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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二八大杠   陈淮的 ...

  •   陈淮的那辆二八大杠,林薄后来数过,在汽修厂门口一共停了二十七次。

      第一次是链条卡了。第二次是来借打气筒。第三次是前轮有点晃,来紧辐条。第四次是刹车不灵,来换刹车皮。第五次是——

      到后来,林薄都记不清了。

      老韩说,他那辆车新得能照见人影,哪来那么多毛病。

      林薄没接话。

      他知道陈淮不是来修车的。

      但他不知道陈淮是来干什么的。

      四月初的一天,陈淮又来了。这回没骑车,空着手,走进厂子的时候林薄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后轮。

      陈淮在他旁边蹲下来,也不说话,就看着他拆。

      林薄手上没停,但总觉得不自在。陈淮的目光落在他手上,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后颈上,像有形有质的东西,让他浑身发紧。

      “你今天没骑车?”林薄问。

      “骑了。”陈淮说,“停外面。”

      林薄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,没看见。

      “巷口。”陈淮说,“怕挡着你们进出。”

      林薄低下头,继续拆。

      “这谁的轮子?”陈淮问。

      “一个老头的。”林薄说,“昨天推来的,说骑着咯噔咯噔响。”

      “什么问题?”

      “轴承坏了。”

      陈淮凑近了一点,看他怎么拆。林薄把轮子卸下来,把轴拆开,里面几颗滚珠散出来,掉在地上,叮叮当当滚远了。

      陈淮起身去捡,一颗一颗捡回来,放在手心里,递给林薄。

      林薄看了一眼他的手,手心很白,几颗滚珠沾着黑油,躺在那片白上面。

      他接过来,没说话。

      老韩从里屋出来,看见陈淮,点点头:“又来了?”

      陈淮笑笑,叫了声“韩师傅”。

      老韩走过来,在他俩旁边蹲下,掏出烟点上,眯着眼睛看林薄装滚珠。

      “这小子手艺还行吧?”老韩问陈淮。

      陈淮点点头:“行。”

      “我教的。”老韩吐出一口烟,“学了一年多了,挺灵光。”

      林薄低着头,耳朵有点热。

      “你多大了?”老韩问陈淮。

      “十八。”

      “念书?”

      “念,县一中,高二。”

      老韩点点头:“好好念,念出来有出息。”

      陈淮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    林薄把轮子装好,站起来,拎着轮子往门口走。陈淮跟上来,走在他旁边。

      “去哪儿?”

      “还给那个老头。”林薄说,“他说下午来取,我看他腿脚不好,给他送去。”

      “我陪你。”

      林薄看他一眼,没说话。

      老头住在县城另一边,走过去要二十分钟。林薄拎着轮子走得快,陈淮跟在旁边,两条长腿迈得轻松。

      “你慢点。”陈淮说。

      林薄放慢了一点。

      “那老头你认识?”
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林薄说,“他推车来的,说找不到路,我就说给他送去。”

      陈淮看着他,笑了一下:“你人还挺好。”

      林薄没接话。

      他不知道什么叫好。他只知道那老头推车来的时候满头汗,说话喘不上气,他看着难受。

      到了老头家,是一间比林薄那屋还破的房子。老头坐在门口晒太阳,看见他们来了,颤颤巍巍站起来。

      林薄把轮子放下,说:“装好了,您试试。”

      老头看了一眼,说:“多少钱?”

      林薄想了想:“三块。”

      老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,一层一层打开,里面有几张毛票。他数出三块,递给林薄。

      林薄接过来,转身就走。

      陈淮跟在后面,走远了才说:“你少收了吧?”

      林薄没说话。

      “这种活,汽修厂收多少?”

      林薄还是没说话。

      陈淮就没再问了。

      往回走的路上,经过一条巷子,陈淮忽然停下来,指着巷子深处说:“这边能穿到河边。”

      林薄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巷子很深,两边是灰墙,尽头有一点亮。

      “去过吗?”

