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谶我》余寞

2、第二章 私生子 “都是两个

　　正想着，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起来，“嗡嗡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
　　许述走过去。手机纯黑，边缘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此刻屏幕亮着，来电显示“周子逸”。
　　他划开接听。
　　“许少，起了没？”周子逸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，背景是嘈杂的笑闹、玻璃杯碰撞的脆响，还有隐约的音乐鼓点，活像一场隔空的、喧嚣的盛宴，“晚上谢家那局，早点来啊。有热闹看。”
　　许述一边听着，一边对着镜子，用指尖理了理衬衫领口。真丝细腻的触感掠过皮肤。
　　“什么热闹？”他声音懒散，目光却落在镜中自己左耳垂上一个小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旧痕上。
　　“就谢家刚认回来那个……私生子。”周子逸压低了声音，神神秘秘的，带着种分享秘辛的兴奋，“特有意思。谢伯伯不是一直生不出来么？原配生的那个大前年出车祸没了，这突然从天上掉下个十八岁的儿子，啧……”
　　许述挑了挑眉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领。
　　“哪冒出来的？”
　　“说是谢伯伯早年在外头留的风流债，妈前几年病死了，跟着外婆在个小县城长大。谢伯伯偷偷做了亲子鉴定，真是他种，赶紧接回来了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”周子逸的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轻慢，“我前天跟着我爸去谢家，远远见过一次。长得……啧，绝了。就是那身打扮，挺寒酸，估计还没适应咱们这儿的‘豪门生活’。”
　　许述听到这话，喉间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。
　　“能有多绝？”
　　“你来看就知道了。保管不虚此行。”周子逸顿了顿，背景音里传来女孩娇嗲的催促，他应付了两句，又转回来，“晚上八点，尽量别带女伴啊。谢家这次搞得挺正式，说是家宴性质，带些乱七八糟的人，面上不好看。”
　　“行，知道了。”许述挂了电话。
　　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　　他在衣柜前站定。衣柜是整面墙的嵌入设计，胡桃木的材质，散发着淡淡的木香。拉开其中一个抽屉，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种配饰。他在深处摸出一个黑色丝绒盒子。
　　盒子不大，掌心可握。里面黑色天鹅绒衬垫上，躺着一枚耳钉。
　　极简的款式。只是一粒小小的、浑圆的黑色宝石，嵌在铂金底座上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光线掠过时，那黑色深不见底，仿佛能吸进所有光。
　　他侧过头，对着镜子。指尖拈起那枚冰冷的耳钉，缓缓推进左耳垂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旧洞。
　　轻微的刺痛传来，很短暂。
　　镜子里的人，左耳上多了点漆黑的光。衬着酒红的衬衫，冷白的皮肤，莫名添了分野性的、不羁的味道。
　　想了想，他又拉开另一个抽屉，摸出一瓶香水。他对着空中喷了两下，细密的水雾散在晨光里，然后走了进去。
　　雪松混着琥珀的冷冽气息瞬间将他包裹，前调有点冲，后调却绵长。
　　看热闹嘛。
　　他对着镜子里那个衣冠楚楚的影子，无声地笑了笑。
　　总得有点仪式感。
　　夜幕四合时，整座城市亮起了灯。
　　谢家的别墅坐落在半山，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，两侧是精心修剪过的常青树木，在车灯掠过时投下变幻的、鬼魅般的影子。远处城市的灯火汇成一片璀璨的光海，沉在深紫色的夜幕下，像打翻了的珠宝匣。
　　别墅前灯火通明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挑高的门厅垂下，将汉白玉台阶照得晶莹。穿着制服的门童小跑着过来拉开车门。
　　许述先下了车。
　　他套了身西装。是暗调的酒红，换成了更挺括的羊毛面料，剪裁极佳，妥帖地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身形。里头是黑色的丝质衬衫，领口松着两粒扣子。左耳上那点黑在灯光下偶尔一闪。
　　他还是带了个女伴。
　　莉莉，最近刚在一场品牌活动上认识的小模特。二十出头，身材高挑，一张脸精致得像个洋娃娃。今晚穿了条银色的亮片短裙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，像一尾误入人间的、美丽的人鱼。
　　倒不是多喜欢。只是习惯。许大少出门，身边若是没个漂亮的姑娘挽着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，像场盛宴少了道精致的开胃甜点，不够圆满。
