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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
我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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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生辰的那天,晨起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我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,目光紧紧盯着府门。
我总盼望爹爹能来看我一眼。
妹妹的生辰在隆冬,在我的记忆里,她生辰的那天总会下雪,主母抱着她念叨瑞雪兆丰年一应儿吉利的话,脸上挂着我从来不敢奢望的慈爱的笑。
那天会有很多人上门,家中暖阁人声嚷嚷,妹妹的生辰礼堆得小山一样高,琳琅满目。
主母不喜欢我,阖家团圆的时候不允许我出现在她面前。
暖阁里搭起戏台,我一个人站在院中风雪里,听见咿咿呀呀的唱腔、推杯换盏的笑声。
人们进进出出,开合的羊毛毡帘间,我瞥见爹爹主母和妹妹的笑颜。
我常常想,倘若我的娘亲还活着,是不是我也会坐在暖阁里,跟他们撒娇讨糖吃。
可我连娘亲的坟冢都不知道在哪。
忽有敲门声,我一喜,迅速开了门。
谁成想门外站了个老和尚,眯着眼睛端着钵盂,显然是来讨斋饭的。
我白高兴一场,随手碰门。
那老和尚脚抵在门上,挡住我的动作。
嘿,哪有化缘化得这么强硬的和尚!我来了劲,整个身子都挤在门上。小时候没什么别的长处,就是劲大,后来这老和尚常常赞美我一身神力。
门缝颤颤巍巍递进来一串佛珠。
“小施主,佛珠,有用……”
我被这佛珠吸引了注意,手上的劲松了些,那只脚得了喘息欻一下缩不见了,因着惯性门碰上,佛珠掉落门内。
谁要这不明不白的玩意儿,我打开门欲还给他,却连个影子也没见着。
难道是鬼?这年头和尚也要变成鬼,大约佛的面子在地府不好使吧。
我把佛珠揣袖子里回去继续等。
晚间雨停,我什么人也没等到。
站起来时腿麻了,我把气撒在草木上,一片片捋下它们的叶子,手也被刺划得鲜血淋淋。
回到房闷头就睡。
三更的时候我被一阵絮语吵醒,迷迷糊糊起来看,真把我吓一跳,一个半尺高黑糊糊的影子在我的房里玩撞南墙。
可不是撞墙嘛,那一团小东西不断向我冲击,又不断碰到一个无形的壁垒滚开,也不知道嘴长在哪,絮絮叨叨骂骂咧咧,好像嚷嚷着“还债」二字。
我起先有些恐惧,然后觉得有意思,最后困了,我打了一个哈欠。
“你玩够了吗,我要睡了,你想玩出去玩吧。”
那一团小东西停了下来,左右张望,我竟然在一团黑糊糊身上看到了疑惑。
它没察觉到什么危险,继续怒发冲冠地玩撞墙。
“我说,你别玩了。”
它终于发现是我在说话,吓得炸毛,老鼠见猫一般窜了个没影,我于是继续睡了。
第二天傍晚我去家祠串门,平常我进来,李梦玄总会迎将上来,此次他却躲我远远的。
“意舒,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。”他以袖掩面,仿佛难受极了。
“什么?”我一愣,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老和尚,袖子里的佛珠发烫,我连忙扔到草堆里。
李梦玄好些了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他好像还没缓过来,微微喘着气。
“没什么,一个老和尚给的佛珠。”
“平白无故的,怎么会有人给你这东西?”
