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缺氧》苏白酥

1、第 1 章 纯白，是这

　　纯白，是这间心理诊疗室唯一的色调。

　　白得刺眼的墙壁，白得冰冷的诊疗床，白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窗帘，连窗外透进来的阳光，都像是被过滤了所有暖意，轻飘飘地落在光洁的地板上，散成一片寡淡的光斑。空气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、消毒水混杂着淡淡镇定剂的味道，压得人喘不过气，将所有鲜活的情绪都死死裹在里面，连挣扎的力气都慢慢被抽干。

　　迟行安静地坐在诊疗桌对面的皮质座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又透着一股近乎麻木的僵硬，从头到尾，都维持着一个克制又疏离的姿势。

　　他是个Omega，却是个最不像Omega的Omega。

　　没有Omega天生自带的柔软软糯，没有骨子里对Alpha的依赖与顺从，他周身始终裹着一层淡淡的、生人勿近的清冷，连坐姿都规矩得近乎苛刻，双肩微微内敛，双手平平整整地放在膝盖上，指尖并拢，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，整个人像一尊被精心雕琢过，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，看着完好无损，内里早已布满了细碎的裂痕，轻轻一碰，就会彻底碎裂。

　　垂在膝头的手指纤细修长，骨节分明，只是肤色是病态的苍白，透着淡淡的青紫色血管，指尖没有半点血色，凉得如同室外刚化的冰雪。他微微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翳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，看不清是难过、麻木，还是早已习以为常的平静。眉眼生得极清俊，温和又干净，轮廓柔和，本该是让人一眼就觉得温暖的模样，可整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唇瓣抿成一条平淡的直线，没有喜怒哀乐，没有波澜起伏，安静得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，像是独自被困在无人知晓的孤岛，与世隔绝。

　　属于Omega的信息素，被他用尽全力，死死地压制在腺体之下，一丝一毫都不敢轻易外放。

　　那是温柔到极致的纯正玫瑰花香。

　　不是浓烈张扬、艳压群芳的红玫瑰，也不是清甜俏皮的白玫瑰，是清冷又孤寂的冷香玫瑰，淡雅、温润，带着一点点淡淡的苦涩，闻起来温柔又治愈，本该是Omega里极受欢迎、极具亲和力的信息素，可在迟行身上，却永远都是压抑的、内敛的，甚至带着挥之不去的落寞。

　　他从小就习惯了压制自己的信息素，从不允许自己的情绪外露，从不允许自己像别的Omega那样撒娇、示弱、哭闹，哪怕是情绪崩溃到极致，他也会咬着牙，把所有的委屈、难过、绝望，全部咽进肚子里，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，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，更不让自己的信息素因为情绪波动而失控飘散。

　　可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此刻，他拼尽全力筑起的防线，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

　　心底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，密密麻麻、钝刀子割肉一般的疼，蔓延在四肢百骸，没有剧烈的痛哭，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，只有深入骨髓的孤独、压抑与无力，一点点吞噬着他仅剩的理智与情绪。那种情绪不是突如其来的爆发，而是日复一日、漫无边际的沉沦，是睁眼就挥之不去的灰暗，是做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的麻木，是明明身处人群，却依旧觉得孤身一人的绝望。

　　他不是第一次来到这家医院的心理诊疗科，更不是第一次做全面的心理评估。

　　从半年前开始，他就清晰地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劲。

　　失眠是常态，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到天亮，脑海里空空荡荡，却又乱作一团，疲惫到极致，却始终无法入眠，就算勉强睡着，也全是支离破碎的噩梦，醒来之后浑身冰凉，比不睡还要疲惫；食欲骤减，对着再可口的食物，也没有半点想吃的欲望，明明瘦了很多，却丝毫感觉不到饥饿；对所有曾经喜欢的事情都失去了兴趣，不想说话，不想社交，不想和任何人接触，只想把自己关在漆黑安静的房间里，一动不动，哪怕就那样坐着，发呆一整天，也觉得比面对外界要轻松千万倍。

