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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红尘垂落三千丈,忽见人间明月悬 灯火阑珊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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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的故事得从一千多年前讲起……
那时候柳常卿还不是仙门里担着堕魔污名,被江巡揣在宫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柳仙君,他还是凌霜仙尊座下最得意的弟子,年轻,有天赋,前途一片光明。
而江巡,也还不是后来那个喜怒无常能把六界搅得鸡飞狗跳的魔尊。
他那时候刚在魔界站稳脚跟没多久,正忙着收拾前任魔尊留下的烂摊子,焦头烂额,看谁都不顺眼。
风雪吹上云间,吹上了雾气缭绕的逍遥山。
柳常卿背着包袱踏出房门,冰锥融出一滴水,落在石板上。远处云海翻涌,晨光从缝隙间漏下几缕,将雪洇成一片金。
“常卿。”
他回过身,见尹凌霜站在走廊处看着他。
柳常卿行礼,恭敬地道:“师尊。”
尹凌霜也回以微笑,一颔首,目光落向云海之下。
凡间和仙界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界限,逍遥山离那处喧嚣也不算远,如此站在高处一瞧,竟也能瞧见几分热闹。
“此去人间,是为铲除妖魔,近来几日,人间许多城镇有异,百姓或多或少都患有惊梦之症,夜半梦魇,醒来时精神不振,日久形销。当地的道馆和寺院都有传信,说当地有阴秽之气,或许非寻常妖孽所为。”
柳常卿静听,风过时,偶尔会抚摸师尊的衣袖。
尹凌霜道:“你下山走一趟,若真是魔物作乱,切忌打草惊蛇,传信回山便是了。若只是寻常精怪……”
柳常卿点头道:“弟子明白,当以安抚生灵与净涤地脉为先。”
尹凌霜点头,似乎甚是满意。
远处隐约飘来些喧嚣,尹凌霜思索片刻,开口道:“今日,好像是上元?”
柳常卿点头应是,仙门不计岁时,偶尔想起来倒也顺便庆祝一下,但是貌似师尊和各位长老的记性都不怎么样,自从他先前被师兄和师尊捡来,之后就没下过山,自然也没过过上元节。
按照自己的年岁算来,也有些个年头了。
“此行,为师倒也没真打算让你去捉妖擒鬼,毕竟修习还不到十年,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,为师又要难寐。如今一去,就算是多见些人间烟火也是好的。”
柳常卿低头,道:“是,弟子定当尽心竭力,但若是遇见强敌,绝不逞能。”
柳常卿御剑至人间地界时,暮色正四合。
从云头望下去,山河轮廓浸在渐浓的蓝灰里,远处镇子的灯火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先是疏疏落落,很快便连成一片。
他在镇外三里处按下剑光,徒步往里走。
长街已是沸反盈天。
柳常卿在逍遥山清净惯了,许多年没入过这样喧嚷的尘世。
凌霜峰上只有风声雪落,仙鹤清唳,师兄师姐论道时话音也如泉水击石。
他有些不惯,却不厌恶。只是默不作声地将周身气息敛得更静,如一片雪落进滚水,悄无声息地融进去。
他环顾四周,师尊让他下山看看,说是见见人间烟火亦是修行,但这眼下的烟火,未免也太盛了些吧。
柳常卿无心多想,循着罗盘所指,阴气痕迹时隐时现,最后汇集在街市最热闹的桥头。
顺着那边看去,之间一个垂髫幼童正坐在地上哇哇大哭,死死抱着糖葫芦贩子的腿不撒手。地上正躺着一个无辜的糖葫芦。
那小贩一脸不耐烦,气急道:“喂喂喂,你这小孩儿怎么回事,给老子撒开!你自己拿不好东西想赖我头上?”