“我昨天还当他是鬼,原来他真是个和尚,给的东西真能辟邪。”
被辟的邪祟就站在我跟前,李梦玄伤了心,以为我嫌他话多要找和尚搞他,蹲在墙角偷偷抹眼泪。
这可误会大了,我解释了半天他才信我。老和尚真是给我添堵,不知道我孤家寡人待在祖宅,只有这么一个鬼跟我说话解闷吗。
我又跟李梦玄说了昨晚黑糊糊在我房里撞墙的事。
“那是煞妖,人间煞气因缘巧合得灵识者为煞妖。”李梦玄破涕为笑。
“它应该不是撞墙,那串佛珠开了光,威力非同小可,连我也受不住,只怕它因佛串的缘故不能靠近你。”
“那它为什么非得靠近我呢?”我疑惑道。
李梦玄也不知,料想今夜它还来,我把李梦玄的灵位搬到房里,一人一鬼欲给它来个瓮中捉鳖。
夜里我熬不住沉沉睡去,李梦玄叫醒我的时候更漏已残,他手里拎着个黑气凝成的团子,比昨天小些,想必是因为恐惧萎缩了。
一瞬间睡意全无,我点了灯抄起扫帚,狐假虎威地兴师问罪。
“说,谁派你来的,有什么目的,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。”我环顾那煞妖,扫帚把儿一下下敲在手心——学堂里的先生就是这么恐吓学生的。
李梦玄笑出声来,我睨他一眼,杀我的威风,真不是好鬼。
他于是憋住笑。
那团子嘴也不严,李梦玄挠了它几个痒痒它就全招了。
严府有古怪,那团子吹牛,说它从前的身量遮天蔽日黑云压城,过严府时却不知中了什么邪,被吸得只剩蹴鞠大小,现在的半尺的身高还是昨天汲取了草木的怨气积攒的。
草木的怨气?我皱了皱眉,想起被我捋得光秃秃的杂草树枝。
它说它气不过,见偌大的严府晚上只有我一人——白天人的阳气重,它不能近身,到了夜里它就要把账算在我的头上,准备吸我的怨气。
原来如此,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作妖,于是我抱着灵位举着蜡烛,李梦玄拎着黑糊糊,去找严府猫腻。
我今夜才知严府庭院幽深,七拐八拐,不知走了多久。院子大多荒败,只想这些院子从前也是欣欣向荣人声鼎沸的,如今却半入尘土无人问津。
人身上有人气儿便是活人,人气儿去了称为尸体。这些宅院去了人气儿,不能称为宅院,只是尸体。
李梦玄本来话多,在这幽森的氛围下竟也噤了声。
转入一处开阔的庭院,倒比别处杂草少些,像有人精心打理。
庭院断壁颓垣,唯一株杏树开得茂盛,花瓣如云,落英缤纷。
“庭树不知人去尽,春来还发旧时花。”幽幽地,李梦玄喟叹。他总念叨些我听不懂的东西,现在这句我倒能听懂了,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悲凉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黑糊糊再也不肯靠近,一个劲儿往后缩,我也不强求,让它和李梦玄留在原地。
它们都是虚幻的灵体,恐再生出什么古怪的事。
“千万小心”李梦玄本要跟去,见我执着只好妥协,神色担忧如此叮嘱道。
“好。”我应他。
于是一步步向杏树靠近,冷气攀上我的皮肤,本能告诉我有危险,但我仍旧硬着头皮上前。
严家祖宅是娘亲曾经生活的地方,关于它的一切我都想探明。
地上有灰烬般的东西,好像还有残留的纸片,月光虽亮,我看不清那余烬,待要弯下腰仔细察看,忽然从土墙之后杀出个佝偻的人影。
我绕是见过无数的鬼,这一下也被吓得不轻,惊叫一声跌坐在地。
眨眼间李梦玄已挡在身前。
“什么人?”他呵斥道。
我透过李梦玄虚幻的身形看清那人的脸——是平时洒扫的老妪!
她在这儿干什么。
“婆婆,你为什么在这儿。”我见是活人,心中大定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起身。
李梦玄亦冷静下来,我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放心,在活人面前我不宜与他过多交流。
“是你。”那老妪生得并不和善,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。
老妪转过身,回头冷眼问我:
“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吗。”
我怎么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,于是沉默以对。
她冷哼一声:
“人都说你是个痴儿,我没跟你搭过话本来不信,现在一看他们果然没说错。可怜小姐怀胎十月,赔上性命生下一个傻子。”
“你怎么说话呢。”我不禁盛怒,这老太婆每句话都戳在我的雷点上。
“你我彼此彼此,我是痴儿,你是疯子。」我也不是什么软柿子,回嘴道。
她无视了我,苍老的手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,手指抹上口水捻出三张,举头望天。
“到时辰了。”
随着符咒被火折子点燃,我看见李梦玄的魂魄生出光华,他衣袖翻飞,一丝光华从身上溢出,慢慢卷入符咒里。
我震惊不已,李梦玄亦惊奇。
“意舒,快阻止她。”
我闻言才反应过来,一把打散她手里燃烧的符咒踩灭。
她见状急了,佝偻的身躯试图阻止我的动作。
“你烧的是什么东西。”我钳制住她的双手问她。
她似是犯了谵妄,两眼无光,胸前符纸散落一地。
“小姐回不来了,小姐回不来了……”
我同李梦玄面面相觑。
我将老妪扶到房中,从蛛网覆盖的箱子里翻出一只蜡烛,点燃时屋子里烟臭熏人。而来时的蜡烛已燃尽,只好忍着。
黑糊糊早脚底抹油跑了,我将李梦玄灵位搬进来,一人一鬼对这老妪发了难。
她双目通红死死拽住我的胳膊,眼里的愤恨溢出来,无论跟她说什么都得不到回应。
我心里发毛,想尽快挣脱却怎么也推不开她。
“意舒,你告诉她,小姐回来了,你能看见她。”李梦玄焦急之中开口。
“你别拽我了,我看见你家小姐了,你家小姐回来了!”