　　偶尔情绪上来的时候，会莫名的心慌、想哭，却哭不出眼泪，整个人陷入无尽的自我否定与自我怀疑里，觉得自己毫无用处，觉得自己是多余的，觉得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，没有光，没有希望，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。

　　起初他以为，只是自己太累了，压力太大了，只要慢慢调整，好好休息，就会好起来。

　　他拼命压制自己的情绪，拼命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，像平常一样生活，一样应对身边的人和事，对着所有人维持着温和平静的模样，不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异常。他以为自己可以扛过去，以为那些压抑的情绪总会慢慢消散，以为轻度的情绪低落，只要自己调整心态，就不会继续恶化。

　　他一直在硬撑，撑到筋疲力尽，撑到遍体鳞伤，撑到再也瞒不住自己的身体与心理。

　　直到情绪彻底失控，失眠越来越严重，负面情绪铺天盖地而来，压得他彻底喘不过气，连正常的生活都难以维持，他才不得不独自来到医院，做了系统的心理检测与评估。

　　半年前，他被确诊为轻度抑郁症。

　　拿到诊断报告的时候，他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，只是觉得理所当然，甚至平静得可怕。医生叮嘱他按时疏导情绪，定期回来复查，配合心理干预，千万不要忽视，不要独自硬扛，轻度抑郁只要好好调理，很容易慢慢好转。

　　他笑着点头，答应得好好的，可转头，依旧是独自承受一切。

　　他没有告诉任何人，没有家人，没有朋友，没有可以依靠的Alpha，也没有可以倾诉的对象。作为一个孤身一人的Omega，他早就习惯了凡事自己扛，难过自己咽，就算被负面情绪彻底包围，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向别人求助，也没有人可以让他依靠。

　　他依旧拼命压抑着自己，压抑着心底的抑郁，压抑着自己的玫瑰信息素，假装一切如常，假装自己慢慢在好转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，那些黑暗的情绪，从来没有离开过，反而在心底不断堆积、蔓延，一点点吞噬他，让他越陷越深，再也无法挣脱。

　　诊疗室里很安静，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，能听见医生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每一声，都像是敲在迟行的心上，沉重又压抑。

　　坐在对面的，是一位气质温和的女医生，脸上带着专业又温柔的神情，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得让人心疼的Omega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与心疼。她手里拿着迟行刚刚做完的所有心理测评量表，厚厚的一叠，还有过往的就诊记录，反复翻看了好几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上的评分数据，眉头微微蹙起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她抬头，看向始终低着头，一言不发的迟行，声音放得格外轻柔，生怕语气重一点，就会刺痛这个敏感又脆弱的Omega：“迟行同学，你先抬头，看着我，我们聊一下你的检测结果。”

　　迟行缓缓抬起头，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，眼底一片平静，没有丝毫期待，也没有丝毫慌乱，只有一片死寂的淡漠，看向对面的医生，没有说话，安静地等待着结果。

　　他的眼睛很漂亮，清澈干净，可此刻，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光彩，没有少年人该有的灵动与朝气，没有Omega该有的温柔灵动，只有一片空洞，一片灰暗，仿佛没有任何事物能激起他的情绪波动，连对自己的病情，都已经麻木到无所谓。

　　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预感，预感自己的情况，并没有变好，反而越来越差。

　　医生看着他空洞的眼神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，放缓语气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又温和地开口，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沉重，却又无法隐瞒真实的病情：“首先，我很遗憾地告诉你，你的心理评估结果，并不理想。”

　　“半年前，你的诊断是轻度抑郁症，我叮嘱过你，要定期疏导，及时调整，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，不要一直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，你答应过我，会好好调整，对不对？”

　　迟行轻轻点了点头，嘴唇动了动，喉咙干涩得发疼，发出的声音沙哑又低沉，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带着淡淡的疲惫：“是，我知道。”

　　他试过，他真的试过。

　　他试着让自己开心，试着走出封闭的自己，试着去感受生活里的美好，试着驱散心底的黑暗，可他做不到。

　　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孤独、压抑、自我否定，早就根深蒂固，不管他怎么努力，都挣脱不了。他就像被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里，拼命想往上爬，想抓住一束光，可无论怎么挣扎，都只会不断下坠，坠入更深的黑暗，连一丝光亮都看不见。

