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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二章 镜宫 短暂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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短暂的眩晕过后,殷赭睁开了眼。
这一次,眼前不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,而是一片昏暗潮湿的“森林”。
是森林吗?
他说不准。那些东西从地下长出来,斜插进灰蒙蒙的天空——是一块块镜子,大的有几层楼高,小的只到膝盖。边缘锋利,泛着寒光,密密麻麻挤在一起,像一片被冰封住的、畸形的“森林”。
地上也全是碎镜片。他踩了一步,他的倒影就碎在了那些镜片里,嘎吱作响。
最近的那面镜子上,用血一样的红字写着:
【欢迎来到底域第一区:傲慢区——镜宫,我是您的专属系统,5067】
【此次副本难度:A级】
【存活率:1%】
【观看率:30%】
殷赭的目光在“1%”上顿了两秒,又淡淡扫过“30%”。
“才三十?”他低声自语,语气里没什么波澜,倒是带了点漫不经心的嘲弄,“这届观众,还挺挑剔。”
话音落下,眼前骤然浮起一块半透明的光屏,冷白的光落在他脸上。
【请您再次确认身份,玩家殷赭】
他随手轻点确认。
【已确认。直播已开启,游戏加载中……】
【镜宫:公爵的私人宴会】
【您的身份:埃德蒙·瓦尔登,公爵故友】
【任务:前往公爵城堡,参加三日后的宴会】
【模式:单人模式】
殷赭望着一行行跳出的文字,眉峰微挑。
“我问一句,”他语气平淡,“直播是强制开启的?”
【是必要机制。直播观看人数与打赏将折算为积分,可用于兑换物资】
“我社恐,怎么办?”
【当前您直播间人数为零,暂无影响】
“一直都是零呢?”
【不影响游戏正常进程】
“打赏,可以提现?”
【可以。】
“我能看弹幕吗?”
【暂未开放,需积分达到指定阈值后方可解锁】
殷赭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,若有所思。
那还行。
他把手揣回口袋,又看了一眼面前那片镜子森林。镜子里无数个他同时歪着头,表情一模一样。
【游戏即将开始,请您做好准备。】
——
此刻,殷赭看不见的角落,有一块巨大的公屏。
说是公屏,其实是一整面墙的监控画面。密密麻麻,几百个小方格,每个方格里都是一个正在加载中的直播镜头——黑色的背景,白色的编号,还有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。
全是死刑犯。
他们的罪行一列列从屏幕上滚过。战犯、杀人犯、恐怖分子、连环杀手……那些字挤在一起,密密麻麻,像一页永远翻不完的死亡讣告。
角落里,殷赭的头像刚刚加载出来。
男。
二十四岁。
S级战犯。
共计七条死罪。
和其他人一比,那一行字像被加粗了一样,扎眼。
公屏前有人吹了声口哨:“S级?七条?那家伙是人吗?”
没人接话。但有几个人的视线动了动,往那个角落瞟了一眼。
沉默了几秒,另一个声音开口了——慢吞吞的,像在咀嚼着什么。
“这一批一百三十八个,哪个不是罪大恶极之人?但那个人的档案……啧,假得不像话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这一批新人,都挺奇怪。”那人顿了顿,视线往上移了移,“……哎,他的副本加载出来了。”
屏幕上,殷赭的方格旁边跳出一行红字。
【镜宫——傲慢区】
【难度:A级】
【存活率:1%】
有人笑了一声,像是在幸灾乐祸。
“A级?镜宫?这不就是那个死亡率最高的……啧,他运气真背。”
那人的视线从屏幕上移开,往旁边偏了偏。
“看来离死也不远了。你说是不是,审判长?”
被叫到的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公屏最边缘的阴影里,光线只够照到一个模糊的高大轮廓,看不清脸,但能看到他露出阴影的手——黑色的手套,修长的手指,正捏着一份刚刚签署的文件。指腹压在纸面上,轻轻翻过一页。
页面上贴着一张照片。
殷赭。拍的入狱照。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眼睛半睁不睁,一脸不耐烦地盯着镜头——那种眼神,不像在看摄像头,倒像在看一个欠他钱的人。
审判长的视线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。
然后他把文件合上,手指按在封面上,慢慢开口。
“谁知道呢?”
