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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阿斯蒙蒂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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遭了……已经三点了。
凯莱布低下头,将怀表收进衣袋,边嘟囔边推开家门:“还保证按时回家,这都迟到一小时了……晚饭怕是别想吃了。”
他弯腰换鞋,动作机械,脑子停在“迟到了”这件事上。
等他换好鞋、直起身、抬起头,才终于意识到不对——太安静了。
没有伊桑的写字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没有他每写几行就要停下来、把笔搁在桌面上那一声轻响。更没有他的呵斥声——那种“你又去哪儿了”“你看看几点了”的语气。这些声音在此刻缺席得如此刺耳。
凯莱布的心跳忽然重了一拍。
他顺着玄关正前方那条短短的走廊往客厅走。走廊不长,三步就能走完。但他走到第二步的时候,已经看见了——
客厅的角落里,站着两个人。
不,不是站着。一个飘着,脚不沾地,长发垂下来,像一匹黑色的绸缎悬在半空,无风自动。另一个脚底压着一个人形。
凯莱布的视线花了半秒才从黑袍上移开,移向墙角。
伊桑。
他被反绑着,按倒在地。黑色丝绸勒进他的嘴角,把所有的声音都闷成低沉的、断续的“唔”。白色丝绸覆在他的眼上,系得很紧,在脑后打了一个结。他看不见。也许正因看不见,身体才绷得那样紧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凯莱布的呼吸猛地停滞了。
他下意识攥紧裤缝,指节泛白。指尖掐进布料里,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——任何东西。
飘着的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移到了他身后。
没有脚步声。没有风。什么都没有。只是一眨眼,那人就贴在了他背后,近得能感到衣料的凉意。一只手搭上他的肩,不重,却像一把锁,将他往前推了一步,两步,直到他站到伊桑面前。
踩住伊桑腹部的男人缓缓转过身。
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泛着幽蓝的光,不像人的眼睛,像深冬的湖面裂开一道缝,光从冰层下面透上来,冷得没有温度。
“凯莱布·斯托姆·克罗斯?”
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隔着厚厚的墙壁。金属质地的,冷硬的,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,被不紧不慢地敲进空气里。
“是你吧。”他说,嘴角动了动,不知是不是在笑,“不听话的小家伙。”
他的脚下微微用力。
伊桑的身体猛地蜷缩,闷哼声从黑色的丝绸后面挤出来,闷闷的。
“你应该庆幸你的叛逆。”
那人说着,舔了舔嘴唇。那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,像是故意让凯莱布看清。他的舌头是暗红色的,舔过嘴唇的时候,唇色变得更深了,像刚喝过什么。
“别紧张,小家伙。”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恶意的、懒洋洋的戏谑,“我们只是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——应该说,属于王的东西。”
凯莱布的瞳孔骤缩。他往前跨了一步,直视那个人。
双腿在发抖。他感觉到了。膝盖后面的筋绷得紧紧的,像随时会断。但他没有退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的声音比预想中稳,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,“放开伊桑。知不知道这是亵渎神明?”
