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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凌晨两 ...

  •   凌晨两点,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,灯火通明。
      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在玻璃幕墙上,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急切地拍打着,试图闯入这个充满了烟草味、泡面味和焦虑气息的空间。
      陆铮推开会议室的大门时,那股浓烈的咖啡味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。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满了人,痕检科的小刘、法医林薇、还有队里的几个骨干都在,一个个顶着黑眼圈,神情疲惫而紧绷。
      “都别睡了!”陆铮把湿透的风衣往椅背上一搭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声音洪亮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炸了个雷,“省厅那位‘大佛’马上就到。都给我把精神提起来,别让人家看笑话,以为咱们津港支队是一群只会蛮干的糙汉。”
      阿哲正趴在桌子上啃冷掉的汉堡,闻言赶紧咽下去,小声嘀咕:“陆队,咱们本来就是蛮干起家的嘛……再说了,那个沈顾问真有那么神?我看他就是个搞艺术的,说不定连尸检报告都看不懂。”
      “你懂个屁。”陆铮瞪了他一眼,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重重地在上面写下了“格尔尼卡”几个字,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,“林薇,尸检初步结果出来了吗?”
      林薇推了推眼镜,将一份报告递过去,语气严肃:“死者女性,年龄20-22岁,身高165cm,体型偏瘦。死因是颈动脉被锐器割断,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。死亡时间推断在昨晚8点到10点之间。另外,我们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一些皮屑组织,应该是挣扎时抓伤凶手留下的,已经送去DNA室了。”
      “还有这个。”林薇指了指照片,“死者体内的红色颜料成分很复杂,除了朱砂和铁红,还含有一种特殊的油性介质,这种介质通常用于高档油画颜料的调和。这证实了沈顾问的判断,凶手确实是在‘作画’。”
      陆铮盯着那张惨烈的现场照片,眉头拧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他最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案子。如果是仇杀,那就捅个痛快;如果是情杀,那就勒死完事。这种把杀人当成行为艺术的变态,往往最难抓,因为他们没有明确的动机,或者说,他们的动机扭曲到了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。
      “技术科那边呢?那根蓝色纤维有结果了吗?”陆铮转头问小刘。
      小刘连忙站起来,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分析报告:“陆队,有了!那根纤维确实是亚麻材质的,而且经过特殊的靛蓝染料处理。这种染料叫‘普鲁士蓝’,是一种很古老的颜料,现在很少用在工业布料上,但在艺术领域,尤其是某些复古风格的画布制作中还会用到。”
      “我查了全市的纺织厂和建材市场,没有一家在用这种染料。”小刘顿了顿,继续说道,“但是,我在市图书馆的文献库里查到,三十年前,津港有一家国营的‘红星画材厂’,专门生产这种高端油画布。后来厂子倒闭了,但他们的仓库里还积压了一批这种布料。三年前,这批布料被一个叫‘印象派艺术培训中心’的机构低价买走了。”
      “印象派艺术培训中心?”陆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“在哪?”
      “就在西城区,离案发现场不到三公里。”
      “好!”陆铮猛地一拍桌子,“阿哲,带上两个人,跟我去查查这个培训中心!林薇,你继续做毒理分析,看看死者有没有被注射过什么药物。其他人,排查最近失踪的年轻女性,尤其是学艺术的!”
      命令刚下,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。
      这一次,进来的不是那个浑身湿透的沈清舟,而是市局的老局长,身后跟着两个提着工具箱的技术人员。
      “陆铮,先别急着动。”老局长摆了摆手,脸色凝重,“省厅的沈顾问刚才给我打电话了,他说现场还有些细节需要复核,他正在赶回来的路上。另外,他又提供了一个新的侧写方向。”
      “新的方向?”陆铮皱起眉头,“他不是在回酒店的路上了吗?”
