看着她，墨眸深邃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，方才开口：“我想知道，柳小姐的野心。”
　　柳念心中一凛，没想到他如此直接。她抬眸，迎上他的目光，没有丝毫闪躲，语气平静却坚定：“永宁侯既然敢深夜闯我闺房，想必早已猜到几分。我与你，有共同的敌人，柳氏。”
　　“哦？”裴疏辞挑眉，语气带着几分戏谑，“你是柳家嫡女，柳氏的掌上明珠，扳倒柳氏，对你有何好处？”
　　“好处？”柳念轻笑一声，笑意带着几分悲凉与嘲讽，“于我而言，柳氏不是依靠，而是囚笼。我不愿做任人摆布的棋子，更不愿看着柳氏祸乱朝纲，葬送大雍江山。”
　　她抬眸，目光直视裴疏辞，字字清晰：“裴疏辞，你入京，便是为了对付柳氏。我有柳家的情报，有朝堂的人脉，懂谋略，知人心，于你而言，我是最好的合作者。你我联手，里应外合，必能扳倒柳氏，各取所需。”
　　她的话语干脆利落，没有丝毫拖泥带水，眼中满是势在必得的坚定，全然沉浸在权谋的算计之中，没有半分儿女情长，更没有将眼前这个俊美冷冽的男子，放在情爱考量的范围内。
　　在她眼中，裴疏辞只是一个强大的合作伙伴，一个能助她破局的棋子，仅此而已。
　　裴疏辞看着她眼中纯粹的算计与野心，心中竟莫名升起一丝异样的情绪。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、故作温柔的女子，却从未见过如柳念这般，将野心与理智刻在骨子里，一心只为权谋，不为情爱所动的女子。
　　这份独特，让他愈发感兴趣。
　　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，墨眸中带着几分戏谑，故意装作不屑的模样：“合作？柳小姐未免太过自信。你我立场相对，我凭什么信你？又凭什么与你这颗柳家的棋子合作？万一你是柳氏派来的细作，我岂不是引狼入室？”
　　柳念早料到他会如此说，并未生气，只是淡淡道：“信与不信，在于你。我能给你的，是柳家的核心机密，是柳氏的罪证，是你在朝堂之外，永远无法触及的信息。至于我是不是细作，时间自会证明。”
　　她顿了顿，语气平静：“你若同意，便合作；你若不同意，便请离开。今夜之事，我可以当作从未发生，此后你我，依旧是势同水火的仇人。”
　　她的态度极为洒脱，没有丝毫强求，仿佛合作与否，对她而言，不过是多一条路或少一条路的区别，全然不在意裴疏辞的态度。
　　这份不在意，反倒让裴疏辞心中有些不爽。
　　他纵横沙场，权倾一方，从未有女子对他如此冷淡，如此不在意。眼前的柳念，眼中只有权谋，只有棋局，根本没有将他放在眼里。
　　“柳念，你倒是洒脱。”裴疏辞墨眸微沉，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，“就这般笃定，我会与你合作？”
　　“我从不笃定任何人，只笃定利益。”柳念抬眸，目光清冷，“你我合作，利大于弊，你是聪明人，自然懂得权衡。若是你执意不愿，我也不强求，大路朝天，各走一边便是。”
　　“合作之事，容我考虑。”裴疏辞收敛了神色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冽，却没有立刻拒绝。
　　柳念淡淡点头：“随意。侯府若是考虑清楚了，自可派人来寻我。若是没有考虑清楚，便请回吧，夜深了，不便留客。”
　　她下了逐客令，语气疏离，没有半分挽留之意。
　　裴疏辞看着她，墨眸深邃，心中竟生出一丝不甘。他沉默片刻，终究是转身，没有再多说一句话，身形一闪，再次从窗棂跃出，消失在夜色之中，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。
　　屋内恢复了寂静，烛火摇曳，海棠香依旧弥漫。
　　柳念站在原地，看着敞开的窗棂，晚风拂过，吹动她的发丝，她缓缓收回目光，眼底没有半分波澜，依旧是一片清明的算计。
　　裴疏辞的态度，在她意料之中。他生性多疑，谨慎腹黑，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，更不会轻易与柳家嫡女合作。
　　但她知道，他终究会同意。
　　因为利益，永远是最好的纽带。
　　她走到窗边，关上窗棂，隔绝了外界的夜色与寒风，转身看向烛火，眸色坚定。
　　权谋之路，才刚刚开始。而她与裴疏辞的纠缠，也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