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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隔壁新搬来个写鬼故事的 温浅今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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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浅今天下班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。
亲子手工课拖堂了。小朋友们像一群小麻雀一样围着她,争先恐后地把他们亲手做的彩虹皇冠往她头上戴。彩色羽毛、闪亮亮片、折纸星星,一股脑塞进她的领口、袖口、甚至刘海缝里。她低头一看,毛衣瞬间成了一个移动的彩虹垃圾桶,乱糟糟却莫名可爱。
她笑着蹲下来,任由豆豆踮起脚尖,把最后一根粉色羽毛别在她刘海边。
“温老师!明天也要给你戴哦!”豆豆奶声奶气地喊,眼睛亮晶晶的,小手还在她额头上拍了拍,像在确认那根羽毛是不是粘牢了。
“好啦,老师下周一继续戴着,好不好?”她弯腰揉揉豆豆的脑袋,梨涡浅浅陷下去。
豆豆用力点头:“嗯!温老师最漂亮!”
旁边还没走的几个小朋友听见了,立刻不服气地围过来:“明明是我做的皇冠最漂亮!”“温老师戴我的!”“我的我的!”一时间教室里又热闹起来,温浅被一群小毛头挤得东倒西歪,只好举起双手投降:“都漂亮都漂亮,老师下周轮流戴,行不行?”
小朋友们这才满意,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明天要做什么颜色的羽毛。
温浅笑着摇头,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十月底的傍晚来得特别快,刚才还泛着橘红的天边,这会儿已经沉成了灰蓝色。
其他小朋友陆续被家长接走,教室渐渐安静下来。等到最后一个孩子被妈妈牵着手离开,豆豆才拉着她的手,小声改口:“浅浅妈妈,我们回家吧。”
浅浅心口一软。
豆豆是表姐的孩子。表姐和表姐夫年初出了点事,具体什么情况家里人不肯细说,只说要出差一段时间,把孩子托给她照顾。这一照顾就是大半年。她在幼儿园上班,正好把豆豆带在自己班上,白天是师生,晚上是母子。
在幼儿园,他乖乖喊“温老师”,和其他小朋友一样;只有私下没人时,才会黏着喊“妈妈”。她随他去。对外她还是说“我是豆豆的小姨”,但被这么偷偷黏着,疲惫的日子好像也甜了一点。
“走吧,回家。”她弯腰把豆豆抱起来,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,“今天累不累?”
“不累!”豆豆搂着她的脖子,“浅浅妈妈讲故事最好听!”
“那回去再给你讲一个。”
“我要听小兔子乖乖!”
“好,小兔子乖乖。”
她收拾好教室,把散落的彩纸屑扫进垃圾桶,又检查了一遍窗户和电源,这才牵着豆豆的小手离开幼儿园。
出了门才发现,天已经全黑了。
幼儿园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两旁是开了十几年的小店:修鞋的、卖糖水的、租书的,都亮着昏黄的灯。豆豆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,路过租书店时还停下来,指着玻璃窗里的漫画封面喊:“浅浅妈妈,那个大恐龙!”
“那是漫画,不是真的。”浅浅笑着把他拉走,“明天带你来看,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步行十来分钟,进小区大门时路灯已经全亮了。这是八十年代建的老小区,六层楼,没有电梯,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泛黄剥落,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。但绿化还不错,几棵老桂花树正开着花,香味飘得到处都是。
路过底商饺子馆时,她习惯性喊了一嗓子:“李姨,晚上留两斤三鲜的,明天晚上给豆豆包饺子。”
李姨正在店里擦桌子,听见声音立刻探出头来,笑呵呵的:“晓得晓得!浅浅最会疼人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过来,“哎哟对了,402新搬来个男人,高高大大的,黑眼圈重,看着怪吓人的。搬家箱子一大堆,小姑娘家家的,晚上门窗关好啊。”
浅浅愣了一下:“402?那不是空了大半年了吗?”
“可不是嘛!今天下午刚搬来的,我亲眼看见的!”李姨说得绘声绘色,“那箱子一摞一摞的,搬家公司的小伙子都累得直喘气。还有一条大黑狗,黑得跟炭似的,眼神凶得很!”
