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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笨办法与第一桶金 获得第一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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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福满多”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,陈志远站在县城下午脏兮兮的阳光里,手里攥着一沓钱。
四千六百块。
纸币有点潮,沾着不知名的污渍,攥在手里能感觉到上面细微的纹路。他攥得很紧,指节有点发白。
司机孙来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,看他出来,抬了抬下巴:“完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卖了四千六?”孙来顺吐了口烟圈,嘿嘿一笑,“老胡心真黑。”
陈志远没接话。他脑子里还在过刚才的秤。柿饼七百二,核桃五百九。胡老板捏着计算器,按得啪啪响,嘴里念叨着“品相差”、“压分量”、“零头抹了”。最后那二十六块零头,到底该不该争,他愣是没张开口。
孙来顺踩灭烟头,站起来拍拍裤子:“上车吧,送你回村口。这趟总算完了。”
回程的货车开得晃荡。陈志远坐在副驾驶,背包放在腿上,内层那沓钱硬邦邦地硌着。窗外的田地和电线杆向后掠过去,灰扑扑的。
“你们那核桃,”孙来顺忽然开口,眼睛盯着前头的土路,“我听着声就知道,虽然是陈货,但仁没全坏。老胡挑挑拣拣,弄点好的出来,掺到好货里,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陈志远转过头。
“一斤少说赚你十块。”孙来顺说,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十块。
陈志远脑子里嗡了一声。他卖的是五块。不,最后是四块五。
“往年村里山货卖不上价,”他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,“是不是也……”
“这话我可没说。”孙来顺打断他,笑了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你自己琢磨。行了,到地方了。”
货车在云岭村村口停下。陈志远付了三百八十块车钱。孙来顺接过,蘸着唾沫数了一遍,揣进兜里,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名片。
“以后再有货要拉,找我。跑这一片,我熟。”他拍拍陈志远的肩膀,“价格好说。”
名片上印着“孙来顺”,下面一串手机号。纸片边缘都磨毛了。
陈志远接过,看着货车掉头,扬起一片黄尘,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村里走。脚步比昨天离开时稳了一些,但心里那点刚冒头的、微弱的踏实感,被孙来顺那几句话戳开了一个洞。
凉飕飕的风往里灌。
***
时间倒回一天前。
县城汽车站门口,陈志远从三轮车上跳下来,腿有点软。眼前是灰扑扑的街道,电线杆上贴着通下水道和招聘的小广告。空气里有股机油味。
他站了五分钟。
背包里没计划书。只有仓库钥匙,还有临出门前胡乱抓的一把核桃、几个柿饼,用旧报纸包着。
先去哪儿?
他摸出手机想搜批发市场,信号断断续续。旁边蹬三轮的老头探过头:“小伙子,找地方?”
“收山货的,饭店,土产店,都行。”
老头上下打量他:“第一次来卖东西吧?批发市场都不一定有人要。上车,我拉你去市场碰碰运气。”
陈志远没动。他想起李建设说的,修水渠,图纸算得再清楚,开工第一天差点打起来。
“师傅,”他改了口,“这附近,有没有开了很多年的小饭馆?老板自己掌勺,有点年纪的。”
老头一愣:“老城墙根底下,赵老四家的羊肉汤,开了二十多年了。”
“就去那儿。”
三轮车穿过嘈杂的街道。陈志远把背包抱在怀里,报纸包硌着胸口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没有任何说辞。只知道,不能去批发市场。那种地方,只看品相,只看价格。
他手里这些东西,连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有。
赵记羊肉汤店面低矮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红字菜单。下午不是饭点,店里没人。柜台后面,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在剥蒜。
“老板,打扰一下。”陈志远声音有点干,“我从云岭村来的。村里有点自己晒的山货,您看看能不能……收一点?”
老板停下手,没接话。
陈志远赶紧蹲下,打开报纸包。核桃个头不大,外壳发黑。柿饼颜色暗沉,表面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白霜。
老板走过来,弯腰看了一眼,直起身。
“这品相。”他摇摇头,“自家吃还行,开店没法用。客人要挑理的。”
“您尝尝。”陈志远掰开一个核桃,仁颜色有点深,“这是后山的老树核桃,味道不一样。”
老板走回柜台后面,继续剥蒜。
“小伙子,不是我不帮你。我这小店,用的东西都得从固定渠道进,有票,出了问题好找。你这……来路不明,品相又差,真没法要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再纠缠就没意思了。
陈志远默默包好报纸,塞回背包。站起身时,膝盖咯哒响了一声。
“打扰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阳光刺眼。
第二家,卖烧饼的。老板娘直接摆手:“不要不要。”
第三家,小炒店。老板捏碎一个核桃扔嘴里,嚼了两下,吐出来。
“有哈喇味了。”他说,“放太久,油坏了。这不能吃。”
陈志远脸腾地红了。他之前只尝了柿饼,没试核桃。
“对不住。”他低声说,抓起报纸包就走。
走到第四家门口,他没进去。蹲在路边,咬开一个核桃。
一股明显的、带着霉味的油腻感冲上来。他差点吐出来。
真的坏了。
他愣在那里。嘴里那股味道,和仓库里的霉苦味混在一起,堵在嗓子眼。下午的阳光晒着后背,他却觉得冷。
完了。
他蹲了不知道多久,直到腿麻得没知觉。站起来时,眼前黑了一下。
背包变得无比沉重。
路过一个垃圾桶时,他停下来,看着手里的报纸包。只需要一抬手,扔进去。然后呢?回村?告诉李建设,东西全坏了,卖不了?
