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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戏文有鬼 沈照雪拜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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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戏班
沈照雪一夜没睡。
不是睡不着,是没时间睡。谢烬离开之后,她又把那卷案宗翻了三遍。不是看尸格上写的,是看没写的——那些被墨迹盖住的、被笔锋带过的、被纸张折痕藏起来的信息。
比如小云生的来历。鹅剧班的人说他是个孤儿,三年前从外地逃难来的,没人知道具体从哪来。比如他的年纪。戏班的人说大概十六七,但周仵作验出来的骨龄是十五上下。比如他和谁走得近。戏班的人说他和谁都不近,独来独往,练功最勤,挨打最多。
挨打最多。
沈照雪的目光在这四个字上停了一下。她见过太多案卷里写“挨打最多”的人。最后不是被打死的,就是被打得受不了自己去死的。但小云生不是——他是被吓死的。
一个天天挨打的人,还有什么能把他吓死?
她把案卷合上,起身出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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鹅剧班在东城,离诏狱小半个时辰的脚程。
沈照雪没坐轿,走着去的。穿过三条街,一条巷子。巷子口有个卖豆腐脑的摊子,热气腾腾的白雾里坐着一个佝偻的老人。再往里走,是堆满杂物的窄巷。晾着的衣裳滴着水,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,啪嗒,啪嗒,像有人在敲一个很慢的节奏。一只黑猫蹲在墙头看她,眼睛黄澄澄的,像两盏小灯。
她走到巷子尽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块空地,一座戏台,三面围着几间矮房。戏台已经旧了,柱子上的红漆斑驳剥落,台板上留着深深浅浅的脚印。台口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字:鹅剧班。字是描过金的,但金粉已经掉了大半,只剩下“鹅”字上头那一撇还亮着,像是故意留着给人看的。
院子里有人在练功。
十几个孩子,大的不过十四五,小的只有七八岁,在晨光里翻着跟头、压着腿。没人说话,只有喘气和脚步落地的声音。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盯着,手里拿着一根藤条,谁动作慢了就抽过去。不重,但响。那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格外清脆,像某种暗号。
沈照雪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那个拿藤条的人。
他叫燕北城,鹅剧班的武生,也是管孩子的教习。案卷里提过他——发现小云生死的那个人。
燕北城察觉到她的目光,转过头来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过来。
“沈佥事。”他拱了拱手,声音很低,“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沈照雪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那些孩子身上。最小的那个孩子,七八岁,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,正在压腿。他压得很吃力,小脸憋得通红,但不敢停。沈照雪注意到,那孩子的眼睛不时往她这边瞟,一碰到她的目光就飞快地躲开。
“小云生生前,住在哪?”
燕北城沉默了一瞬。
“我带您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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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云生住的屋子在最边上,推开门的瞬间,一股霉味扑出来。
沈照雪站在门口,没有马上进去。她先看地面——门槛内侧有几道浅浅的划痕,不是刀划的,是鞋子反复踩踏磨出来的。方向朝里,不是朝外。有人在这间屋子里频繁进出,而且是从外面进来的。一个独来独往的少年,谁频繁来?
她走进去,在那张铺前蹲下。
铺上的被褥已经被人翻过了——应该是案发后搜查的时候翻的。被褥底下是稻草,稻草底下是硬土。她伸手按了按土,是实的。实的。没有人挖过。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她站起身,环顾客厅。目光落在桌上那根烧得快没了的蜡烛上。蜡烛烧得很短,只剩一小截,烛泪流得到处都是,在桌上结成一滩。她蹲下来,凑近看了看烛台。
烛台是铁的,底座上有一层薄灰。但烛台旁边——没有灰。
桌面上,烛台周围巴掌大的地方,干干净净。是被人擦过的。不是小云生擦的——他没必要擦。是有人在案发后,擦拭过桌面。为了擦掉什么?血迹?还是别的?
她抬起头,看着那扇窗户。
窗户糊着旧纸,透进来的光是灰的。她走过去,伸手在纸上摸了一下。
纸是新糊的。很新,边角还没完全干透,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微微的潮气。新糊的纸,和旧墙格格不入。什么时候糊的?谁糊的?
她转身,问燕北城:“这窗户,什么时候糊的?”
