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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山河裂(2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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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井里上来的时候,她踉跄了一下,险些跌倒。旁边一个魏军士兵下意识伸手要扶,被她侧身避开。那士兵讪讪收回手,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有好奇,有惊艳,还有几分露骨的觊觎。
她浑身上下狼狈不堪:衣裙被井水浸透,贴在身上,发髻早已散落,长发披垂,脸上有泥污,手背上还有自己咬出的血痕。但她站直了身体,抬起下巴,目光从那几个士兵脸上一一扫过。
那些目光里的东西,被她看得收敛了些。
她这才去看方才说话的那人。
他站在几步之外,正背对着她,在看远处勤政殿的方向。那里的大火还未熄灭,半边天都被映得通红。他逆着火光站着,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分明。
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他转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。
她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狼狈、落魄、像一只落水后被捞上来的丧家犬。她突然想笑。三天前,她还在想,未来的驸马该是什么模样。太傅家的谢昀,她见过几次,温文尔雅,是母后中意的人选。她想过,将来成婚之后,要如何与他相处,要生几个孩子,要给孩子取什么名字。
此刻她站在这里,面前这个人才是踏破她家国的人。
她忽然开口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似乎没想到她第一句话是问这个,微微一顿,旋即答道:“贺兰渊。”
贺兰渊。她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是你攻的建康?”
他没有回答。
“是你杀的我父皇?”
“不是我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令尊是自焚。”
“自焚。”她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,咀嚼出满口血腥的味道,“好一个自焚。他若不焚,难道等着被你们俘去洛阳,在你们的殿上做献俘的囚徒?”
贺兰渊看着她,目光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。那波澜稍纵即逝,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你是殷室什么人?”
她不答。
旁边一个士兵凑上来,低声道:“将军,方才清点宫中人的时候,有人指认,这女子是大殷的嫡公主。”
贺兰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“嫡公主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目光又落在她脸上,这一次看得久了些,“殷帝的女儿。”
她迎着他的目光,一字一顿:“殷乐颐。大殷朝嫡长公主。今日记住了,日后若要杀我,莫杀错了人。”
旁边几个士兵面面相觑,大约没见过这样的俘虏。贺兰渊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极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,但确实有了一丝弧度在他嘴角。
“杀你?”他说,“放心,不会。”
他说完转身便走,走了几步,又停下,头也不回地道:“把她带到偏殿,单独关押。不许人接近。”
“将军,这……”
“这是军令。”
他大步离去,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长。
殷乐颐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火光里。她不知道他为何要单独关押她,也不知道那句“不会杀你”是真是假。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母后说的“活下去”,从这一刻起,开始变得比死更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