      林薄摇摇头。

      “走,去看看。”

      陈淮拉着他的袖子往里走。林薄被他拉着,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去。

      巷子很窄,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。陈淮走在前头,林薄跟在后面,看着他后脑勺,看着他肩膀,看着他白衬衫背后的折痕。

      巷子尽头是一条土路,土路下去就是河边。

      还是那条河,还是那片荒地。但这一段林薄没来过,比上次那地方更偏,更安静。

      河边有一块大石头,比上次那块还大,能躺下一个人。

      陈淮爬上去,坐下来,朝林薄伸手:“上来。”

      林薄握住他的手,被他拉上去。石头表面是温的,晒过太阳。

      两人并排坐着,看河水慢慢流。

      “你知道这河叫什么吗?”陈淮问。

      林薄摇头。

      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陈淮笑了,“反正就叫河。”

      林薄看着他侧脸,阳光落在上面,绒毛都是金色的。

      陈淮忽然转过头来,两个人目光撞上。

      林薄移开眼。

      “你老躲什么?”陈淮问。

      林薄没说话。

      “每次我看你,你就躲。”

      林薄还是没说话。

      陈淮看了他一会儿,转回去,看着河面。

      “我以前有个同桌,”陈淮说,“也爱躲。别人一看他,他就低头。后来才知道,他是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。”

      林薄听着,没接话。

      “你觉得自己不好看吗?”

      林薄愣了一下,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      “我觉得挺好看的。”陈淮说,声音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      林薄脸热起来,热得发烫。

      陈淮没看他,继续说:“就是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

      林薄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   风吹过来,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草的清香。远处有鸟在叫,叫几声停一下,叫几声停一下。

      “林薄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你想过以后吗?”

      林薄想了想,摇摇头。

      “不想?”

      “想不到。”林薄说。

      陈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想过。”

      林薄转头看他。

      “我想考大学,”陈淮说,“考到省城去,学建筑设计。然后当建筑师,盖房子。”

      林薄听着,觉得那些东西离自己很远。大学,省城,建筑师——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      “你呢?”陈淮问他,“你想干什么?”

      林薄想了很久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修车呢?喜欢吗?”

      林薄想了想,点点头。

      “那就修车。”陈淮说,“一直修,修成老师傅,像老韩那样。然后开个自己的铺子。”

      林薄没想过这些。

      自己的铺子。

      他连明天都没想过,更别说以后。

      “没想过?”陈淮看他。

      林薄摇摇头。

      “那从现在开始想。”陈淮说,“每天想一点,慢慢就想出来了。”

      林薄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老来?”

      陈淮愣了一下。

      “来汽修厂。”林薄说,“你不是来修车的,我知道。”

      陈淮没说话。

      两个人沉默着,只有河水流的声音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陈淮说:“我来找你。”

      林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不行吗?”

      林薄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      陈淮看着他,目光很平静,像在看一件理所应当的事。

      “我在这儿谁也不认识,”陈淮说,“就认识你。”

      林薄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。

      “你不欢迎我?”

      林薄拼命摇头。

      陈淮笑了,又露出那点白牙:“那就行。”

      太阳往西走了,光线变长,河面上铺了一层金色。风变凉了,吹在身上有点冷。

      “该回去了。”陈淮站起来,朝他伸手。

      林薄握住他的手,被他拉起来。手心的温度从陈淮手上传过来,热的,干燥的。

      两人往回走,穿过那条窄巷子,回到县城的大街上。

      街上人不多,有几个下班的工人骑着车过去,车铃叮当响。路边有卖菜的摊子,菜叶子扔了一地,踩得稀烂。远处传来喇叭声,是县里的广播站在放新闻,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      陈淮走在林薄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。

      “你饿不饿?”他问。

      林薄摇头。

      “我饿了。”陈淮说,“我妈今天不在家,没人做饭。”

      林薄看他一眼。

      “你平时吃什么?”

      林薄想了想,说:“随便吃点。”

      “什么叫随便吃点?”

      林薄没回答。

      陈淮站住了。

      林薄也站住,回头看他。

      “带我去你家看看。”陈淮说。

      林薄愣住。

      “不行吗?”

      林薄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。

      他带着陈淮往自己家走,穿过那条长长的巷子,走到那间平房门口。

      门是木头的,漆都掉了,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,有几个地方烂了洞。

      林薄推开门,侧身让陈淮进去。

      屋里很暗,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。陈淮站在门口,眼睛适应了一会儿,才看清里面。

      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没了。

      墙上糊着旧报纸,有些地方破了,露出后面的黄泥。窗玻璃碎了一块,用塑料布堵着,风一吹,呼啦呼啦响。

      地上是水泥的,但水泥已经磨得发亮,有几个地方坑坑洼洼的。

      陈淮走进去,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又走到桌子前。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,一个碗,一双筷子。碗里还有没洗的痕迹,干在碗底。

      他回头看着林薄。

      林薄站在门口,没进来,手扶着门框,低着头。

      “你一个人住?”