果然有用!她放开了我,眼里的愤恨变为迷茫。
我的胳膊疼极了,转身就要抱着灵位跑开,谁料李梦玄立在原地,并不跟我走。
“意舒,她所说的小姐,是你娘亲罢。”
闻言我停住脚步,勉力压下心里的恐惧。
这老妪一定知道我的娘亲!
那夜我带着那老妪回了我的房中,将她安置在床上,我自己打了地铺,后半夜李梦玄在门外守着。
大约是上了年龄,那老妪睡得少,大清早就执了扫帚扫地,差点没把我也扫出去。
真是个不讨人喜欢的老太太。
她横眉竖眼怪我把她的符纸都撕碎了,我当然知道那符纸不是什么好东西,她说她要用这些符纸招魂,开玩笑,明明是杀鬼的符。
我想要动之以理晓之以情,可惜失败告终。
我憋了一肚子气,躺在褥子上任她催促一句话也不说,日上中天也不挪窝。
这样的老人最受不了懒惰,她看不惯我又拿我没办法。
那老妪风风火火忙碌,替我把屋子上上下下打扫了个遍,我被灰尘呛得咳嗽半天,但就是不服软。
待一天末了,她终于歇了下来,进屋一看我依旧背对她躺在床上,似是火气被消磨殆尽,她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你跟小姐一样犟。”
我听见这句话回头看她一眼,她坐在我的床边,脊背仿佛比昨晚更加佝偻。
我不搭话,脑袋又落回枕头上。
她自顾自说下去。
“生你那年,老爷遇上船难,说来也怪,从前老爷给他们运货都没出过什么事,偏偏那次。”
“我知道,外祖的船爆炸了,听说是有人偷了皇帝炼丹的火药,说火药可治疗瘟疫,恰好用那条船偷运。”我坐起身道。
“一船的人都死了,那些当官的说是白,也没人敢说一个黑字。”老妪的话讲得很慢,娓娓道来。
“难道你知道是怎么回事?”
“那时候南边土匪猖獗,有几个匪首做山头的皇帝还嫌不够,要把手伸到京都,做天下的皇帝。”
“几个老鼠坏了一锅粥,南疆被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玩意搅乱了。”
“外面死了很多人,严家却好端端的,我是小姐的乳母,从小姐那儿听说老爷在给匪首运火药。”
我闻言大惊。
“怎么可能!我不信!”我彻底从床上坐起身,反驳她道。
老妪冷哼一声。
“你要是有点脑子就该知道我没骗你。”
“老爷做了伤天害理的事,这就是报应。城门失火殃及池鱼,小姐就是被这件事牵连了。」
老妪的眼神变得怨毒,咬牙切齿。
“你就是小姐的报应,你害得小姐曝尸荒野,你烧了我招魂的符咒,你跟鬼魂说话,你就是严府的克星,不祥之人!”
她布满老茧的手掐住我的脖子,我剧烈咳嗽起来,双腿死命地蹬着。
我几乎以为要死在她手里,可不知为什么她手下留情了,待我意识回笼时她已经不见了。
我兀自陷入震惊与痛苦。
夕阳收尽残照,树影被风摇动拍打窗棱,大门敞开着,石阶下立着一个虚影,与他目光相撞时我瞳孔皱缩,李梦玄眼底的阴翳比即将到来的夜色还深沉。
他听到了?
那之后的几天我对李梦玄多方试探,他皆神色如常,我放心了,他并没有听到我和老妪的对话,那天他眼底的阴翳大约是我的错觉,他还是我的朋友。
而我实实在在的知道了,他的死亡与我们严府脱不了干系。
我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真相,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。
老妪还同之前一样在严府游荡,只是不再烧什么奇怪的符纸了。
我问她娘亲尸身的下落,她冷冷告诉我她也不知道,只是听人说被扔在乱葬岗。
乱葬岗?为什么?娘亲犯了什么罪过,尸体不能安葬,魂魄不能往生?