他仿佛看见柴有根那张脸。听见那句“孙来顺年前跑了好几趟县里,都没人要”。
不行。
他咬着牙,把报纸包塞回背包。继续走。
第五家是个土产店,门脸更小。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在门口摘豆角。
陈志远走过去,没直接开口。蹲下来,帮老太太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根豆角。
老太太抬头看他。
“小伙子,买点什么?”
“奶奶,我不买东西。”陈志远声音放得很轻,“我是云岭村的。村里有点自己晒的东西,放久了,品相不好。您……帮我看看,还能不能想想办法?”
老太太推推眼镜,打量他。
“云岭村?老李还在当支书不?”
“您认识李支书?”
“认识。早些年修路,他在我这儿歇过脚。”老太太放下豆角,“东西拿来我瞅瞅。”
陈志远赶紧拿出报纸包,只露出一个角落。
老太太捏起一个柿饼,凑到眼前看了看,又闻了闻。
“返潮了。”她说,“晒的时候没晒透,后来保管又不好,串了味。”她又看看核桃,摇摇头,“这个更麻烦,油坏了,吃不得。”
陈志远心沉下去。
“不过,”老太太话锋一转,“柿饼要是只是返潮串味,没长毛,重新蒸一下,再晾晾,也许还能救回来一点。就是费工夫。”
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那您这儿,能收吗?我按最便宜的价给。”
老太太笑了,摆摆手:“我这儿小本买卖,不敢收这个。你呀,去找那些专做便宜货礼盒的店试试。他们收品相差的,回去处理一下,装进漂亮盒子,当低价礼品卖。”
她指了指街对面:“那头,再过两个路口,有家‘福满多’土产,老板姓胡。他专门弄这些。”
陈志远连声道谢。
老太太叫住他:“见了胡老板,别提是我说的。就说自己打听来的。”
“我明白。谢谢奶奶!”
他背起包,几乎是跑着穿过街道。
“福满多”的门面大一些,玻璃橱窗里摆着包装鲜艳的礼盒。店里没人,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,正在玩手机。
陈志远走进去,男人抬头。
“买什么?”
“老板,我有点山货,您看看收不收。”陈志远这次学乖了,没全摊开,只拿出一个柿饼。
胡老板接过来,捏了捏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就这?”他嗤笑一声,“兄弟,你这东西,送我都不要。”
“还有核桃。”
“更别提了。有哈喇味了吧?”胡老板把柿饼扔回柜台上,“实话告诉你,这种品相的,我确实收。但价格,你得有个心理准备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柿饼,正常收购价,好的八到十块。你这个,”他伸出三根手指,“三块。核桃,好的十五到二十。你这个,五块。还得我挑,不能有明霉,不能长毛。”
陈志远脑子飞快地算。仓库里大概一千斤柿饼,一千斤核桃。全按这个价,能卖八千。
成本是多少,他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止八千。
可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“我量比较大。”陈志远说,“柿饼一千斤左右,核桃也差不多。您能都要吗?”
胡老板眼睛眯起来。
“一千斤?你是哪个村的?”
“云岭村。村集体的东西。”
“哦——”胡老板拉长声音,“老李那个村啊。行,看李支书面子,我可以都要。但价格就这个价,没得谈。而且,得你自己拉过来。我这儿不管运。”
“我自己拉?”
“不然呢?我还派车去你们那山沟里拉破烂?”胡老板点了根烟,“给你两天时间。拉来了,过秤,结现钱。拉不来,就算了。”
陈志远走出“福满多”时,天已经擦黑。
三块。五块。
他想起仓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筐。这就是它们的价格。
下一个问题更具体:怎么把两千斤东西从云岭村运到县城?