　　“许少，谢家好大的阵仗呀……”莉莉挽上他的胳膊，手臂柔软冰凉，带着浓郁的香水味。她仰起脸看他，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，滴溜溜转着，打量着周遭的一切，笑容甜腻得有些刻意。
　　“少说话，”许述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弯的手，唇角勾着那抹惯常的、玩世不恭的弧度，声音不高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警告，“多微笑。当好你的花瓶。”
　　莉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，随即贴他贴得更紧：“知道啦。”
　　宴会厅里衣香鬓影，觥觥交错。
　　空气里浮动着高级香水与雪茄的奢靡气味。水晶吊灯的光芒瀑布般倾泻而下，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碎裂成无数跃动的光点。男人们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，聚在一起低声谈笑，腕表与袖扣偶尔闪过冷冽的光。女伴们则是流动的风景，各式各样的礼服，珠光宝气，香风鬓影。
　　谢振誉站在人群中央，被众星拱月般围住。他年近半百，身材却保持得极好，一身深灰色的西装，更衬得他精神矍铄，正举着酒杯与人谈笑风生，声音洪亮，中气十足。
　　许述抬眼，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。
　　没看见所谓的“私生子”。
　　他从不远处的侍者托盘里端了杯红酒。酒液在剔透的水晶杯里微微晃动。他并不急于上前，只倚在一根罗马柱旁，轻轻晃着杯子，目光散漫地落在虚空里，像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浮世绘。
　　莉莉借机贴过来，柔软的身体几乎挂在他身上，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西装的襟口，声音娇得能掐出水：“许少，我们去跳舞嘛……”
　　“自己玩去。”许述吻了吻她的脸颊，略带敷衍地哄了一句，目光依旧没聚焦在她身上。他又抿了口酒，醇厚的液体滑入喉间，带来微微的灼热。
　　周子逸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，端着酒杯，挤眉弄眼地凑近，压低声音：“还没到吧？估计是怯场，不好意思出来见人。小县城来的，哪见过这场面？怕不是腿都软了。”
　　许述垂眸，看着杯中晃动的、暗红色的液体，嘴角那点嘲弄的弧度深了些。
　　“至于么，”他声音不高，带着点酒意氤氲的懒散，“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，还能吓死不成？”
　　“那可说不准。”周子逸环顾四周，见无人注意他们这边，才又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，“我听我家司机说，接他那天，他就带了个破书包，衣服洗得发白，站在谢家这大门口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啧，一下子从泥地里飞到云彩尖上，那不得好好晕几天？”
　　两人正说着，莉莉又贴了过来，这次几乎整个人都偎进许述怀里，手臂环着他的腰，仰着脸，红唇嘟着，撒娇：“许少，人家脚疼嘛……”
　　许述被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呛得皱了皱眉。几杯酒下肚，胃里暖烘烘的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燥意又浮了上来，混着宴厅里闷热的空气，让人头脑发沉。
　　他抚开莉莉缠上来的手，动作不算温柔。
　　“那就去休息会，”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、被酒精浸泡过的沙哑和不耐，“玩够了就让司机送你回去。账记我名下。”
　　说完，不等莉莉反应，他转身就走。背脊挺得笔直，穿过衣香鬓影的人群，朝着宴会厅侧面的露台走去。
　　将那一室浮华与喧嚣，连同莉莉瞬间委屈泫然的脸，都抛在了身后。
　　露台上很冷。
　　与室内的奢靡闷热截然不同。初春的夜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，带着山间特有的、清冽的草木气息，刀子似的刮在脸上。
　　许述靠在冰凉的铁艺栏杆上，摸出烟盒。银色的打火机“咔嗒”一声，窜起一簇幽蓝的火苗，点燃了指尖的香烟。他深深吸了一口，辛辣的烟雾滚过肺部，带来短暂的、麻痹般的慰藉。然后缓缓吐出，白色的烟雾在浓稠的夜色里翻滚，扩散。
　　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，像星河倒悬。山下的车流是流动的光带，无声地蜿蜒。
　　他眯着眼，看着那一片虚幻的繁华。脑子里有点发空，只有酒精带来的、微微的眩晕和麻木。他在想，待会儿要不要提前溜走，去找周子逸他们开第二场，酒吧或者会所，总之得是热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