老妪也不清楚为什么,十年前出事的时候,她因为家事不在娘亲身边。
我要找到娘亲,弄清楚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她嘲讽我,说从前她掘地三尺也认不出娘亲,何况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,她断定我远远望见乱葬岗就会被吓尿。
“以己度人,你被吓尿了吧,我跟你可不一样。”我怼她,当夜就背着李梦玄的灵位跑到乱葬岗。
阴风阵阵,鬼火幢幢。
我腿软得很,若不是身边跟了个李梦玄我掉头就跑。
天上连月亮也没有,乌鸦的叫声使人头皮发麻,突然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鬼倒掉在枯树上突脸到眼前,我顿时汗毛倒竖。
还好那鬼只是单纯吓人,眼球努出的眼睛弯起来,唰一下蹿进野坟堆里,阴森可怖的怪笑声回荡不已。
我松了一口气,转头却不见李梦玄。
人呢?不,鬼呢?
回头一看他躲得远远的,还招手让我离乱葬岗远点。
……
胆小鬼原来是这么得名的。
“你一个根正苗红的鬼,怎么见了同类比我还窝囊?”我走过去抬头质问他。
“惭愧。”他脸色发白,有些不好意思道。
“我没想到会碰见这样调皮的鬼。”
想来也是,李梦玄死后一直待在祠堂里,外面的鬼他哪里见过呢。
我见他这么害怕心里好笑,退堂鼓打得没那么响了。
一人一鬼前后进了乱葬岗。
乱葬岗多横死的鬼,或坐在坟包上,或藏在树影里,光怪陆离,无数麻木空洞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。
古怪的鸟叫声越来越清晰,我汗毛倒竖。
李梦玄反倒不是很怕了,甚至向一些鬼问起路来。
真让他问到了,一个老掉牙的、断了舌头的鬼拄着拐棍一言不发为我们引路。
停在一段平整的黄土地上,那鬼用拐棍敲打地面,回头示意我们。
“老伯的意思是,我们要找的人在这儿?”李梦玄问。
那鬼点了点头。
“多谢老伯。”李梦玄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纸钱递给他,那鬼接过去瘪瘪嘴,拐棍不满地敲打地面。
我算是看出来了,乱葬岗也有盘据一方的地头蛇,这老鬼收了钱嫌少,呼朋唤友叫来一大堆牛鬼蛇神要把我们赶出去。
我气不过,指着那老鬼的鼻子就要“理论理论”,李梦玄伸手拦住我。
“老伯何必大动干戈,诸位都散了吧,缺多少纸钱,我们补上就是。」
那老鬼遣散众鬼,布满皱纹的手比划了个“三”。
“三十纸钱?”
老鬼摇摇头。
“三百纸钱?”
老鬼仍旧摇头。
“三千纸钱?”
老鬼转过身不置可否,只是鬼众又乌泱泱围上来。
他们要杀人越货!不,杀鬼越货!
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,连乌鸦的叫声都收敛沉寂。
我有些害怕,想拉李梦玄的衣角,却抓了个空,我忘记他是鬼了。
李梦玄冷了眸色,甩手将一道冰凉的黑气弹进我的眉心,我眼前一花人事不知。
翌日我在木鱼声中清醒,乱葬岗阴云密布,远处有送葬的队伍,传来隐隐约约的哭丧声。
头很疼,我摇摇晃晃站起身,目光聚焦在老和尚打坐的背影上。
“你是谁。”我问他。
那老和尚停下敲木鱼的动作,转过身来揖一礼。
“小施主,贫僧虚舟。”
他一副标准的慈悲为怀的相貌,连脸上的褶子都是慈祥可亲的,身上穿着打了补丁的僧衣,平易近人。
“你就是给了我一串佛珠的那个和尚?”
“正是贫僧。”他笑眯眯道。
李梦玄呢?为什么这个老和尚在这儿?
他虽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,我仍旧对他有几分敌意,正要开口质问,谁料他仿佛猜透我的心思,道:
“小施主放心,李施主安好,今夜你还能见到他。”
我愕然不已。
“你也能看见他?”