      “他说他睡不着。”老局长叹了口气,“他说那里的‘味道’太重,让他失眠。所以他又回去了,现在正在现场做‘心理重构’。”
      “心理重构?”陆铮愣了一下。这是一种很高深的犯罪心理学手段,侧写师需要完全放空自己,代入凶手的视角,在脑海中重演作案过程。这通常需要极高的天赋和极强的心理承受能力,稍有不慎,侧写师自己就会陷入精神崩溃。
      “他让我们把现场所有的灯光都关掉,只留一盏红色的应急灯。”老局长看着陆铮,“他说,只有这样,他才能看到凶手眼中的世界。”
      陆铮沉默了几秒,随即抓起车钥匙:“我去现场。阿哲,你留在这儿等消息。”
      ……
      废弃的纺织厂内,此刻已经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。
      原本明亮的勘查灯全部被熄灭,只有角落里的一盏红色应急灯散发着微弱而暧昧的光芒。红色的光线洒在满是血污的地板上,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妖异的血色。
      沈清舟就站在那盏红灯下。
      他脱掉了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,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口挽起,露出苍白而纤细的手腕。他手里拿着一根从现场捡来的木棍,那是凶手用来支撑尸体手臂的“画架”的一部分。
      他闭着眼睛,身体微微颤抖,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
      在他的脑海中,世界正在发生扭曲。
      他不再是沈清舟,他是那个凶手。
      他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愤怒。他看到了那个年轻美丽的女孩,她就像一只骄傲的天鹅,而他,只是一个在阴沟里仰望天空的癞蛤蟆。他恨她,恨这个世界赋予她的美丽和光明,而他只能躲在黑暗中腐烂。
      于是,他抓住了她。
      沈清舟手中的木棍猛地收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能感觉到女孩在他手中挣扎的温度,能听到她绝望的尖叫,那声音像是一把把尖刀,刺入他的耳膜,却又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兴奋。
      他把她带到这里,这个被他视为“圣殿”的废弃工厂。
      他把她摆成那个姿势,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姿态——是飞翔,而是坠落。
      他拿起了刀,还有那些红色的颜料。他在她的皮肤上作画,每一笔都像是在宣泄积压了三十年的怨恨。他看着鲜血流出来,染红了那些线条,他觉得这才是世界上最美的颜色。
      “我是上帝……我是上帝……”
      沈清舟的嘴唇微微蠕动,发出一声低沉的呢喃。
      突然,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打在了他的脸上,将他从那种癫狂的幻觉中硬生生地拽了出来。
      沈清舟猛地睁开眼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他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,一只手及时扶住了旁边的墙壁。
      “沈清舟!”陆铮大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你疯了吗?谁让你搞这种鬼名堂的!”
      沈清舟抬起头,眼神有些涣散,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陆铮的脸上。他推开陆铮的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仔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那种令人讨厌的冷淡:“陆队,你打扰到我了。”
      “打扰你?我看你是想把自己吓死在这儿!”陆铮看着他那副苍白的样子,心里莫名有些烦躁,“老局长说你有了新的侧写,到底是什么?”
      沈清舟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他走到那具尸体旁,虽然已经被运走了,但地面上还留着那个人形的轮廓。
      “凶手不是一个普通的装修工,也不是一个落魄的画家。”沈清舟指着那个轮廓,声音恢复了冷静,“他是一个‘修补匠’。”
      “修补匠?”
      “对。你看这些线条。”沈清舟蹲下身,用手电筒照着地面上的血迹,“虽然看起来很狂乱,但如果你仔细看,会发现他在试图‘修正’某些东西。他在死者的左肩画了一个螺旋,那是为了掩盖她肩膀上的一块胎记。他在她的腹部画了一个十字,那是为了遮盖一道旧伤疤。”
      陆铮凑近看了看,果然,在血迹的覆盖下,隐约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色素沉淀。
      “他不喜欢瑕疵。”沈清舟站起身,目光幽深,“他在现实生活中,可能是一个专门修补艺术品、古董或者家具的人。他有强迫症,容不得一点不完美。当他看到那些残缺的东西时,他会感到痛苦,但他又无法忍受丢弃它们。所以,他会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去‘修补’它们。”
      “他把死者当成了一件残缺的艺术品?”陆铮感到一阵恶寒。
      “不,他把她当成了一件‘半成品’。”沈清舟纠正道,“在他的眼里,死者并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块画布。他杀她,是为了让她变得‘完美’。这种完美,只有死亡才能赋予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而且,他应该就住在附近。他选择这里,不是因为这里偏僻,而是因为这里让他感到‘安全’。这个废弃工厂,可能是他童年的避难所,或者是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。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,甚至知道哪里没有监控,哪里有死角。”
      “还有,”沈清舟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他身上有一股味道。”
      “味道?”
      “松节油,混合着陈旧的木头味,还有一种……淡淡的霉味。”沈清舟闭上眼睛,似乎在回味那种气味,“那是老房子、旧书和受潮的画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这种味道,通常只会在那些常年不见阳光、堆满杂物的地下室或者阁楼里闻到。”
      陆铮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掏出对讲机:“阿哲,查一下西城区附近所有的古董店、画材修复室,还有老旧小区的地下室!重点排查有强迫症倾向的独居男性!快!”
      说完,他转过头,看着沈清舟:“你确定他能画出第二幅?”
      “确定。”沈清舟肯定地点了点头,“他的‘创作’才刚刚开始。第一幅画只是热身,他在寻找感觉。现在,他已经进入了状态,如果不让他画完第二幅,他会崩溃的。而且,第二幅画,他会更加大胆,更加……精细。”
      陆铮沉默了片刻,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,剥开糖纸扔进嘴里,嚼得咯吱作响:“行,既然你这么神,那接下来你就跟着我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抓不到人,你就给我滚回省厅去画你的花鸟鱼虫。”
      沈清舟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:“陆队,如果抓到了人,你是不是该请我吃顿好的?听说津港的海鲜不错。”
      陆铮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居然会提这种要求。他哼了一声:“抓到了再说!到时候请你吃警局的食堂,管饱!”
