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第 1 章 晚节不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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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改天再访
我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会坐下来给您写信，您知道，我不是一个喜欢说煽情话的人。比起永无止境文山会海，我更喜欢真刀真枪实打实地去干某一件事。
所以，我现在正在准备那件事情。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，可能我这些日子的殚精竭虑只是一个笑话，我所有的心血都是白费，都是空。
也可能会成功，那样，我们就走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道路了，命运即将天翻地覆。
在上天对我下达它最后的审判前，我没办法平静下来，我的思绪无时无刻都在奔涌，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。今天晚上，我又失眠了。我又失眠了，代表我又想起您了。
您过得还好吗？秦国众臣有为难您吗？王景略以计相害，我走之后，您在秦国的日子一定更加孤立无援。
有家仆拿着您的金刀和口信，说我们既然由燕奔秦，那便是寄人篱下，恐怕不能久全，思来想去，还是回去燕国吧。
尽管那仆人是您曾经的心腹，尽管那把金刀的确是您贴身之物，并非伪造，但我还是犹豫了。
那时，我正跟王景略一道攻打洛阳，我出发前，您并没有任何想再回顾国的意思。您不是一个擅长掩饰自己所思所想的人，至少在我面前不是。您不要反驳我，也不要斥我大逆不道，竟敢点评您的为人处世，其实我现在见不到你，若这份信能送到您手上、让您看后骂我一两句，我想，我也会觉得很亲切吧。
我时常想，若您能多掩饰几分喜怒哀乐，是不是，这些年就不用过得那么辛苦了呢？
言归正传，得到您口信后，我开始怀疑，这是留在关中的您的真实意思吗？会不会有人偷窃了您的金刀，故意诱我逃跑，好回头来治我的罪呢？
可送信的那个人，的确是您的心腹没错。就算物件可以偷盗抢夺，那人心呢？
我从白天考虑到黑夜，直到第二天，才下定决心离开。
我刚逃回燕国地界，就知道自己中计了。我很快想通了这个计策是如何形成的——有人趁我远离关中之时，想办法要走了您的金刀，又买通您的心腹，将“消息”递给千里之外的我。我实在没有办法求证，防不胜防，因为倘若您真的走了，天王和王景略势必会加强对我的监视。
我怎么可以放任您一个人在燕国？我放心不下，情愿自己先去冒险。
同时，也咬牙赌一把：无论如何，天王不会对你动杀心。
但无论如何，皇上一定会对你动杀心。毕竟，我们出逃奔秦的理由，就是皇上要对您痛下杀手。
我不想为自己找借口，技不如人、输给王景略就是输了。但，仅仅是输，绝不至于走至绝境，一时胜负，决定不了鹿死谁手，王景略安知我不会东山再起，使之攻守易势？
跟您说一下我目前的处境吧。
我回去之后，皇上发现天王没有杀您，依旧对您礼遇有加，便怀疑我被秦国收买，此番回国，是要行反间计。大燕朝堂上下无一人信我，皇上亲诏，将我流放到离龙城六百里外的沙城。
嗯，沙城。
您作为龙城曾经的守将，应该很了解这个地方，是专门流放贬谪戍守的士卒的城池，我进去时，里面还有数千之众。
您不用为我担心，就算皇上是早晚要杀我，但山穷水尽之中，也未尝没有一种新的景色。
如今我手上有兵、有马、有武器，如果以此为根据地，突袭龙城的话……大概只要几天就能到了吧？
02明日再会
第一页纸写完，我就睡着了。翌日起来，依旧是无休止地准备，仔细思索比较每一种对策和行军路线，沿途有哪里势力可以收买哪些必须强攻。我知道您接受不了我的做法，否则，早在一开始，您就不会选择我的下策——投秦，而是直接选上策——趁国都防御空虚，长驱直入袭杀太傅，控制皇上，大权独揽。
现在，离第一页纸写完已经过去好几天了，我又坐下来，拿出第二张纸，想给您写点东西。
首先，我准备和您解释一下我的行为，不是我想给自己以下犯上谋逆作乱找借口，而是，我不想您伤心。
您说过，祸起萧墙，会令您心痛如绞，所以，宁可受排挤远走，也绝不把刀锋对准自己人。当时我答应过您，既然您已经选择下策，不该动的心思，我一点不会再动。
奈何现在情况有变，皇上将我流放沙城，已叫我权势尽失。我不知道皇上的屠刀会在什么时候落下来，为了不让自己在那一刻手无寸铁只得束手就擒，我必须先下手为强——攻下龙城，割据一方，以最快速度获得和国都邺城有一战之力的资本。
我刚才眯了一会。说来好笑，虽然只睡着了一会会时间，但我还是梦到您了。
梦中的您坐在诏狱门口，两眼空空。一看见您，我就想起娘，想起娘被先帝和太后诬蔑用巫蛊之术谋害献怀太子。
她下狱前，跟我说，她这一去极可能从此生死两隔，要我务必照顾好您。
她还说，您性格单纯天真，往后，身边必须要有一个能狠得下心来拿主意的人。她不在，就要辛苦我了。
娘果然没有回来。
在先帝的默许下，她被太后的人用尽酷刑，他们想让她说，她所行的巫蛊之术是受您指使，是您在暗处图谋不轨谋害皇嗣。
可娘死也没有说，就这样被活活打死在诏狱。
先帝美其名曰，这是对您的“敲打”。
我至今还记得，弟弟哭得撕心裂肺，问您恨不恨皇上。当时您说，不恨。