浅浅笑着应:“李姨放心,我胆子大着呢。”
“你这孩子,就是心大。”李姨摆摆手,“行了行了,早点上去吧,豆豆都困了。”
浅浅低头一看,豆豆果然在揉眼睛。今天玩得太疯,这会儿劲儿过了,小脑袋一点一点的,跟小鸡啄米似的。
“那我们上去了,李姨再见。”
“去吧去吧。”
浅浅抱起豆豆往楼上走。楼梯间的灯是老式的声控灯,要使劲跺脚才亮,一层一层走上去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。豆豆趴在她肩上,软软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,已经快睡着了。
走到三楼楼梯转角时,她抱着豆豆转弯有点急,差点撞上迎面下来的男人。
“小心。”
对方声音低沉,伸手扶了她手臂一下,稳住身形。
浅浅抬头,对上他那双眼睛。
黑眼圈确实重,像很多天没睡好觉似的,但眼神干净沉稳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袖口卷到小臂。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,鼓鼓囊囊的。
她猜到这就是李姨说的那个新邻居。
“对不起,没注意。”她礼貌道歉,往旁边让了让。
男人点点头,没多说,松开手继续下楼。经过她身边时,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,混着烟草的气息。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。
豆豆被刚才那一下晃醒了,往她怀里缩了缩,迷迷糊糊地小声说:“浅浅妈妈,这个怪叔叔好吓人……”
浅浅低头亲了亲他额头,轻声哄:“没事没事,叔叔只是路过。”
她抱着豆豆继续上楼,没再多想刚才那个插曲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身后自动熄灭,黑暗重新笼罩了楼梯转角。
403室门一开,暖黄灯光扑面而来。
她把豆豆放下,先去卫生间洗脸。镜子里的人眼底也有点疲惫,她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眼下,笑了笑。二十四岁的年纪,正是花一样的年纪,但每天幼儿园加带娃的连轴转,确实有点吃不消。
不过看着豆豆一天天长大,什么都值了。
“浅浅妈妈!我要看动画!”
豆豆已经爬上沙发,遥控器按得啪啪响。电视亮起来,熟悉的动画片片头响起,豆豆立刻窝进沙发角落,抱着他的小毯子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。
“不许看太久,一会儿该睡觉了。”浅浅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喊。
“知道啦!”
她笑着摇摇头,刚要过去,手机震动起来。
视频通话,弟弟温宁然。
屏幕里温宁然顶着一头骚粉色的头发,背景是家里在杭州开的饺子馆的后厨,案板上堆着饺子皮和馅料,他一边接视频一边揉面,脸上还沾着面粉:“姐!今天周五了,明天周六在家带豆豆吧?爸妈让我问你,最近吃得好不好?别又只吃外卖。”
豆豆一听见舅舅的声音,立刻从沙发上蹦下来,扑过来挥小手:“舅舅!今天浅浅妈妈给我讲小兔子乖乖!超好听!”
温宁然乐得直拍桌子:“哎哟我的好外甥!姐,你这临时妈妈当得也太敬业了,又是老师又是妈的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浅浅把手机支在茶几上,自己也坐下来,“爸妈那边还好吧?”
“好着呢,就是念叨你,说你好久没回家了。”温宁然一边揉面一边说,“对了,你那个徐阳最近怎么样?上周末不是说要来找你吗?来了没?”
浅浅顿了一下:“他……加班。”
“加班加班,天天加班。”温宁然翻了个白眼,“姐,我跟你说实话,你别不爱听。你一个人扛着幼儿园加带娃,徐阳还天天对你爱搭不理的,你这是谈恋爱还是在伺候祖宗?”
“温宁然!”浅浅瞪他。
“我这是为你好!”温宁然一点都不怕她,“你想想啊,靠谱男人就应该不会介意你的工作,不会觉得孩子闹腾,更不会把你带娃当成负担。他要是真心喜欢你,怎么会……”
浅浅被他说得有点心烦,但嘴上还是护着:“徐阳只是忙,你别瞎猜。”
“忙?忙到你生日就发个红包了事?”温宁然嗤之以鼻,“姐,你生日那天我特地打电话给你,你说他在加班,连个电话都没打。这叫谈恋爱?我看你是在跟自己谈恋爱。”
豆豆在旁边听得半懂不懂,仰着小脸问:“浅浅妈妈,徐叔叔什么时候来?他上次说要给我带变形金刚的。”
浅浅揉揉他的脑袋:“快了快了,等叔叔不忙了就来了。”
豆豆“哦”了一声,又跑回去看动画片了。
温宁然在屏幕里叹了口气:“姐,你听听,连孩子都记得他许的愿。他自己呢?早忘了吧。”
浅浅没说话。
她想起徐阳上次来小区时的样子。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,他来接她出去吃饭,豆豆在楼下玩皮球,跑得满头大汗,不小心撞到他腿上。徐阳当时皱了皱眉,低头看了豆豆一眼,什么也没说,但那眼神她看得清清楚楚,是嫌弃。
后来吃饭的时候,他说:“那个孩子你还要带多久?又不是你的,老带着多麻烦。”
她当时心里就堵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。毕竟豆豆确实不是她的事,是表姐托付的,她愿意带,但别人未必理解。
“行了行了,不说这个了。”她岔开话题,“你那边饺子馆生意怎么样?”
