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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你像我家楼下的狗 第二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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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放学,夏南枝在教室找到陆清桁。
“有空吗?”
陆清桁把练习册往包里一塞,拉上拉链,也不抬头:“今晚没排班,随你。”
话落,她手往书包侧袋摸了一把,掏出颗糖,塑料纸窸窣几下,糖球滚进嘴里。
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,圆滚滚的。
他跟着陆清桁拐进她家那条巷子时,天还没完全暗下来。
陆清桁走在他前面半步,帆布包在身后轻微地晃,脚步很稳。
就在快走到里侧第三栋楼时,声音砸了下来。
先是一声模糊的男性咒骂,隔着玻璃闷闷的,听不真切。紧接着是重物摔在硬物上的碎裂声——“哐啷!”
夏南枝脚步一顿。
陆清桁也停了。她抬头,目光投向四楼那扇窗户。窗帘拉着,但能看见里面灯光乱晃的人影。
第二声碎裂接踵而至,这次更清脆,带着一种愤怒无处发泄的不甘。
夏南枝下意识往前一步,手臂绷紧了。他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发干。
就在这时,陆清桁开了口。
声音很轻,很平。
“烟灰缸。”她说,微微偏了下头,似乎在确认。
夏南枝转头看她。
暮色里,她的侧脸平静 没有害怕,没有愤怒,连一点应有的紧张都没有。
她低着脑袋,只是在听,在分辨,像不关心,或者是习惯了。
楼上的咒骂声陡然拔高,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咆哮,夹杂着更多东西被扫落的声音。
陆清桁收回目光,看向夏南枝。她的眼珠很黑,里面映出他有些僵住的表情。
“别上去了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她说完,极其自然地伸手,拉了一下他校服外套的袖口。
然后她转身,朝着巷子更深处走去,脚步节奏都没乱一下。
夏南枝站在原地,有那么一两秒钟,大脑是完全空白的。耳膜还在因为刚才的动静嗡嗡作响,可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已经走出了五六米远。
对她来说,刚才楼上的情形,仿佛真的只是一段施工噪音,绕开就完了。
他抬脚跟上去。
陆清桁带着他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栋看起来废弃已久的配电房前。铁门虚掩着,锈蚀得厉害。她熟门熟路地侧身挤进去,回头看他一眼,意思是“跟上”。
里面比想象中宽敞,堆着些蒙尘的杂物。但靠墙的一小块空地被打扫过,铺着几张旧报纸,上面甚至摆着一个瘪了角的铁皮饼干盒,和两本不知道名字的漫画书。
陆清桁放下书包,在报纸上坐下来,然后从书包侧袋里,摸出半包不知牌子的饼干,递向还站着的夏南枝。
“吃吗?”她问,然后自己先拿了一片,咔嚓咬下去,“过了今天保质期,但应该没坏。”
夏南枝没接饼干。他看着她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,眼睫半垂,小口小口吃着那片干巴巴的饼干。
窗外最后的天光漏进来一点,描着她的脸侧。
“你……”他嗓子发紧,“经常来这儿?”
“嗯。”陆清桁点头,咽下饼干,“周二和周五最好别回家。他领日结工资,那两天……概率最高。今天周三,算意外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大概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吧。我算过。”
“周二周五概率高,”夏南枝说,“那你一般去哪?”
陆清桁下巴朝身后那摞报纸扬了扬:“这儿。”
“下雨呢。”
“配电室不漏。”
“冬天呢。”
她顿了一下,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。然后她说:“冬天还没到。”
夏南枝没再问了。
过了很久,她自己开口:“冬天再说。”
夏南枝慢慢地、也靠着对面的墙滑坐下去。
“疼吗?”他问,问题没头没尾。
陆清桁吃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眼,看向他,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疑惑,似乎没听懂他在问什么。
夏南枝指了指自己的手腕。
陆清桁顺着他的目光,看向自己的左手腕。校服袖子遮着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她明白了。
“哦。”她应了一声,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不记得了。可能疼过吧。”
她说“不记得了”的样子,不像在撒谎,也不像在逃避,自然得无从分辨。
“陆清桁。”夏南枝叫她的名字,声音有点低哑。
“嗯?”
“你……”他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眼睛,那句“你难过吗”在喉咙口滚了几圈,最终变成一句更荒诞的,“你想哭吗?”
陆清桁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没有讽刺的意味,只是一个单纯的笑。
“哭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,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惑,“为什么要哭?”
她掰着手指,用那种分析的语气说,“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不会让他停手,不会让钱变多,也不会让我明天少打两小时工。而且哭很累,浪费体力。”她总结道,“性价比太低了,不划算。”
夏南枝说不出话。
他看着她重新拿起一片饼干,咔嚓咔嚓地咬着。废屋外远远传来市井的喧哗,车流声,模糊的人语。
但这里面很静,只有她咀嚼饼干的声音,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。
过了一会儿,陆清桁忽然说:“你刚才在巷子里的表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很像我家楼下那只流浪狗。”她比划了一下,“黄色的,有点秃毛。每次下雨没地方躲,就缩在垃圾桶后面,眼神湿漉漉的,看着路过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不是骂你。就是……有点像。”
夏南枝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闷闷地撞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的无力,哽塞在心口。
他所有的情绪,她好像都不能理解或在乎。
时间在沉默和饼干袋的窸窣声里流过。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下去,废屋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夏南枝听到对面传来很轻的布料摩擦声。他抬起眼,借着路灯透进来的一丝微光,看见陆清桁把饼干袋仔细封好,收进书包。
然后她往后靠了靠,调整了一下姿势,双手抱住膝盖,把头埋了进去。
“夏南枝。”她的声音从膝盖间传来,闷闷的。
“嗯?”
“其实有件事,性价比可能还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冰棒。”她说,“这种时候,脑子里嗡嗡响的时候,吃点冰的,好像能把那声音冻住一会儿。”
夏南枝在黑暗里无声地点了点头,尽管她看不见。
“下次,”他说,“我给你带。”
对面没有回应。
过了几秒,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、绵长。
她就这样睡着了。
他坐在黑暗里,想了很久,然后把自己那件校服外套脱下来,很轻地披在她肩上。
她没醒。
外套太大,几乎把她整个人盖住。只露出一小截后颈,碎发贴在那儿,细细的。
他看了几秒,移开眼。
许久,他才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松开自己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。掌心被指甲硌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书包侧袋里,其实有一根下午体育课结束后买的、还没化的冰棒。塑料包装摸上去还是硬的。
但现在,它好像已经失去所有意义了。
他最终没有动,只是静静坐在黑暗里,听着她轻浅的呼吸,和远处城市永不疲倦的、模糊的喧闹。
直到那一刻,夏南枝才真切地感受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,究竟是什么。
不是三年的时光,也不是不同的家境。
他能感觉得到,陆清桁早就不是以前的陆清桁了。她不再需要被保护,不再像以前一样爱哭,爱闹,也不再是他的那个“小哭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