      ……
      回到警局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      雨停了,但空气依旧潮湿闷热。刑侦支队里乱成一团,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响个不停。
      “陆队!查到了!”阿哲兴奋地跑过来,“西城区有一家叫‘时光修复室’的店铺,就在红星纺织厂后面的那条老街上。店主叫张建国,今年42岁,以前就是红星画材厂的技术员。据邻居说,这个人性格孤僻,有严重的洁癖和强迫症,家里从来不让别人进。”
      “而且,”阿哲调出一张照片,“我们查到了张建国的入职档案,他确实是左撇子!”
      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,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,眼神躲闪,看起来毫不起眼。
      “就是他!”陆铮猛地一拍桌子,“所有人,带上装备,跟我去抓人!林薇,你留在局里等DNA结果,一旦匹配,立刻通知我!”
      “我也去。”沈清舟整理了一下领带,站起身来。
      “你去干什么?添乱吗?”陆铮皱眉。
      “我去给你们指路。”沈清舟淡淡地说,“那种人的家,不是随便能找到的。他的‘工作室’,一定藏在一个你们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      ……
      “时光修复室”位于一条狭窄的胡同深处,门脸很小,招牌上积满了灰尘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      陆铮带着人赶到时,店铺的大门紧闭,卷帘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锁。
      “踹开!”陆铮一声令下,两名特警上前,几脚就把门踹开了。
      “警察!不许动!”
      众人冲进去,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。
      这是一个典型的古董修复店,到处堆满了残缺的瓷器、褪色的油画和断了腿的桌椅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沈清舟所说的松节油和霉味。
      “没人?”阿哲有些失望。
      “不,他在。”沈清舟站在门口,目光扫视着屋内的一切,“他不想见光。”
      他走到一面挂着油画的墙壁前,伸手敲了敲。墙壁发出空洞的回声。
      “在这里。”沈清舟在墙角摸索了一阵,按下了一个不起眼的开关。
      伴随着一阵机械的轰鸣声,那面墙壁缓缓移开,露出了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。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下面涌了上来。
      陆铮拔出枪,打开手电筒,带头冲了下去。
      地下室很大,大约有五十平米。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“画”——那是用人体器官、骨骼和皮肤拼凑而成的诡异图案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手术台,上面放着各种手术刀、锯子和颜料桶。
      而在房间的最里面,有一个巨大的画架,上面绷着一块崭新的画布。
      画布是空的。
      “他在等我们。”沈清舟站在楼梯口,看着那个空画架,声音有些颤抖,“他想让我们成为他最后一幅画的主角。”
      “陆队!这里有个人!”阿哲在角落里喊道。
      陆铮冲过去,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柜子里,正是张建国。他手里拿着一把调色刀,眼神疯狂而绝望。
      “别过来!别过来!我的画还没画完!”张建国歇斯底里地尖叫着,“你们不懂!你们这些俗人什么都不懂!我在拯救她们!我在让她们变得完美!”
      “张建国,你被捕了!”陆铮冷冷地说道,“放下武器,否则我开枪了!”
      “完美……只差一点了……”张建国喃喃自语,突然举起调色刀,朝自己的手腕划去,“我要把我的血加进去……这才是最完美的红色……”
      “砰!”
      陆铮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,子弹击中了张建国的肩膀。张建国惨叫一声,手中的刀掉落在地。
      特警们一拥而上,将他按倒在地。
      “搜一下这里,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的遗物。”陆铮收起枪,转头看向沈清舟。
      沈清舟正站在那个空画架前,伸手摸了摸那块画布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头上再次渗出了冷汗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陆铮走过去。
      “这块画布……”沈清舟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是湿的。”
      陆铮凑近一看,果然,画布的边缘有一些未干的水渍。
      “他还没来得及画。”沈清舟闭上眼睛,“但他本来想画什么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      “画什么?”
      沈清舟转过头,看着陆铮,眼神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:“画的是两个男人。一个穿着警服,手里拿着枪;一个穿着西装,手里拿着画笔。他们背对背站着,周围是无尽的黑暗。”
      陆铮愣了一下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      “意思是,”沈清舟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“在他眼里,我们是一类人。都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人。只不过,你是用子弹,我是用画笔。”
      陆铮盯着他看了许久,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了,别想那么多了。案子破了,回去吧。我请你吃海鲜。”
      沈清舟看着他,眼中的寒意似乎散去了一些。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不过我要吃清蒸的,不要放葱姜蒜。”
      “事儿真多。”陆铮嘟囔了一句,转身向外走去,“阿哲,把现场封锁了,把嫌疑人带回去!今晚大家都别想睡了,给我连夜审讯!”
      走出地下室,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
      沈清舟眯起眼睛,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。那股令人作呕的霉味终于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的清香。
      他看着陆铮高大的背影,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      这个男人,粗鲁、暴躁、不讲道理,但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。就像是一堵墙,挡住了所有的黑暗和邪恶。
      也许,在这个充满罪恶的城市里,他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。
      “喂,沈顾问,快点啊!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儿!”前面传来陆铮的大嗓门。
      沈清舟无奈地摇了摇头,加快脚步跟了上去。
      “陆队,等等我。”
      阳光洒在两人的身上,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,在潮湿的街道上交织在一起,仿佛预示着他们未来纠缠不清的命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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