我懂您，您当然不恨。恨这种感情，是想把一个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，扒皮抽筋生啖其肉。先帝是您的二哥，血浓于水，您不会想对您二哥这样的。
更何况，先帝是大燕的皇帝，是古往今来少有的兄弟萧蔷不害对方性命的仁君，您要怎么恨他？您要如何恨得起来他？
您只是……绝不原谅，永不释怀。仅此而已，到此为止。
先帝驾崩，八年后，辅政的四叔也走了。即便当今皇上的父母是您的杀妻仇人，但在晋人大举来攻、皇上欲仓皇北逃时，您还是主动请缨，率军誓死保卫祖宗基业。
您做得足够了，枋头那一仗的胜利给您带来杀身之祸，给您的部下带来百般刁难，不是您的错。那段日子，您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，却一个字都不说。
您不说，以为不告诉我，我就看不出来吗？
写到这里，我又想起和您，还有弟弟们，将士们一起逃奔秦国的路上，凶险重重。我甚至亲手射杀了一个弟弟——事已至此，我不能让任何人跑回邺城告密，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您的安全。
燕军数次追击，他们追了多少次，我就留下来断了多少次后，还有一次差一点被冷箭射中。当然，我不是在向您邀功，您也知道我不会。我只是想告诉您，不知为何，每次和死亡擦肩而过时，我脑海中总是浮现出您的脸。好像只要知道您在远方尚且安好，那么，无论此刻我是九死一生还是十死无生，都有价值，都可以滋生出足够多的让我去面对死亡的勇气。
人活百年，谁又能逃得过一死？如果能为一个心甘情愿为之赴死的人而死，何尝不是一种圆满？就像，娘一样。
03请勿回望
今天，我带沙城人马攻下了威德城。
从这一刻起，我再也不能回头了。
只能一条路走到黑。
我部署完守城兵力，派人招引东西各地的戍守士卒，大家对昏聩的皇上不满已久，全都愿意响应我。
不出意外的话，我马上就要攻打龙城了。
龙城是大燕的龙兴之地，列祖列宗全部长眠于此，他们会怎么看我呢？还有，对我们那么好的四叔，会怎么看我？
不过，我也不是很在乎。
您在秦国处处受牵制，王景略始终怀疑您有二心，不除掉您他死不瞑目。既然如此，我必须要为您打下一块可以长久逗留的根据地。届时，您进可攻退可守，而不是像如今这样，明明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，却不得不为秦国效力。
秦国已经攻下大燕的洛阳。当年您和四叔抽丝剥茧数年才拿下的洛阳，就这样被皇上不冷不热地拱手送掉。不日王景略和天王必定率兵攻邺。皇上肯定不是王景略的对手，那么您呢？到时您要如何自处？我不想看到您受伤的样子，不想您被逼迫着，成为秦军攻燕的一部分，我觉得您会受不了的。您要怎么办？
所以我现在要试试，看能不能控制住皇上。当今天下，只有您能与王景略一战，您总该代表大燕与他一战，而不是寄人篱下跟在他的后面，听他调遣，亲手攻破故国国都。
您放心，如今形势对我一片大好。龙城守将是我堂兄慕容亮，他至今仍未得知我起兵的消息，未有防备。
我不打算杀他，不到迫不得已，我不会动手杀自家兄弟，就算立场不同，只要他无意加害我，我便也不会赶尽杀绝，谁叫我和您一样，也姓慕容呢？
说句实话，我这样做，未必没有对那个位置的渴望。可到底有没有发自心底的渴望？我说不清楚。
我只清楚，我绝对不愿意让您晚节不保。所以，我既愿意为您大逆不道以下犯上，也愿意为您放下武器再不反抗。如此矛盾，但两者确确实实，都是我。
奈何您不在身边，那我就只能先按我自己的想法行事了。
不出意外，我很快就能出其不意，将龙城收入囊中。等到那时，我再想办法把您接过来，或者，我亲自过来接您。
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。若是有一些您看不顺眼的人同样来投天王，您千万不要与他们产生争执，暂且忍耐，一切有我来解决。
对了，天气渐热，您记得叫人多煮点生地汤喝，不然，中暑可就不好了。
04请勿善忘
很短很短的三页纸，慕容垂却像看了一生一世那样长。
冒死从龙城奔入关中的慕容亮心腹，小心翼翼出声：“吴王殿下？”
即使慕容垂已经投秦，可习惯还是难改，还是忍不住叫他故国的封号。
慕容垂如梦初醒，抬起头，浅金色的眼中，空空如也。
“……是渤海王让你把这封信交给我的？”
“是。”心腹点头，“您的世子他……为叛徒告密后所杀，对方又入龙城向渤海王邀功。”
“……”
“渤海王殿下将他杀了，殿下说，虽说是您世子谋反在先，但慕容家的人，总不能死在外人手里。殿下已经把您世子安葬在龙城了，您不必……担心。”
信纸上的字迹被一滴落下的水晕开，渐渐模糊，慕容垂看向窗外，暴雨泼下，砸得世界千疮百孔。
……
建元六年，秦人克燕，慕容垂见燕公卿大夫及故时僚吏，始有愠色，后恢江海之量，慰结其心。
建元十九年，秦王坚伐晋大败于淝水，前秦由是土崩，燕慕容垂遂乘衅起兵，图复旧业。
明年，垂杀飞龙、会翟斌于河内，称王于荥阳，建元燕元，定都中山。
建兴元年春正月辛卯，群僚劝即尊号，具典仪，修郊燎之礼，垂从之。遂以晋太元十一年僭即帝位于南郊，大赦境内殊死已下，改元建兴。立子宝为皇太子，追谥长子令为献庄太子。及盛即位，复追尊为献庄皇帝。
【全文完】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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