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敬亭山》辞琼不穷

2、小拧巴

　　馄饨的汤汁顺着勺子淌下来，滴在时忆然的手背上，烫出一个小小的红印。

　　他没躲。

　　时敬亭倒是先缩了手，把勺子放回碗里，转头去抽纸巾。等他回过身来，时忆然已经自己舔掉了那滴汤汁，舌尖还露在外面，一脸茫然。

　　“你是真不怕烫啊。”时敬亭哭笑不得，把纸巾塞进他手里，又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行了行了，自己吃吧，不逗你了。”

　　时忆然低头看着那碗馄饨。

　　虾仁馅，皮薄得几乎透明，能看到里面粉白的馅料。汤面上还浮着几粒葱花和一小撮紫菜，香油的味道混着热气往上涌。

　　他确实饿了——从下午被时冠英从家接出来到现在，他什么都没吃。

　　他拿起勺子，舀了一个放进嘴里。
　　有点烫。虾仁很鲜，肉馅剁得很细，咬开的时候有汁水溢出来。他慢慢嚼着，一口一口，吃得很认真。

　　“好吃吗？”

　　时忆然点头。

　　时敬亭撑着下巴看他吃。那眼神热切得像是第一次养猫的小孩，恨不得拿本子记录他每一下咀嚼。

　　时忆然被他看得不自在，低着头把六个馄饨吃干净，连汤都喝完了。

　　“饱了？”

　　“饱了。”

　　“那再来三个。”

　　“……不……”

　　时敬亭已经转身去煮第二锅了。

　　时忆然盯着他的背影发愣。

　　第二轮馄饨端上来的时候，时敬亭把碗推到他面前，自己也盛了一碗，坐到对面。他吃馄饨的样子很斯文，咬一半，看一眼馅料，再咬另一半。

　　“好吃，”他点评道，“张姨今天发挥稳定。”
　　时忆然低头吃自己的，没接话。

　　“你明天去学校，”时敬亭忽然说，“灯小，五年级二班，东西都准备好了，教材一样的，你把你原来的书拿过去就行。”

　　时忆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

　　“你们班有个小男孩，叫薛欣扬，看起来长得挺可爱，其实脑子缺了几根筋，就是我朋友的弟弟，你要是受欺负了可以找……”

　　时敬亭突然停顿了一下。

　　最后他摆摆手认命般得说：“算了，你还是别去找他了，你不被他欺负就不错了。”

　　时忆然抬起眼睛看他，似乎想问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　　“想说什么就说，”时敬亭用勺子指了指他，“我在你不用憋着。”

　　时忆然其实没有什么好问的，但他看着时敬亭的眼睛，还是说：

　　“……你朋友是谁？”

　　“我朋友？”时敬亭眨眨眼，“薛欣扬他哥，薛沫。”

　　“薛沫。”时忆然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。

　　“嗯，从小一起长大的”时敬亭搅了搅碗里的汤，
　　“跟我爸一样，面瘫，话少，看起来就像面部肌肉出了点毛病，动都不会动了。哪有这样的人？太冰山太冷了，嘴还毒，简直小说男主照进现实……有时候我真的怀疑他才是我爸的亲生儿子。以后有机会介绍你认识。”

　　时忆然“哦”了一声，继续吃馄饨。

　　时敬亭看着他，忽然又笑了。

　　“你笑什么？”

　　“没什么，”时敬亭把最后半个馄饨塞进嘴里，含含糊糊地说，“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。小小年纪，心事倒不少。”

　　时忆然抿了抿嘴，没接话。

　　吃完馄饨，时敬亭把碗筷收进水池里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。水流哗哗地响，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宽，肩膀线条已经有了少年人向青年过渡的轮廓。
　　时忆然站在厨房门口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。

　　“走啊，”时敬亭头也没回，“先刷牙，然后送你回去睡觉。”

　　时忆然跟着他上了二楼。

　　浴室在走廊尽头，时敬亭推开门，从镜柜里翻出一支新牙刷，拆了包装递给他。牙膏是薄荷味的，挤好放在杯沿上。

　　收纳架上的杯子排成一排，颜色各不相同——红的、蓝的、灰的、墨绿的，像一盒被打翻的颜料。只有两个是白色的，并排立在一起，远远看去几乎一模一样。

　　时敬亭从架上取下其中一只，递给他。
　　时忆然伸手接过来，低头看了一眼。杯壁上贴着一颗深蓝色的星星贴纸，边缘有些翘起，像是贴上去有些年头了。

　　时敬亭做了个请的姿势，眼神里却写着：别怪我，这“不是”我贴的，只是害怕你认不清自己的杯子。
　　“会自己刷牙吧？”时敬亭靠在门框上，抱着胳膊，“还是需要哥哥帮你刷？”