　　医生看着他强撑的模样，不忍心再拖延，直白地说出了诊断结果，语气满是郑重：“经过本次全面的心理测评、情绪评估，还有对你这段时间状态的综合判断，你之前的轻度抑郁症，已经彻底转为中度抑郁症。”

　　中度抑郁症。

　　五个字，轻飘飘的，从医生口中说出来，却像是一块千斤重的巨石，狠狠砸在迟行的心上，彻底砸碎了他最后一丝勉强维持的平静与硬撑。

　　他原本就苍白的脸色，瞬间又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，变得更加惨白，垂在膝头的手指，猛地攥紧，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的肉里，尖锐的疼痛感传来，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，心底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麻木与绝望，缓缓蔓延开来，将他彻底包裹。

　　原来，他最担心的事情，还是发生了。

　　原来，他拼尽全力的硬撑，终究还是没用。

　　轻度，变成了中度。

　　他心里最后一点侥幸，最后一点自我安慰，彻底崩塌了。

　　他没有哭，没有闹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，只是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疯狂地颤抖，眼底的死寂，又浓了几分，压抑了许久的情绪，在心底彻底翻涌，却依旧被他死死地咬住，不让自己露出半点崩溃的模样。

　　而这一刻，他拼命压制了许久的Omega信息素，再也无法完全控制，顺着紧绷的腺体，一点点，悄无声息地飘散在空气里。

　　清冷苦涩的玫瑰花香，慢慢弥漫在纯白的诊疗室里。

　　不是浓烈的甜香，是带着淡淡忧郁、冰冷孤寂的冷玫瑰香，温柔又落寞，清淡又压抑，裹着他藏在心底所有的难过、委屈、绝望、孤独，丝丝缕缕，飘在空气中，每一缕花香里，都藏着他无法言说的压抑与痛苦。

　　温柔的玫瑰信息素，本该是温暖治愈的，可此刻，却满是破碎、压抑、难过的味道，将他Omega骨子里的脆弱与无助，暴露得淋漓尽致。

　　他是玫瑰，却早已枯萎，再也开不出鲜活的花。

　　他是Omega，却连释放自己信息素的勇气都没有，连难过，都要小心翼翼。

　　迟行紧紧闭了闭眼，拼尽全力，再次收紧腺体，想要把那缕失控的玫瑰信息素压回去，可身体却不听使唤，心底的抑郁情绪翻涌得越来越厉害，浑身都泛起一股无力感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，浑身冰凉，从心底凉到指尖。

　　中度抑郁。

　　这四个字，彻底定义了他当下的人生，也彻底宣告了，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，再也无法装作一切都没发生，再也无法靠自己硬撑下去。

　　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结果，不知道未来的日子，还要在这样无边无际的黑暗里，熬多久。

　　没有依靠，没有救赎，没有光亮。

　　只有他自己，和一身压抑到极致的玫瑰信息素，陪着他，困在这无尽的抑郁深渊里，独自沉沦，无处可逃。

　　他安静地坐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周身的玫瑰花香淡了又浓，浓了又淡，全是克制不住的情绪流露。窗外的阳光依旧苍白，诊疗室里的空气依旧冰冷，医生在一旁说着后续的治疗方案，说着药物干预、心理疏导的注意事项，可他却有些听不进去，耳边嗡嗡作响，全世界都变得模糊，只剩下心底挥之不去的灰暗，和满身破碎的玫瑰香，陪着他，承受着这突如其来，又早已注定的绝望。

　　原来，他一直努力伪装的坚强，早就不堪一击。

　　原来，那些藏在心底的黑暗，终究还是蔓延开来，把他彻底吞没了。

　　迟行缓缓低下头，将脸埋进冰冷的掌心，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，没有眼泪，只有无尽的沉默与绝望，缠绕着他，再也无法挣脱。

　　他的世界，从来都没有光，而现在，最后一点微光，也彻底熄灭了。

　　清冷的玫瑰信息素，在空气里静静飘散，裹着中度抑郁的绝望，成了他唯一的，也是最孤独的陪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