飘着的男人发出低沉的笑声。
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,不像笑,更像无数只虫子在爬动,细细密密的,从耳朵钻进去,沿着骨头往下走。
“果然是你。”他说,声音像丝线一样滑,“嗯……我是王的使者,赫勒齐斯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等凯莱布记住这个名字。
“还有,”他继续说,语气忽然轻了下来,“这当然不是亵渎神明,凯莱布。你们那个教——那个自称唯一正道的教——才是异端。”
他微微歪头,长发从肩上滑落。
“你哥,还有你。什么都不是。”
凯莱布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“血口喷人!”他吼道。
赫勒齐斯没有理他。
踩着伊桑的那个男人俯下身,将伊桑从地上拎了起来。动作很轻,像拎一只猫。伊桑没有挣扎。也许挣扎过,也许已经没了力气。他的身体软软地垂着,黑色的丝绸还勒在嘴上,白色的丝绸还覆在眼上。
“小凯尔。”赫勒齐斯说,声音忽然近了。
凯莱布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移了位置。他只觉得后颈一凉,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衣领,将他提了起来,像提一只雏鸟。
他被扔向沙发。后背撞上靠垫,弹了一下,才落进坐垫里。
等他从沙发上撑起身,冲到门口撞开门——
路口处,两个黑袍人已经带着伊桑,走向一个不该存在于那里的东西。
那东西立在路中央,如一道被撕开的伤口。边缘是黑的,往里是更深的黑,深得看不见底。风从里面吹出来,不冷,带着一种腐朽的甜,像很久以前的水果,像很久以前的尸体。
凯莱布站在门口,认出了那个正站在裂隙前、微笑看着他的第三个男人。
不,不是男人。
祂站在裂隙的正中央,一半身子在光里,一半在黑暗里。光线从祂的侧面切过去,把祂的脸分成两半——一半是暖的,一半是冷的。
“阿斯蒙蒂斯。”凯莱布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祂笑了。
“哟——”祂的声音拖长了,带着一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愉悦,“追到这儿来了啊,小家伙。”
凯莱布的手指在发抖。他攥紧了口袋里的什么。
“你笑什么?”他说,“放开我哥。”
阿斯蒙蒂斯歪了歪头,像一只鸟在审视什么。祂的目光从凯莱布的脸上滑到伊桑身上,又从伊桑身上滑回来。
“凭什么?”祂说,语气像在问一个很好笑的问题,“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般尤物呢。”
祂说着,舔了舔嘴唇。
那动作和刚才那个黑袍人一模一样。但更快,更随意,像是一种习惯。
凯莱布的胃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你!”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怕,是怒,“无耻!”
阿斯蒙蒂斯愣了一瞬。
然后祂笑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慵懒的笑,是真正的、从喉咙里涌出来的笑。祂笑得弯了腰,烈红的发丝从兜帽里滑出来,搭在肩上,一只手则扶着裂隙的边缘,像怕自己笑倒下去。
“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?”祂抬起头,“作为色欲之主,找个帅哥居然被区区人类教训说无耻?”
祂的目光忽然沉了下来。
“小家伙,”祂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总不能说你不认识我吧?嗯?我干这事儿,天经地义。”
凯莱布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个冰凉的、硬硬的东西。
“我再说一遍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,“放开伊桑。你们这是亵渎神明。”
阿斯蒙蒂斯没有动。
祂就站在裂隙中央,一半明一半暗,看着凯莱布。看了很久。久到凯莱布觉得祂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祂说:“呵……亵渎神明。”
语气不是嘲讽,也不是愤怒。
“这样吧。”祂说,“既然你这么舍不得你哥,那就一起走吧。”
祂微微侧头。
“我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凯莱布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,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近,又很远——
“阿斯蒙蒂斯。你这种下贱的恶魔。”
他掏出那把枪。
枪管指着阿斯蒙蒂斯的眉心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很厉害,枪口在祂的脸上画着小小的圆圈。
“还想把我也带走?”他说,“做梦。”
阿斯蒙蒂斯低头看了一眼枪口,皱了皱眉。
“无聊。”祂说,“邀请你还不乐意了。”
祂转身。
黑袍的衣角扫过裂隙的边缘,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合上了翅膀。
伊桑被那两个黑袍人拖着,跟在祂身后。他没有回头。也许回不了头。
裂隙开始收拢。
边缘的黑向内卷缩,像一张正在合上的嘴。那阵腐朽的甜味越来越浓,浓得让人想吐。
凯莱布冲上去。
他跑得很快。风从耳边刮过去,呼呼的。他的手指攥着枪,指节泛白。他的眼睛盯着那道越来越窄的裂缝,盯着伊桑的背影——
他跑到了。
伸手就能碰到伊桑的衣角。
然后裂隙合上了。
他的手指穿过空气,什么都没有抓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