　　“……不用。”

　　时忆然接过牙刷，对着镜子开始刷。镜子里的自己穿着一件袖子长出两截的睡衣，头发还没干透，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，看起来狼狈又可笑。而镜子的倒影里，时敬亭靠在门边，正低头看手机，侧脸被走廊的灯照得柔和。

　　时忆然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
　　他用着别人的牙具，站在别人家的浴室里，穿着别人的衣服，一会儿还要睡别人的床，上别人的学校……
　　要是那个人在就好了。

　　也许是因为有了心事，他刷牙的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，像是要把每一颗牙齿都里里外外刷个干干净净。

　　“好了吗？”时敬亭抬起头。

　　时忆然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把牙刷放回去，接过时敬亭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。

　　“走，送你回去。”

　　时忆然乖乖跟在他后面。

　　“今晚好好睡……明天7:30起没问题吧？司机会送你去学校，你班主任会在门口等你，记得叫……算了，他姓啥我忘了，你叫老师就行。记得留下好印象……”

　　就算已经知道时冠英肯定会安排好，但是时敬亭还是想要啰唆一遍。

　　时忆然沉默着，听到最后一句时应了一声。

　　“好沉默啊，弟弟。”

　　时忆然抬起头，时敬亭半蹲下来，正好和他对视，他才发现已经到了房间门口。

　　“小拧巴。”

　　时敬亭把他推到房间里去，凑到他床边，一直看着他爬上床，盖上被子：

　　“晚安，然然，睡个好觉。”

　　然后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时忆然醒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。

　　床对面挂着钟，6: 47分。

　　哥哥让他什么时候起床来着？

　　等等！为什么要叫哥哥？

　　时忆然捂住自己的脸。

　　不可以叫他哥哥。

　　时敬亭让他什么时候起床来着？

　　7:30？那他是不是应该多躺一会儿？

　　于是他真的就像木头人一样，在床上僵硬的躺了5分钟。

　　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　　隔音很好，但他耳朵尖。

　　像是有谁在他门外徘徊。

　　门把手突然动了一下，然后推开一条缝。

　　他立马把眼睛闭上。

　　可是并没有人走进来，那个人愣了一下，可能觉得有些尴尬，然后迅速把门关上了。

　　是没有想到他没锁门吧。

　　时忆然开始胡思乱想。

　　是时敬亭吧？张姨的手没有那么好看。

　　没过多久，门再一次被打开，时敬亭这次不是试探再把门关上了，而是直接蹑手蹑脚走了进来。

　　时忆然还在装睡，刚刚醒来，他的意识还很蒙，一时半会搞不明白对方想干什么。

　　他感受到那人蹲下来凑到他的脸边，呼吸喷在他的脸上。

　　最后床头柜上传来一声轻响，就没有然后了。

　　门被关上的时候时忆然把眼睛睁开，转头看像床头柜，上面多了一杯温水还有一张被压在下面的纸条。

　　今天上学要开心哟～班主任姓邓，语文老师……周一记得穿校服……离薛欣扬远一点……

　　“远一点”三个字被划掉了，后面又写着：算了……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，那就只能受着了……欺负你和哥说～

　　这人怎么这么轻易把自己当成弟弟？

　　这段话后面跟着一个叹气的Q版小人。

　　时忆然把纸条翻到背面。

　　空白的。

　　他又翻回来，盯着那个叹气的Q版小人看了很久。小人画得很敷衍，圆脑袋上三根毛，眼睛是两个点，嘴巴撇成波浪线，像是随手勾上去的。但偏偏就是这个丑得有些可爱的小人，让他看了又想看。

　　最后他总结了一下：时敬亭特别喜欢写省略号。

　　然后他端起那杯水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他把杯子放回去，又在床上躺了一会，等到7:05分，然后掀开被子下床。脚踩在地板上，木头的，有点凉。他踮着脚尖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。

　　外面还在下雨。

　　比昨天小了些，细细密密的，像是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。花园里的树被雨洗得发亮，叶子绿得扎眼。远处的楼房灰蒙蒙的，看不清楚轮廓。

　　时忆然松开窗帘，转身去拿自己的衣服。

　　昨天湿透的那身已经被张姨收走了，衣柜里挂着一排新衣服——T恤、卫衣、牛仔裤，叠得整整齐齐。他记得时敬亭说的话，拿了一件有灯湖小学校徽的衣服套上。

　　他站在全身镜前看了看自己。

　　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，左边翘起来一撮，怎么按都按不下去。脸颊上还有一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，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，像一道浅浅的疤。

　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觉得陌生。

　　他想那个人在时会不会笑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