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溯洄》宋知致

49、警惕 路樾对这种

　　等电话接通，对面瞬间传来一阵嘈杂，孟远歧隐约听见冯茂说话的声音。
　　“这纪念馆的网络也太差了……喂喂喂这谁，别挤我啊！”

　　然后又听见路樾对冯茂说：“我先去外面。”接着是凌乱的脚步声，不一会儿对面安静下来。

　　孟远岐攥住手机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
　　路樾同样不知道该说什么，纪念馆外面是个公园，他站在沙地上，用脚尖在底下画圈。

　　路樾终于开口问：“好点没有？”

　　孟远歧回说：“挺好的，脑子终于清醒了。”

　　路樾：“你还知道之前在发疯啊——我腺体被你咬得，现在还疼呢。”

　　孟远歧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
　　他此话一出，两边皆陷入沉默。路樾道：“还有呢？就因为这一件事？”

　　孟远岐补充：“我不该骗你的。”

　　路樾：“你把我当傻子耍。我之前还觉得你可怜呢！”

　　孟远岐解释：“我不是这么想的，好吧最开始的确是这样，但后面已经后悔了，只是没找到机会解释。”

　　路樾：“那还不是怪你。”
　　他低头看自己刚刚画出来的圆，忽然觉得有点傻，于是又几脚把它踩毁。电话另一边，孟远岐还在重复说对不起。
　　笨死了，路樾想。

　　他背靠在墙壁上，接连想起之前的很多画面，其实不管孟远岐是A还是O，这些瞬间都没有差别，但自己为什么还是感到不舒服呢？
　　路樾觉得自己还是讨厌被别人欺骗，更何况是孟远岐。

　　说到底对方还是他的初恋，啧，这词语听起来还有些肉麻。但是第一次交付喜欢的人，第一次只要想起来内心就微微酸胀的人，路樾潜意识里想要一个坦坦荡荡的开始。
　　如果连最开始都掺和着假的东西，那中间呢，那未来呢？更何况从内心深处，路樾也没想好两个A在一起的未来，他其实是有点迷茫的。

　　而且路樾讨厌被人当猴耍，这很重要。

　　孟远岐继续说：“你在生气吗？可不可以等我回来之后，再和你慢慢说清楚。”
　　他语气恳切又小心翼翼，路樾一顿，暂时压下心头的很多疑惑，问：“随便吧。你什么时候回学校？”

　　孟远岐：“易感期，两三天后。”

　　路樾：“好吧，那你好好休息。”

　　孟远岐喉结一滚，其实还想问，解释清楚之后你能接受我吗？或者说，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？但又觉得自己没有这样咄咄逼人的资格，于是只能郑重应下：“好。”

　　叶云疏在一旁看得有些新奇，觉得这孩子以往总是目空一切的，现在说起话来居然这么……低声下气。

　　针剂的药效其实还没完全褪去，孟远岐觉得身体乏重，喉咙口又像堵着块铁往下坠，那医生终于进来，拿着检查结果向他解释情况。

　　“寻常抑制剂不起作用是正常的。”医生说，“易感期会加剧病症在生理和心理上的影响，导致和平时反差较大，或者直接不受控制。”

　　孟远岐从小到大类似的话听过千百遍，但再听到的时候依然会掠过丝沉重。

　　医生记录下，又问：“最初察觉到失控时是什么感受？有没有特殊的地方？”

　　孟远岐只能回想到当时骤然清新的那缕气味，现在想来应该是路樾的信息素，他好像还没问过，路樾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？
　　孟远岐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，医生没得到回答，就默认没有特殊，刚要记录下来，房门又再度被推开。

　　齐敛走了进来。

　　他显然才下飞机，开会的正装都没来得及换，就急匆匆赶过来了。叶云疏见他进来就变了脸色，向右边微微侧过头，齐敛才不管这些，走上前，俯身在他额前印下一个吻，才笑着起身，想起来问孟远岐：“怎么，手环出问题了？”

　　孟远岐默然思索，片刻后才回答：“没有，当时摘下来了。”

　　齐敛：“下次记得，不到万不得已的话不要摘。”然后对叶云疏说：“我把M市那边的业务交接得差不多，以后不用再两边跑。”
　　叶云疏没什么表情，齐敛就自顾自地接：“剩下的都可以线上办公，以后你去学校上课，我在家里给你做饭。”

　　叶云疏终于冷冷说：“薛姨做得很好，不劳烦你取代她的位置。”

　　齐敛早已习惯这嘲讽，反而笑了一下，转头问医生：“检查后有没有大问题？”

　　毕竟是顶上老总，医生连忙将单子递给他，斟酌道：“就是正常情况……但这病您也知道，没有根治的方法，只会随年龄增长越来越严重。”