燕北城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小云生出事之前,这窗户是破的。后来——可能是他自己糊的?”
沈照雪没有说话。她低下头,看着窗台。窗台上有几个浅浅的印子。不是脚印,是——膝盖印。有人跪在窗台上,往里看。
跪着往里看的人,在看什么?
她走回屋子中央,蹲下来,看床底。
床底空空荡荡,只有一层灰。但她注意到,灰上有几道浅浅的拖痕——有人拖过什么东西。箱子?她站起身,走到那口箱子前。箱子没锁,她打开,里面是几件破烂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把衣裳一件一件拿出来,抖开,翻遍每一个口袋。什么都没有。
她把衣裳放回去,关上箱子。然后她注意到——箱子盖上,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不是刀划的,是指甲刮的。很浅,但能看出方向——从里往外。是有人从箱子里面往外划的。小云生被关在箱子里过?
她直起身,看着那口箱子。
“燕北城。”
“在。”
“小云生来的时候,是谁送来的?”
燕北城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“一个男人。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给了班主一笔钱,说养着,以后来接。”
“班主收了?”
“收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那个男人再没来过。”
沈照雪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班主为什么不说?”
燕北城没有回答。
沈照雪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她熟悉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犹豫。他不想说,但他知道不说不行。
“燕北城,”她说,“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?”
燕北城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但我记得他长什么样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。很长,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。”
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见过那道疤。就在昨天。在谢烬的手上。
不对——谢烬手上没有疤。她见过谢烬的手。那道疤在谁的虎口?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画面。周仵作的手、张主事的手、燕北城自己的手——
不是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。昨天在值房,谢烬翻案卷的时候,手指上沾了灰,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薄茧。但他的手背——她没有注意。
她把那个画面压下去,继续问:
“还有什么?”
燕北城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戏台。像是在看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看什么人。”
沈照雪没有说话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往外看。
对面是一排矮房。矮房的窗户,正对着这间屋子。第三间的窗户,开了一条缝。有人在看。
她收回目光,看着燕北城。
“燕北城,你那天晚上,在哪儿?”
燕北城看着她。
“沈佥事怀疑我?”
“我问你在哪儿。”
燕北城沉默了一下。
“在屋里睡觉。我一个人住,没人作证。”
沈照雪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还是冷的。但冷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燕北城,”她说,“你那个阿爹,死在烬雪原的那个。他叫什么名字?”
燕北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雪落在他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他就那么站着,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燕北。”他说,“我阿爹叫燕北。我的名字,就是从他那来的。”
沈照雪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身,往外走。
走到院子门口,她忽然停住。
没有回头。
“燕北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阿爹是怎么死的?”
身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燕北城的声音传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被人从背后捅死的。”
沈照雪的手,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谁?”
“自己人。”
她走出院子。
雪还在落。很小,像盐末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走过的脚印里。
她没有回头。但她记住了。
燕北。燕屠。自己人杀了自己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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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巷子的时候,沈照雪忽然停下来。
卖豆腐脑的摊子还冒着热气,佝偻的老人还坐在那里。她走过去,在凳子上坐下。
“一碗豆腐脑。”
老人看了她一眼,没问咸甜,舀了一碗,撒了葱花,推过来。
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烫的。烫得她眼眶发酸。但她没停,一口一口,喝完了一整碗。
放下碗,她从怀里掏出一文钱,放在桌上。
“老人家,您在这摆摊多少年了?”
老人想了想。
“二十八年。”
“二十八年。”沈照雪重复了一遍,“那您见过一个左手虎口有旧疤的男人吗?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那文钱,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见过。昨天。”
沈照雪的目光猛地一凝。
“昨天?”
“昨天下午,从巷子里出来的。戴着斗笠,看不清脸。左手虎口有一道疤,很旧,颜色发白。”
沈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往哪边去了?”
老人指了指城北的方向。
“出城了。”
沈照雪站起身。
“谢谢。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把那文钱收进袖子里,继续坐在那里,看着那锅冒着白气的豆腐脑。
沈照雪转身,往诏狱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。
城北。老君观的方向。不只是老君观。再往北,是烬雪原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那个人,昨天来过。他来看什么?来看小云生死没死?还是来看——谁来查?
她加快脚步。
身后,豆腐脑摊的白雾还在飘。
像一团没有散尽的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