“还行吧,每天累成狗。”温宁然揉了揉手腕,“姐,你要是实在累,就把豆豆送爸妈那边待几天,你歇歇。”
“不用,豆豆挺乖的。”
“你就是嘴硬。”温宁然摇摇头,“行了,我这边忙着呢,挂了啊。记得好好吃饭,别老凑合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
挂断视频,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。豆豆还在看动画片,咯咯笑着,小短腿在沙发边上晃来晃去。
她起身去厨房倒水,路过阳台时顺手把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,想透透气。
晚风凉凉地灌进来,带着小区里淡淡的桂花香。她靠在门框上,深吸一口气,正要关门,忽然听到隔壁阳台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呜。
不是风声,是狗叫。很轻,却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浅浅下意识探头往旁边看。
老小区阳台只隔一道半人高的水泥矮墙,402的落地窗紧挨着,窗帘半拉,灯光从缝隙漏出来,照得墙头昏黄。
那个男人站在自家阳台,背对着这边。
他单手撑着栏杆,指间夹着一根烟,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脚边蹲着一条纯黑的狗,黑得发亮,耳朵竖着,正朝她这边低低呜呜,像在警戒,又像好奇。
旁边放着几个还没拆完的纸箱,其中一个半敞着,露出一截惨白的东西,好像是人体模型的肩膀,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塑料光泽。纸箱边上还挂着几样东西:一把小桃木剑,几串铜钱,风一吹就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浅浅缩了缩脖子。
这狗看着不凶,但叫得怪渗人的。还有那些东西,看着像拍戏用的道具。
她正想着,那条黑狗忽然转过头,直直地看向她这边。狗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出奇,像两颗琥珀,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
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动静,肩膀微微一动,转身半侧了脸。他看见了站在门缝后的她。
浅浅心跳快了一拍,赶紧把门关小,只留一条缝。她没出声,只是静静站在门缝后,看着对方把烟掐灭,弯腰摸了摸狗的头。那条黑狗立刻安静下来,尾巴轻轻晃了两下,靠在他腿边。
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轻,听不清。然后他抬起头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,目光隔着夜色和那道窄窄的门缝。
浅浅没动,也没出声。几秒后,她轻轻把门关严。
怪瘆人的。
她嘀咕了一句:“希望别吓到豆豆。”
熄了客厅的灯。
豆豆已经困得不行了,抱着抱枕打哈欠,眼睛都快睁不开了:“浅浅妈妈,好困。”
她抱起豆豆回到房间,低头亲他额头:“晚安,宝贝。小姨明天带你出去玩,好不好?”
“好……”豆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翻个身,抱着抱枕睡着了。
浅浅轻轻带上门,站在小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豆豆睡着的样子特别乖,小脸埋在枕头里,睫毛又长又密,呼吸轻轻的。
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,刚坐下,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徐阳的消息:今天加班到晚,先睡吧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就这九个字,看的人心暖暖的。
浅浅调整了一下呼吸,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。
到厨房倒了杯热水,捧在手里慢慢喝。热水烫嘴,舌尖却没什么味道。她低头看自己毛衣,羽毛和亮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,像今天所有小朋友的笑脸都留在了她身上。
她想起豆豆戴皇冠时亮晶晶的眼睛,想起小朋友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,想起李姨操心的叮嘱,想起弟弟在视频里絮絮叨叨的关心。
客厅只剩挂钟滴答。
隔壁402偶尔传来极轻的动静,像椅子挪动,又像低低的狗呜呜。那声音隔着一堵墙,闷闷的。
她竖起耳朵听了听。
然后摇摇头,关了客厅的灯。
夜色里,她窝进沙发,抱着手机刷了两下朋友圈。看见同事晒娃、晒猫、晒周末出游计划,看见以前同学结婚生子的照片,看见徐阳三天前发的一条工作动态,一张会议室的照片,配文“又到周五,加油”。
她点了个赞,想了想,又取消了,起身把阳台门彻底关严。
她转身回了房间。
关上门,浅浅躺进被窝,闭上眼睛。耳边是豆豆轻微的呼吸声,隔着一堵墙,隐约又传来一声低低的呜呜声,很轻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
明天周六,总算能好好陪豆豆了。她想着豆豆早上醒来会怎么黏着她,至于隔壁那个新搬来的男人,跟她有什么关系?
浅浅打了个哈欠,很快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