      林薄点点头。

      “多久了?”

      “四年。”

      陈淮沉默了。

      四年。十三岁开始,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。

      他走回到林薄面前,看着他低着的头,看着他后颈那道旧疤。

      那道疤他第一次来就看见了,一直没问。

      “吃饭怎么吃?”

      林薄抬头看他,没听懂。

      “你平时吃什么?”

      林薄想了想,说:“厂里有时候管饭。不管的话,买两个包子。”

      陈淮想起那天老韩给林薄买的包子,两个肉包子,林薄蹲在厂门口吃。

      “自己做不做?”

      林薄摇摇头:“不会。”

      陈淮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说:“走吧。”

      “去哪儿?”

      “我家。”陈淮说,“我妈不在,但有米有菜,我给你做饭。”

      林薄愣住,没动。

      “走啊。”

      陈淮拉着他往外走。林薄被他拉着,脚步不由自主跟上去。

      陈淮骑上那辆二八大杠,让林薄坐后面。林薄坐上去,这回不用他说,自己扶住了他的腰。

      陈淮笑了一下,蹬起车。

      风迎面吹过来,吹得林薄睁不开眼。他把脸往陈淮背上一埋,听见他心跳的声音,咚咚咚的,和自己的一样快。

      陈淮家在县城另一边,是一栋两层小楼,有个小院子。陈淮把车推进院子,让林薄在外面等着,自己先进去看了看,然后出来把他拉进去。

      厨房在一楼,挺大的,灶台上放着油盐酱醋,还有个煤气灶。陈淮打开冰箱,里面有几个鸡蛋,一把青菜,还有一块肉。

      “坐。”陈淮指着餐桌边的椅子。

      林薄坐下来,看着陈淮忙活。他洗手,系围裙,切菜,打蛋,动作有点笨,但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做。

      “我妈上班忙,我爸更忙,我从小就自己做饭。”陈淮一边炒菜一边说,“做得不好,能吃。”

      林薄看着他背影,看着他的手在灶台上动,看着锅里的菜冒着热气。

      忽然眼眶有点热。

      他低头,用袖子抹了一下。

      “好了!”陈淮端着两个盘子过来,一盘炒鸡蛋,一盘青菜炒肉,还有两碗米饭。

      他在林薄对面坐下,把筷子递给他:“吃。”

      林薄接过筷子,夹了一口菜,放进嘴里。

      “怎么样?”

      林薄点点头。

      陈淮笑了,也低头吃饭。

      两个人没说话,就听见筷子碰碗的声音。

      吃完了,陈淮把碗筷收了,放进水池里。林薄站起来想帮忙,被他按回去。

      “不用你,你是客人。”

      林薄看着他洗碗的背影,看着他后颈,看着他后脑勺,看着他肩膀。

      忽然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
      陈淮洗完了,擦擦手,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
      “以后,”陈淮说,“要是一个人不想做饭,就来这儿。”

      林薄看着他。

      “反正我妈经常不在,我爸更不在,我一个人也是吃。”

      林薄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
      “听见没?”

      林薄点点头。

      陈淮笑了,又露出那点白牙。

      天快黑了,陈淮送林薄回去。还是那辆二八大杠,林薄坐后面,扶着他的腰。

      风有点凉,但林薄不觉得冷。

      到了巷口,林薄下车,站在那儿。

      陈淮也下来,看着他。

      “明天我来找你。”陈淮说。

      林薄点点头。

      陈淮跨上车,蹬了一下,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
      “林薄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今天高兴吗?”

      林薄愣了一下。

     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
      高兴吗?

      他不知道什么叫高兴。

      但他知道,今天不一样。

      今天和以前所有日子都不一样。

      他点点头。

      陈淮笑了,蹬起车,消失在夜色里。

      林薄站在原地,看着那条巷子。

      巷子里很黑,陈淮的影子早就看不见了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叫一会儿又停了。

      他站了很久。

      久到腿有点发麻,他才转身往里走。

      推开那扇破木门,屋里比外面还黑。他摸到床边,坐下来。

      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,咚,咚。

      很慢,很稳。

      他把手按在胸口,感受那个跳动。

      今天高兴吗?

      他不知道。

      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
      从今天起,他好像开始盼着明天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二八大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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