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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寒宫微尘,血色旧梦 景和元年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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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和元年,冬。
鹅毛大雪席卷了整个大靖帝都盛京,宫墙琉璃瓦被厚厚的白雪覆盖,红墙素裹,看似静谧祥和,却掩不住深宫之中的刺骨寒意。
紫禁城最偏僻的浣衣局内,水汽氤氲,混杂着皂角的苦涩与冬日的湿冷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一群身着灰布宫装的宫女,正蹲在冰冷的石槽前,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,双手冻得通红肿胀,指节泛青,却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在这群宫女之中,有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,格外引人注目。
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眉眼清丽,肤白胜雪,只是面色常年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,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,如同寒潭深冰,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锐利。她便是沈知微,如今在宫中,人人都叫她微尘。
微尘,渺小如尘埃,任人践踏,无人在意。
这是她刻意追求的模样。
三年前,她还是太傅府嫡女沈知微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父亲沈敬渊是两朝元老,官拜太傅,辅佐太子,忠君爱国,清正廉明,是朝野上下人人敬重的贤臣。母亲是名门闺秀,温柔贤淑,兄长沈知言文武双全,年少有为,沈家一门忠烈,满门荣光。
可一夜之间,天塌地陷。
一道圣旨,以“通敌叛国,私通北狄,意图谋反”的罪名,将太傅沈府满门抄斩。三百一十七口人,上至耄耋老人,下至襁褓婴儿,无一幸免。鲜血染红了沈府的青石板路,昔日门庭若市的太傅府,沦为人间炼狱。
而她,被忠心的老管家拼死送出府外,从此隐姓埋名,背负着血海深仇,苟延残喘。
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天,漫天飞雪,与今日一般无二。父亲被押赴刑场时,望向皇宫的方向,目光悲戚,字字泣血:“吾一生忠君,从未叛国,此冤,必有昭雪之日!”
兄长沈知言为了护她逃走,身中数箭,倒在血泊之中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对她说:“微儿,活下去,查真相,为沈家报仇!”
那血色的一幕,成为了沈知微此生无法磨灭的噩梦,夜夜缠绕着她,让她从睡梦中惊醒,冷汗浸湿衣衫。
她知道,构陷沈家的,正是如今权倾朝野的摄政公,国丈刘慎。
刘慎野心勃勃,觊觎皇权,而父亲沈敬渊刚正不阿,屡次阻碍他的专权之路,成为他篡权路上的最大绊脚石。为了铲除异己,刘慎不惜伪造证据,勾结奸佞,污蔑沈家通敌,借先帝之手,诛灭忠良。
先帝骤崩,疑点重重,世人皆传,是刘慎与太后刘氏联手,毒杀先帝,扶持年仅七岁的太子萧景琰登基,以便垂帘听政,把持朝政。
沈家的血案,不过是刘慎篡权大计中的一步棋。
为了复仇,为了给沈家三百一十七口人昭雪沉冤,沈知微别无选择,只能踏入这吃人的皇宫,以最卑微的身份,潜伏在仇人身边,伺机而动。
浣衣局是宫中最底层的地方,脏活累活最多,欺凌也最多。在这里的三年,她尝尽了人间苦楚,被打骂,被欺辱,被克扣口粮,数次险些丧命,可她都一一忍了下来。
她将所有的锋芒与恨意,深深藏在心底,化作一副逆来顺受、懦弱木讷的模样,如同真正的尘埃一般,不起眼,不张扬,让所有人都对她放下戒心。
“微尘,发什么呆!还不快把这些贵人的衣物搓干净,若是耽误了时辰,仔细你的皮!”
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,管事嬷嬷张嬷嬷一脚踹在沈知微的背上,力道极大,让她整个人扑倒在石槽边,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,瞬间渗出血丝。
刺骨的疼痛传来,沈知微却面不改色,缓缓撑起身,低下头,声音卑微怯懦:“是,嬷嬷,奴婢知错了。”
她拿起搓衣板,继续用力搓洗着面前的锦衣华服,指尖被冷水泡得发麻,伤口沾到皂角水,疼得钻心,可她的眼神,却在无人看见的角度,掠过一丝冰冷的恨意。
张嬷嬷是刘慎安插在浣衣局的人,平日里作威作福,欺压宫女,对刘慎忠心耿耿。沈知微看着她臃肿的身影,心中冷笑,这笔账,她迟早会算。
就在这时,浣衣局外传来一阵喧哗,伴随着太监尖细的通传声:“靖王殿下驾到——”
靖王萧玦?
沈知微搓洗衣物的手,微微一顿。
这位靖王殿下,是先帝唯一的胞弟,身份尊贵,手握部分京畿兵权,本该是制衡外戚的中坚力量,可自先帝驾崩后,他却整日流连于酒肆歌楼,不问政事,一副闲散王爷的模样,对刘慎的专权,从未有过半句异议。
宫中之人,皆笑他胸无大志,懦弱无能,是扶不起的阿斗。
可沈知微却不这么认为。
她曾在暗中观察过这位靖王殿下,他看似慵懒散漫,眼神却深邃如渊,举手投足间,藏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城府与气场。这样的人,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闲散之辈。
他的蛰伏,必定另有图谋。
这是沈知微的直觉,也是她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的识人眼光。
浣衣局的宫女太监们,纷纷跪地行礼,大气不敢出。沈知微也跟着低下头,将自己藏在人群之后,目光却悄然抬起,望向门口。
风雪之中,一道玄色身影缓步走入,身姿挺拔如松,墨发玉冠,面容俊美绝伦,却带着一种疏离的慵懒。他身着华贵的锦袍,领口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,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场,与这简陋潮湿的浣衣局,格格不入。
正是靖王萧玦。
他的身后,跟着几名贴身侍卫,神色肃穆,周身气息冷冽。
萧玦的目光,淡淡的扫过跪地的众人,没有丝毫停留,仿佛这些人,不过是路边的尘埃,不值一提。
“本王的一件墨色锦袍,昨日送至此处浣洗,今日需取走。”他开口,声音清冽低沉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贵气。
张嬷嬷连忙爬起身,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:“殿下稍等,老奴这就去取!”
说罢,连忙转身去翻找衣物。
沈知微垂着眼眸,心脏却微微收紧。
她记得,那件墨色锦袍,正是她昨日亲手浣洗,熨烫平整的。
不多时,张嬷嬷捧着叠得整齐的锦袍,恭敬地递到萧玦面前。
萧玦随手接过,指尖触碰到锦袍的面料,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。
他的目光,缓缓落在了跪地的宫女群中,最终,定格在了沈知微的身上。
那目光,清冷锐利,如同利刃,仿佛能穿透她伪装的懦弱,直抵她内心深处的秘密。
沈知微的心头,猛地一沉。
她死死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强迫自己保持镇定,不敢有丝毫异动。
她知道,这位靖王殿下,绝非易与之辈。
在这深宫权谋之中,她的路,注定步步惊心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
而她的复仇之路,也从这一刻,正式拉开了序幕。
风雪更急,寒宫寂寂,尘埃之下,藏着利刃,静待出鞘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