“贫僧并没有这个机缘。”他摇摇头否认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李梦玄?”
我心中万分激动,连手都微微颤抖。
真有人能感知到鬼!我不是疯子!李梦玄是真的!乱葬岗鬼众也是真的!我没有疯!我没有疯!
我几乎要叫出声来,眼泪由心底不断涌出来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?”泪眼模糊中我重复道。
“贫僧有个徒弟,十年前莽撞,冲撞了贵府夫人尸身。”他万分歉疚道。
“你说什么?”我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瓷罐子,上面镌刻着奇怪的符文,十分邪门。
“这是?”
“我那徒弟用旁门左道封印了贵府夫人的魂灵,这罐子便是封印的法器,贫僧今日就是为此事而来。”他话音刚落将罐子往地上一摔,黑灰散落一地,我清楚地看到一束光从碎片里飞出,被收入老和尚敞开的锦囊中。
“这是我娘亲的魂魄!?”
“按着尘世的辈分,她确是你娘亲。”不知为何,老和尚的神色痛苦懊悔,失了原本的祥和。
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我枪过锦囊有些愤恨地盯着他,今天他若是说不清楚,我就同他拼命。
老和尚叹了一口气。
“先容贫僧同施主说说那位徒弟吧。贫僧的徒弟同施主一样,从小开了阴阳眼。”
老和尚的徒弟叫无明,无明被送去给老和尚当徒弟的时候不过十二三岁,他父亲是本州有名的乡绅,听说无明从小乖巧伶俐,家中所有人都不吝对他的宠爱。
直到他不慎落水,三日高烧不退。
他能看见人的鬼魂了,厄运随着这个能力的获得降临在他身上,因为对鬼魂的恐惧无明读不进圣贤书,而他的父亲是个好面子的人,指望这个儿子侃侃而谈,在人前替他争颜面。又见无明神神叨叨状若疯癫,便渐渐消减对他的宠爱,将目光转移到别的兄弟身上。
他娘因为父亲宠爱的转移陷入焦虑魔怔,逼迫他喝混入香灰的童子尿、赤脚踩烙铁、当着他的面儿活剥刺猬,又将刺猥皮披在他身上……一切民间驱邪的不靠谱的法子都使在他身上。
因用狼豪笔戳瞎了自己的一只眼睛,他的家人再也受不了无明,要把他送给那时游历四方的虚舟。
是时无明只剩下半条命,瘦得不成人形。
虚舟心生怜悯将他收在膝下,试图引他上正途,教他参禅打坐,教他领悟佛法。
佛家讲究普渡众生。
而无明对鬼魂的恨深入骨髓,他并不满足于度化魂灵,一次师徒两人度化失败后,他瞒着虚舟用见不得光的手段除了那恶灵。
之后一发不可收拾。
虚舟不久就发现了徒弟背着他用杀了很多魂灵,一怒之下对他发了一通脾气,无明也是倔性子,师徒从此分道扬镳,几年来再没有相见。
直到昨夜,虚舟在乱葬岗发现无明的踪迹。
“那李梦玄没事吧,鬼众和你徒弟伤到他了吗。”我连忙问。
老和尚顿了顿,半晌才道:
“昨夜一众魂魄不敌李施主,他并无大碍。”
“那就好。我今夜就能见到娘亲了吗?”我指指锦囊问他,一想到能见到娘亲便不由窃喜。
“不错,不过……”
“什么不过?你快点说啊。”我着急道。
“贵府夫人的魂魄已微弱之至,恐怕只剩下今夜短短半个时辰的时间了。”
我如遭雷击。
“还望施主节哀,贫僧替徒弟向你赔礼。”他言毕又揖一礼。
我变得异常冷静,捡起李梦玄的灵位转身,眼角余光乜斜他一眼。
“道歉有什么用,我娘死于难产,你那徒弟凭什么封印我娘亲的魂魄?你有道歉的功夫,不如管教管教他。等我长大了,别让我碰见他,届时我必掀了他的天灵盖,看他脑子里是否装了满满当当的糨糊。”我放狠话道。
我抬脚就要离开乱葬岗。
“小施主,贫僧本不该多言,还望小施主在府中小心为妙,人对鬼魂的恐惧多源于愧疚心虚,无明用这法门困住贵府夫人,大概是受贵府居心叵测之人所托。”
我对他打哑谜一样的鬼话冷眼相待,冷哼一声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