他在县城街头转悠,找到一片停着货车的地方。司机们聚在一起打牌。
问了一圈,报价最低的也要四百。还不包括装卸。
他身上总共不到一千块钱。
最后,他走到一个面善些的中年司机面前。那人正靠着货车抽烟。
“师傅,云岭村跑一趟,三百五行不?我帮着一起装车卸车。”
司机瞅瞅他:“三百五?兄弟,那路多难走你知道不?回来还得放空。最少四百。”
“三百八。”陈志远声音发涩,“我身上就这些了。货是村集体的,卖了钱,才能……”
司机摆摆手,打断他:“得了,看你也不容易。三百八,就三百八。明天一早,我去你们村口等着。你带路。”
陈志远连夜走回了云岭村。
十几里土路,他走了快三个小时。进村时,已经晚上九点多。家家户户亮着灯,电视声从窗户里飘出来。
他没回家,直接去了仓库。
打开锁,拉亮昏黄的灯泡。霉味扑面而来。
他看着那些筐。明天,它们就要被拉走,以三块五块的价格。
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一筐柿饼里。摸到底部,潮湿,粘手。翻出几个,长了细细的白毛。
不能这样全拉去。
他挽起袖子,开始一筐一筐地翻拣。把长毛、发黑的柿饼挑出来,扔到一边。核桃挨个敲开闻,有哈喇味的单独放。
灯泡晃着他的影子,在墙上放大,缩小。
汗水流进眼睛,刺痛。灰尘呛得他咳嗽。
他不停地挑,分堆。好的,坏的。能卖三块的,和一文不值的。
直到后半夜。
挑出来的“好货”,柿饼大概剩下七百来斤,核桃六百斤左右。剩下的,堆成了一个小山,在墙角散发着腐败气味。
他累得直接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砖墙。
账又在心里算了一遍。七百斤柿饼,三块,是两千一。六百斤核桃,五块,是三千。总共五千一。减去三百八运费,还剩四千七百二。
四千七百二。
这就是他折腾一天一夜,能带回去的钱。
他不知道这算多算少。只知道,明天必须把这些东西拉过去,换成钱。
天快亮时,他打了个盹。被冻醒时,脖子僵硬得像块木头。
司机准时到了村口。
陈志远找村里两个半大孩子,一人给了二十块钱,帮忙把挑好的货装上车。车斗装满,用旧篷布盖好。
他爬上副驾驶。货车突突地发动,驶离云岭村。
路上,司机递给他一根烟。陈志远摇摇头。
“不抽?好习惯。”司机自己点上,“兄弟,你那点货,是卖给‘福满多’老胡吧?”
陈志远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猜的。县城收这种处理货的,就他一家。”司机吐着烟圈,“老胡这人,精得很。”
陈志远没说话,看着窗外飞逝的枯树。
“不过你也别觉得亏。”司机又说,“你这东西,除了他,没人要。能换成钱,就不错了。总比烂在仓库强。”
这话不知是安慰,还是别的什么。
到了“福满多”,胡老板果然挑三拣四。压价压到两块八和四块五。
陈志远没力气争了。点头。
过秤,算账。柿饼七百二十斤,核桃五百九十斤。总共四千六百二十六块。
胡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,数了两遍,递过来。
“四千六。零头抹了。”
陈志远接过钱。攥在手里。
***
现在,陈志远走在回村的土路上。手里那沓钱,被他小心地放进背包内层,拉好拉链。
脚步稳了一些。
但孙来顺的话在脑子里打转。
“一斤少说赚你十块。”
他忽然想起李建设说的,当年修水渠,拿着公社批的条子,图纸算得清清楚楚,可开工第一天就差点打起来。
为什么?
因为账本上的数字,和落到每个人手里的利益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中间隔着东西。
他走到村委门口,停下。里面亮着灯。
推门进去。李建设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看一份文件。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“李伯。”陈志远走过去,从背包里拿出那沓钱,放在桌上。
钱有点散,皱巴巴的。
□□放下文件,没急着数钱。他拿起那沓纸币,在手里掂了掂,又看了看陈志远。
“多少?”
“四千六。”陈志远说,“柿饼和核桃,挑过的。剩下的……坏了,没要。”
□□“嗯”了一声,拖得长长的。他开始数钱,手指沾了点唾沫,一张一张,数得很慢。
办公室里只有纸币摩擦的沙沙声。
数完了。□□把钱捋齐,放在桌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陈志远。
“吃了不少苦吧?”
陈志远鼻子忽然有点酸。他抿紧嘴唇,没说话。
“行。”李建设站起身,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前,打开,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把钱装进去,封好口,在信封正面写了几个字。
“明天,我把这钱入账。”他走回桌边,坐下,“合作社的事,可以开始琢磨了。”
陈志远抬起头。
“不过,”李建设敲了敲桌面,“志远,你得记住今天。记住这四千六是怎么来的,记住老胡给你开的价,记住孙来顺跟你说的那些话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很沉。
“在咱这儿,你想办成事,光会算账不行。你得知道,账和账中间,还隔着人,隔着心眼,隔着几十年的老规矩。”
陈志远站着,没动。
窗外,天彻底黑了。村里的狗叫了几声,又安静下去。
“回去吧。”李建设摆摆手,“洗个澡,好好睡一觉。明天,咱们再聊。”
陈志远走出村委。夜风很凉,吹在脸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李建设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窗玻璃上印着那个瘦削的、微微佝偻的身影。
他转过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背包空了,轻了。但心里那个被孙来顺戳开的洞,好像更大了。
风呼呼地往里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