柳常卿仔细一瞧,竟在那孩子的周身看见几缕阴气。
那气息阴秽隐蔽,凡人难以察觉,至多觉得后颈一凉,待夜深入梦,便又是一场惊惧哭喊。
柳常卿眉头一蹙,指尖已掐了诀,霜气凝成一线。
却有人比他更快。
一道轻微的波动穿过喧扰的人流,精准地刺中那丝阴气,当空击得粉碎。
柳常卿一愣,敛了手上汇聚的灵力。
他抬眼,望向波动来处。长街拐角,一片被灯笼忘却了的阴影里立着一道身影。玄衣几乎融进夜色,只有半边侧脸被远处摊贩晃动的灯笼光偶尔扫过。
是个修士。道行极高,路数难辨。
柳常卿垂眼,先是向那孩子走去。
小贩还在骂骂咧咧,柳常卿凑过去,看价给钱,从桩子上取了串糖葫芦。又蹲下,递给那小孩儿,他笑道:“别哭了呀,哥哥请你吃。”
还好那孩子给了台阶就下,本还是涕泪纵横的,一见着柳常卿给的糖葫芦,终于是舍得放那卖糖葫芦的人走了。
柳常卿满意地笑笑,直起身要走,转头,这目光竟又不由自主地飘向刚刚那个散修。他觉得,那道目光似乎也在注视着他。
仙门训诫,出门在外当谨慎结交,尤其对方气息不明。
师尊叮嘱也言犹在耳:若遇棘手之事,勿要逞强,传讯回山。
不过刚才他那一击是冲着阴气去的,倒是救了那个孩子,否则他免不了要连续几天做噩梦,发烧感冒,难受个好些天。
这样想来,这位兄台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坏人吧。
他静立片刻,将罗盘收回袖中,朝那角落走去。
人潮涌涌,灯影晃晃。他穿过鼎沸的喧声与暖腻的热气,像一尾白鱼逆着暖流而上,游向那片寂静的阴影。
站定,隔了两步远。
柳常卿执手,行了个人间修士同辈间常见的礼。
“道友。”他温和道:“方才,多谢出手。”
那玄衣的修士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过来,更没料到这声道谢。
他犹豫了一下,道:“……路过。”
柳常卿微微一怔,随即莞尔。这位道友,倒是……惜字如金,性子颇冷啊……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从善如流地应道,笑意自然染上眼角,“无论如何,多谢道友驱散那阴秽之气,省去不少麻烦。在下柳常卿,师从逍遥山凌霜仙尊门下。不知道友如何称呼?”
那散修沉默了片刻。阴影在他脸上流动,看不清容貌,也看不清神色,只能感觉那目光像是实质般在他脸上停顿了一刻。
他回答道:“玄溟。”
玄溟。柳常卿在心中默念一遍。玄,黑;溟,海。幽深无尽之处。
倒是……非常衬这位道友周身的气度啊。
“玄溟道友。”他唤道,又看了看对方周身。这位玄溟道友气息收敛得极好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冷,除此之外,探不出更多。
他道:“道友似乎……并非此间人士?可是也为追查近日附近村镇百姓心神不宁之事而来?方才那阴气,虽微弱,但性质倒是与师门所述相似呢。”
玄溟从喉咙里“嗯”了一声,算作回答。
柳常卿有些惊喜,他独自下山,虽说不惧,但若能有个同行的伴,彼此照应,自是更好。况且这位玄溟道友方才出手利落,修为显然不弱。
“那倒是巧了。”他乘胜追击,“在下亦是奉师门之命,探查此事。既然目标一致,道友若不嫌弃,可愿同行查探?彼此也能有个照应。”
话一出口,他便见那玄溟道友倏地抬眸,对上了他的视线。
沉默须臾,见他不回答,柳常卿登时有些尴尬,自己这样确实有些唐突。
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找补,却听见那人开口。
他道:“哦……随你。”
柳常卿怔了怔,随即眉眼舒展开,那点笑意终于抵达眼底,在暖黄的灯火映照下,漾开浅浅的涟漪,道:“那便说定了。”
他自动忽略了对方语气里那点“勉强”,好脾气地接道:“此时天色已晚,镇上鱼龙混杂,不如先寻个清净处落脚,明日天明再一同去探查线索?我知道东头有家客栈,虽简陋,但还算干净。”
玄溟没说话,只有些僵硬地点了下头,踏出了那片阴影。
他个子比柳常卿高出半个头,闹市的灯火晃着他的脸,面庞上还有几分青涩未褪,十分养眼。看着年龄倒是不大,估计也就十六七岁吧?但是修习之人容貌定在什么年纪都是可以自己决定的,这怎么说得清。
柳常卿这样想着,目光又不着痕迹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刻。
柳常卿在心里感叹,这张脸真是美极了,尤其是那双眼。明明灯火的光就在他身边跳跃,可那些光亮却怎么都落不进他的眼底,看人的时候又特别专注,仿佛要把人里里外外、仔仔细细地看个清清楚楚。可这人话少,让人无端端觉着有些不自在。
或许熟了就会好了。
柳常卿转过身,很自然地走在了侧前方半步的位置,领着他往桥下人流稍少的地方走去。一边走,一边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。
身后没有应答,只有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跟着。
柳常卿也不在意。
他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,只是觉得既邀了同行,总不能一路沉默。让那位玄溟道友主动开口?下辈子吧!
他心里宽慰自己道:这位玄溟道友性子冷些也无妨,只要不是心术不正之辈便好。
周遭依旧是恼人的喧嚣。小孩的尖叫,男女的调笑,小贩的吆喝,食物的气味,香粉的气味,汗味……混杂成一片滚滚的红尘。
但不知为何,倒没下山时那般紧张了。
或许,是因为今夜灯火太盛,人间太暖。
他微微侧头,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。
玄溟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,脚下一顿,却没有抬头,鹜自走着。
柳常卿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去。
长街灯火如河,蜿蜒流向看不清的远方。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偶尔交错,很快又分开,没入更深的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