声音很淡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没什么温度,也没什么起伏。
公屏前的人等着他往下说。
但他没再说。
他只是抬起眼,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加载的直播间——右下角,殷赭的名字旁边,直播倒计时正在跳动。
3。
2。
1。
画面切进去了。镜宫的第一帧画面,是那片阴森的镜子森林,和那个正歪着头往里看的背影。
审判长看着那个背影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倒是希望他活着。”
周围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没人敢问为什么。
——
那块面板刚说完“游戏开始”就死了过去,随后远处传来了马蹄声。杂乱,急促,像一匹受惊的野马在镜片铺成的地面上狂奔,蹄子踏碎玻璃的脆响混着金属摩擦的尖啸,从四面八方挤过来。
殷赭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辆黑色的马车就从镜片森林的缝隙里冲了出来。
马是黑的,车是黑的,车夫也是黑的——一身旧皮革似的长袍裹着整个人,脸藏在帽兜的阴影里,只露出半截下巴和青灰色的皮肤,像是刚从哪座坟里刨出来的。
马车在他面前戛然停住,马夫跳下来,一句话没说,伸手就把他往里按。
殷赭:“??”
他踉跄了两步,半边身子已经被塞进车厢。
“等会儿——你谁啊?”
马夫不理他,手上继续用力。
“这算绑架吧?”殷赭扒着车门框,回头看他,“不是,你要干嘛?听不懂中文?What are you doing?”
那马夫依旧不理他,只缓缓抬眼。帽檐阴影下,漏出一双浑浊黯淡的眼珠,漠然地盯着他。
殷赭无端一僵,心头莫名发寒。那双眼睛空洞得见底,没有半分神智,仿佛连视物的意识都已消散,只是躯体凭着本能在动。他看上去根本不像个活人,更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,脸颊上,甚至浮着几块暗青尸斑。
殷赭转头瞥了一眼,看见车厢里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礼服——黑色的,料子看着很贵,放着一枚玫瑰胸针。
马夫头顶,一块半透明的面板亮起来。
【NPC马夫】
【职责:将您送至公爵府】
【说明:不要问他问题,他不会回答】
殷赭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“……行。”
他不再抵抗,松开扒着车门的手,被马夫一把塞了进去。车门砰地关上,外面传来锁扣落下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单薄的囚服——灰不溜秋,皱巴巴的,袖口还蹭着刚才在地上蹭的灰。又看了看旁边那套干净整洁的礼服。
哦,要他cosplay呢。
算了。来都来了。
他开始换衣服。
马车动起来的时候,他刚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。外面马蹄声又响起来,还是那么乱,那么急,像在逃命,又像在追什么。车轮碾过碎镜片,嘎吱嘎吱的声音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殷赭靠在车厢壁上,看着窗外。
窗外是一片飞速后退的镜子森林。那些斜插着的巨大镜片从他眼前掠过,竟诡异的照出他整个人,动作同步,表情也一样,只有眼神不对劲。有的在看他,有的在看别处,有的……好像在看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。
他收回视线。
然后他开始想问题。
这马车哪来的?那个马夫怎么能在镜片森林里来去自如?为什么自己走不出去,他就能开着车带他离开?
想了大概三分钟,他放弃了。
NPC嘛。规则化身。这游戏里,他们说了算。
他打了个哈欠,把脑袋往车厢壁上一靠,闭上了眼睛。
外面乌鸦在叫,拉长了尾音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在报丧。远处还有什么东西在吼,声音闷闷的,分不清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。马蹄声还是那么乱,那么急,车轮碾过碎镜片的声音还是那么刺耳。
殷赭没睁眼。
他睡着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,现在直播人数已经涨到了五十多。
【我靠?这也能睡?我记得这好像是死亡游戏吧?我请问呢?】
【不会是吓晕了吧】
【你觉得他那是吓晕的表情吗】
【什么神人?不会游戏才开始就嗝屁吧】
【我还是第一次见进游戏还能睡着的家伙】
【+1】
不知道过了多久,马车停了,车门被打开,一丝光亮透了进来。
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片死寂。
殷赭睁开眼。
车门被推开一条细缝,冷飕飕的风灌了进来,紧接着露出半张马夫的脸。那半张脸隐在暗处,表情晦暗不明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殷赭,语气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:
“到了……”
他说话像是捋不直舌头,嗓音低沉嘶哑,带着腐朽的气息。
殷赭骤然回神,眼底闪过一丝警惕,不再迟疑,翻身跳下车。
随后,一座巍峨高大的城堡矗立眼前。
很大。真的很大。哥特式的尖顶戳进灰蒙蒙的天里,像几根要刺破天空的骨头。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它的外墙,像是一整面镜子把整座城堡从头到脚包了起来,光滑,冰冷,像刚从水银里捞出来。
天光从灰云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镜面上,又反射出去,折成无数道冷冷的光。整座城堡立在那里,沉默地照着周围的一切——照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照着那片黑漆漆的地,照着那个站在马车旁边、刚睡醒、头发还乱糟糟的人。
殷赭还没来得及开口,那马夫已经一甩缰绳,马车掉头,消失在镜子森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