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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chapter2 这是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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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陆瑜第三次调高游戏音量,车内嘈杂的游戏声。
“声音小点。”宋品茗握着方向盘,专心看着前方的公路。
“哦……”陆瑜挠了挠头,“哥,我觉得那个姜医生和其他医生挺不一样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宋品茗淡淡道。
“她不会直接问‘那天发生了什么’。”少年把游戏机扔到一旁,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驾驶座椅背上,“她问的是,‘那天放学后,你看见的天空是什么颜色的’。”
正值红绿灯,宋品茗的手在方向盘上敲了敲。
“灰色的。”陆瑜继续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告诉她,是那种要下雨没下雨的灰,像脏了的白色地毯。然后她说,‘所以那天你感觉心慌慌的,对吗’。”
红绿灯变了颜色。车子缓缓向前移动,路过一家甜品店排起长队。宋品茗想起来某人很喜欢吃甜品,吃到好吃的总是笑的眯眼睛。
“我说‘对,我感觉心里很不舒服。’。”陆瑜轻声道,“我挺喜欢姜医生的,但是我不想去看医生。”
“别太紧张,待会上去好好配合,听到没?”宋品茗说道。
“下周四还要去吗?”陆瑜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。
“嗯。”
“她会不会……把我说的话都告诉你?”
宋品茗从后视镜里看着少年。陆瑜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,用指甲在手背刻下印记。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另一个孩子也常常这样,坐在教室最后一排,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笔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医生有保密义务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非要我去?”
“因为你需要帮助。”
“我不需要!”少年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我说了我自己能处理!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?!”
车子在红灯前停下。宋品茗转过身,看着后座上的少年。十四岁的男孩眼眶发红,嘴唇紧抿,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。
“陆瑜。”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平静,“你连续三天夜里做噩梦,惊醒后坐在床上发抖。你上周把同桌推倒在地,因为他说你‘像个娘们’。你昨天试图用美工刀划自己的手臂,不停咬自己的手背。”
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
“这些,”宋品茗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是你‘能处理’的样子。”
车来到心理咨询中心楼下。
“我陪你上去。”宋品茗说。
“不用。”少年立刻拒绝,声音生硬,“我自己能去。”
“我在楼下等你。”
宋翊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也没说,推开车门下了车。校服外套在风中鼓荡了一下,很快消失在写字楼的玻璃门后。
宋品茗坐在车里,没有熄火。暖风系统持续工作着,吹出干燥的热空气。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,三点五十三分。
还有七分钟。
他打开扶手箱,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。里面是陆瑜的学校记录、体检报告,还有一份他托人查到的、关于姜芩的简要资料。
资料很薄,只有一页纸。
姜芩,女,28岁。海州大学心理学学士,海州大学临床心理学硕士。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。从业六年,现任“芩晨心理咨询中心”高级咨询师。专长领域:青少年心理、创伤后应激障碍、焦虑与抑郁情绪管理。
下面列着几篇她发表在学术期刊上的论文标题,还有几场业内讲座的记录。看得出来她在大学期间扎实努力。
宋品茗的视线停在“海州大学”四个字上。那是距离江城两百公里外的一座小城,以海岛风情闻名。七年前,她在那里读完了大学。
他想起高三那年的春天,距离高考还有三个月。她突然消失了,像人间蒸发一样。班主任说她转学了,去了哪里不知道,联系方式也没有留下。他找遍了所有可能的地方,那家有她喜欢的猫的自习室,她的租房,她最爱去的公园。
最后只在她课桌抽屉的夹层里,找到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。上面用他熟悉的、清秀的字迹写着一句话:
“宋品茗,保重。”
连个句号都没有。
他把纸条小心地展平,夹进钱包最里层。这个纸条至今还留在钱包里,时时提醒他自己生命中出现过这样重要的人。
四点零七分,开始下雨了。宋品茗收起文件夹,看向写字楼大门。陆续有人进出,撑着各色的伞,在雨中来去匆匆。没有人停留。
四点二十一分。雨似乎又大了一些,敲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四点三十五分。车载广播里在播报晚高峰路况,女主播的声音甜美而机械。
四点五十二分。天开始暗下来,街灯一盏盏亮起。
五点零七分。副驾驶的车窗被敲响了。
宋品茗转过头,看见宋翊站在车外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,校服外套的肩膀处深了一片。他降下车窗。
“结束了?”
“嗯。”少年拉开车门坐进来,带进一股湿冷的空气。
“怎么样?”
“就那样。”陆瑜系好安全带,把书包扔到脚边,“问了些问题,画了张画,结束了。”
车子驶入主路。晚高峰的车流缓慢移动,像一条即将枯竭的小溪,流的很慢很慢。
“画了什么?”宋品茗问。
“树。”少年说道。
“她还问了什么?”
“问我最近睡得好不好。我说还好。问我有没有想伤害自己或者别人的念头。我说没有。”陆瑜顿了顿,“她看着我的眼睛说,‘陆瑜,对我说实话很重要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说了实话。”少年转过头,看着车窗上流淌的雨水,“我说,我想过。我想从这个世界消失,这样所有人都不会再为我感到担忧。”
宋品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。
“她什么反应?”
“没反应。”宋翊说,“她只是点了点头,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,然后说,‘谢谢你的诚实’。”
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。宋品茗看向后视镜,宋翊正盯着自己的手,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缠。
“你觉得她怎么样?”他问。
少年思考了一会儿。“不像其他大人。其他大人听我说这些,要么吓坏了,要么开始说教。她没有。她就只是……听着。”
这一次,宋品茗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车子开过三个路口,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……嗯。”
同一时间,心理咨询中心。
姜芩坐在办公桌前,看着刚完成的咨询记录。屏幕上光标闪烁,停留在最后一段:“来访者表现出明显的自杀念头,但尚停留在意念阶段,无具体计划。防御机制以情感隔离和理智化为主。初步判断PTSD症状明显,伴随抑郁。建议继续个体咨询,重点关注安全议题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茶杯,茶已经凉了,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。是上午泡的普洱,泡得太浓,喝下去舌根发苦。但她还是喝了一口,任由那股苦涩在口腔里蔓延。
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。
“请进。”
助理小陈探进头来:“姜医生,这是您要的文献资料。”她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,“另外,下周二的全体会议改到周四上午了,因为李老师临时有事。”
“好,谢谢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小陈犹豫了一下,“刚才宋先生离开前,在前台站了一会儿。他好像想问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”
姜芩翻看文献的手指顿了顿。“他站了多久?”
“大概一两分钟吧。就看着您的咨询室方向,然后转身走了。”小陈顿了顿,“姜医生,您认识宋先生吗?总觉得他看您的眼神……不太一样。”
“不认识。”姜芩说,声音平稳,“可能是对心理咨询流程有疑问,又不好意思问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小陈点点头,“那我先下班了?”
“嗯,路上小心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