　　齐敛轻描淡写地说：“没什么大不了的，最多影响找老婆。”
　　他推起叶云疏的轮椅，不由说分道：“我们走吧，给他点时间自己休息。”然后瞥医生一眼，带着叶云疏离开。

　　*

　　路樾打完电话，就索性站在纪念馆旁边，懒得再进去人挤人。

　　有很多已经逛完出来了的学生也在外面，路樾盯着地面放空大脑，忽然听到附近传来“咔嚓”“咔嚓”声，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问：“吃薯片吗？”

　　路樾抬起头，看见正是唐嵩。

　　他手里捧着包薯片悠然吃着，顺便饶有兴趣地打量路樾。

　　路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什么味道？”

　　唐嵩：“烧烤味。”

　　路樾随即拒绝：“那算了，我喜欢青柠。”

　　唐嵩没想到他真的一本正经在挑拣口味，没忍住笑了一声，几口吃完，然后把剩下的包装袋叠成正正方方的形状，再扔进垃圾桶。

　　路樾等他丢完，问道：“你怎么又在这儿？”

　　唐嵩：“什么叫‘又’？你们学生出来春游，我作为校医肯定要陪同了，不然发生点意外怎么办。”
　　他说话声一停，接着缓缓道：“比如之前和你一起走的那个同学。”

　　路樾忽然一滞，不可思议地反应过来：“你当时也在？”

　　唐嵩：“我是迅速赶过去的，因为离得不远，所以刚好撞到监控里……不过放心，我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
　　路樾张开嘴又没说出什么，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垂下头：“算了随便吧，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吗？”

　　唐嵩：“除工作人员外就没有了，放心，是因为我比较有职业素养，所以跑得快。”

　　路樾算是被他这半诙谐的话安慰到一点，但也随之油然而生些许尴尬。

　　唐嵩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尴尬，更没有识相地转身离开，而是掏出张湿纸巾开始擦自己的手。他擦得格外仔细，算是终于符合点路樾对医生的认识了。
　　擦完后唐嵩问他：“要和我聊聊吗？”

　　路樾干脆拒绝：“不要，我们不熟。”

　　唐嵩似乎一愣，然后笑道：“不是……”
　　他说：“我听别的老师提你，都说很礼貌热情，怎么一面对我就这么不留情面呢？路樾同学，我是在哪里给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吗？”

　　其实不是，要真说起来他对唐嵩的印象还算不错，只是路樾现在本来就心情不振，对这种一看就意味深长的发问有股直觉般的警惕。

　　唐嵩可能也后知后觉意识到，咳了一声，道：“好像确实有点唐突，抱歉哈。”
　　他思索片刻，最终选择自己先说：“你记不记得我和你说过，我是关系户的事情？”

　　路樾一头雾水，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揭自己的底，而且是这种颇为敏感的话题。

　　唐嵩道：“其实我爸呢，就是二中现在的校长。”

　　路樾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颇为猥琐的一只耳形象，不过还是不明白唐嵩干嘛突然搬出这个，第一反应是他准备仗势欺人。

　　但唐嵩随即说：“但是澄清一点，我专业能力还是很过硬的，不是纯靠关系当上的校医。之前是在其他地方的医院工作，只是后来被我爸给搅黄，强制要求回来江城了。”
　　可能怕路樾不信，他又报出自己毕业的院校，是一所全国内鼎鼎有名的医学高校。

　　路樾有些意外，虽然这一只耳校长做事天马行空了些，但也看不出会是一个搅黄自己儿子工作的人，而且最关键的是，唐嵩跟他说这些做什么？

　　唐嵩看穿他的想法，道：“我爸确实不至于控制欲这么强，还不让我在外面工作，当时那么决绝，主要是发现我交了一个男朋友。”

　　路樾想说男朋友怎么了，现在又不是原始时期，还以男女进行第一性别划分，但唐嵩接着就补充道：“一个Alpha。”

　　路樾愣住了，然后不自觉看向他脖子后的腺体，忽然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了。

　　唐嵩终于解释完，微微摊开手，无奈道：“现在知道我没别的意思了吧。”

　　路樾皱着眉头，没有言语。

　　唐嵩说：“主要是好不容易见到同类，想给你们这些青春期的小孩开导一下，哎呦，我纯纯做好事不求回报。”

　　路樾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，想起在甜品店遇到唐嵩的情景：“所以你当时相亲，是因为你父亲接受不了？”

　　唐嵩：“他强制给我安排的，毕竟老年人嘛，观念太陈旧，觉得两个Alpha谈恋爱算怎么回事，纯纯断子绝孙。把我揪回江城，也是觉得我在外面净学些乱七八糟的，不如回来好好成家立业。”

　　他这话刚好戳中路樾内心隐蔽的忧愁，以至于沉默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